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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毕竟东流去III ...
暑假一过,已是十月。学考马不停蹄地赶来,老师跟打了鸡血一样,恨不得没日没夜地上课讲题。
秋意渐浓,霜降后,青黄接替草绿。阳光下,碎心湖泓滟的湖水照着砖红的教学楼,无患子擎起满树姜黄,勾住了时光匆匆而去的脚步。
中素在纸上写了句 “萧瑟兰成看老去”,希达看到了,问她什么意思 (1)。
中素道:“年华凋零,有心无力,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希达笑道:“才高二,怎么会这样想?” 中素恹恹道:“你自然是不担心。但就算这样天天复习做题,我还是连C都考不到。这次倒还好,还有一次机会,要是下次再没考到怎么办?”
希达道:“下次会考好的。”
中素从抽屉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扔给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也太不会安慰人了。还是管好自己吧。” 说完,便去二班找夏天了。
中素这句话倒像是预言。几天后的晚自修,希达接到杜若的电话,说怀远走了,走得很平静。本来是要上呼吸机,进ICU的,是她坚持签了放弃治疗协议书。
希达对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女人谈不上好感或者厌恶,漠然地问道:“是他自己的意愿吗?”
杜若道:“让他有尊严地走吧。”
其实,希达回杭州后给怀远打过几次电话。起初,怀远的声音里还有中气,能笑着和他谈谈北京的天气,问问他的学业情况。随着时间推移,那声音越变越微弱,像用一根游丝牵着,才说了两句便喘得厉害。
希达私下里问怀远的主治医生,他的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医生说,他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刚开始用阿司匹林止痛,后来换成了可|待因、吗|啡。再后来,连吗|啡都不管用了。
怀远一天睡两三个小时,剩下的二十几个小时,他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被那种钻进骨髓里的疼折磨着。希达没有体验过这种痛楚。他能想到最痛的事,不过时半夜上厕所时,脚趾头无意间撞到了床头柜。他想,或许对怀远来说,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希达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他向班主任请了三天假,回北京参加怀远的葬礼。灵堂里摆满了花圈,怀远的黑白照被设在正中,照片里的他打着领带,头发一丝不苟,永远微笑着。
希达穿着黑衬衫、黑西裤、黑皮鞋,退避到角落,看着他年轻的后母裙摆飘飘,穿梭在商界名流之间。
晚上,吊唁的宾客散去。希达守在长明灯前,同父异母的弟弟钟思羽不过六岁,攥着他的衣袖问道:“你是我哥哥?”
希达道:“是。”
思羽凑在他耳畔轻声问道:“你是回来继承遗产的吗?”
一瞬间,什么经咒哀乐全都听不到了。希达狠狠挟住他双肩,把思羽往灵堂外拖。小男孩哭哭啼啼的,被一把掀翻在地。希达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只手按住思羽的头,死命往地上撞。
思羽的额头磕破了,撕心裂肺的 “妈妈!妈妈!” 地叫着,希达抠住他脖子,往他脸上扇巴掌,“啪啪啪” 地响,扇到掌心发麻。
思羽挣扎地滚到地上,希达抬起脚就往他身上一顿踹,一边吼道:“怎么不哭了!哭啊!他是你爸!你亲生父亲!”
思羽抱着头,恐惧到发不出声音,只是哀求地望着他,求他不要再打了。
希达不要命似的踹着,杜若听到动静,冲出来,狠狠地甩了他几巴掌。涂了大红色蔻丹的指甲划过他的脸,把嘴角都扇出了血。
思羽跪着朝杜若爬去,脸贴在她的大腿上,喃喃地啜泣。
“宝宝不怕,不怕。”
那声音像梦魇一样缠着希达,白菊花变成一片幽灵的海,长明灯忽明忽暗,照在怀远和蔼的笑容上。
希达仿佛浮在云端,全身都是酸的软的,几乎要立不稳。他揩了把脸,指着灵堂对思羽笑道:“人才走,你就开始操心遗产分配了。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希达改签了机票,一刻也不愿意多待。他好像明白当初母亲为什么要离开了,他再也不要回到那种地方去。
火化后,怀远的骨灰被分成三份,其中一份寄给了希达。连带着骨灰盒,他收到了律师寄来的两份合同书 —— 一份房产过户协议,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希达只需要在乙方签上名,协议就会立刻生效。除此以外,怀远还给他留了一封信,拜托他把骨灰撒到孤山脚下的梅花林里。商海半生,王孙到底是归了故里。
希达本想退回两份合同书,谁料母亲千里迢迢从加拿大连夜飞回中国。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女人,唏嘘不已。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雕琢的痕迹。她仍然那么美丽、明艳动人,希达想,他应该感谢他母亲,给了他一副天生的好皮囊。
钟夫人点了一杯美式,纤白娇嫩的手握住杯柄,缓缓喝了一口。红唇完美无瑕,一举一动都透露着高贵和优雅。
希达瞥了她一眼,淡淡笑道:“零八年你和钟怀远离婚,你没有出席庭审。法院把我宣判给你,过了一个月你突然出现了,说要带我去加拿大生活,我没有同意。
“零九年我得了甲流,高烧整整一礼拜,几度病危。保姆给你打了无数次电话,没有打通,最后是钟怀远从总公司赶回来签的病危通知书。老天保佑,我没有死。出院第二天,媒体爆出了你在日本度假的新闻。
“一五年中考,学校家长会一个接一个地开,我连你半个影子都看不到。老师给你和钟怀远打电话,你们都说工作繁忙,下次一定来。最后是我自己填的志愿。放榜那天,我考了杭州市第五。别人家都是欢天喜地,我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告诉班主任我的分数,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来得高兴。
“今年钟怀远得了癌症,从确诊到葬礼,你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连花圈都是我替你献的。现在,你知道有这样两份协议,二话不说就从加拿大飞回来了。做人做到这个地步,恐怕也只有你了吧?
“你知道钟怀远死前跟我说什么了吗?他让我原谅你,祝福你。可你配吗?”
他母亲皱了皱眉,道:“希达,我承认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但你不能拒绝这些协议书。你一直过着钟鸣鼎食的生活,又不愿意和我去加拿大,难道你要从江南里搬出去住出租房吗?你觉得你能过惯每日为三餐发愁的生活吗?你记住,一个人活着,可以没有亲人,没有爱情,没有关怀,但不能没有钱。”
希达还是妥协了。他不得不承认,母亲说的是对的。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着怀远得来的。纵然他再恨怀远,千不愿万不愿接受他的东西,他更不想过得穷愁潦倒,日日为生计而劳碌奔波。
希达痛恨自己的懦弱,但转念一想,他本就是红尘中人,不讲求什么不受嗟来之食的清高。况且怀远是他父亲,儿子拿老子的,再天经地义不过了。
他继承了遗产,杜若发疯了,希达畅快无比,对电话那头笑道:“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当初既然是为了爱情才嫁给钟怀远,那就继续守着你的爱情吧。”
母亲回加拿大那天,希达把她送到机场。她问起嘉言近况,希达愣了愣,道:“早就分手了。”
钟夫人看起来有些遗憾,笑道:“我还挺喜欢她的。她是不是有个弟弟,在集团注资的医院治病?”
希达道:“得了白血病,已经做了移植,痊愈了。”
钟夫人点点头,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她从包里拿出护照,就要过海关。希达忽然叫住她,道:“你还会回来吗?”
钟夫人笑道:“希达,加拿大是我的家,也永远是你的家。你如果改主意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希达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紧又松开。候机厅的玻璃被擦得亮堂堂的,他的眼里折射出从屋顶倾泻下来的阳光。希达道:“妈,你能抱抱我吗?”
母亲把他拥在怀里,很短促的几秒钟,却像十多年那样漫长。
她进了海关,越走越远,一如既往的不辞而别。一架架飞机推出跑道,希达立在高大的玻璃墙前,两只手贴在上面比划形状,看它们在湛蓝的天穹越飞越远,飞进云层,只剩下一道淡白的弧线。
怀远离世后,他总是懒洋洋的。作业交不齐,上课开小差。化学课上,江彧点了他三次名,他才反应过来。
陈星问他怎么了,希达只说最近天气反复,身体不大舒服。不过他的成绩还是一如既往的优异,学考拿了全A,被班里人恭维了好久。
陈星道:“你这个人,一边上课睡觉,一边考满分,真遭人恨!”
希达哑然,无奈道:“这是我的天赋,你学不来的。”
希达申请了长住,审批通过后,他回了一趟江南里,搬了两行李箱的日用品到宿舍。怀远的骨灰盒被放在书桌最上层,他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撒了。室友以为是个寻常的收纳盒,并未多言。
希达觉得可笑,如果他们知道里面装的是死人,恐怕会吓得睡不着觉吧?
一月,天寒地冻,梅花开了。希达趴在寝室阳台上,看到陈星和秦川吻别。他给陈星打了一个电话,问道:“周末能不能陪我去趟孤山?”
陈星道:“去孤山做什么?还有别人吗?”
希达道:“没有别人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做,又没有什么朋友,想来想去,也只能找你了。”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他都这样说了,陈星便没有推辞。
希达把时间定在下午。他迟到了一小会,好在天气晴暖,陈星坐在白堤边的长椅上,也不觉得冷。
一点半,希达匆匆地跑来。他一身空空,抱了一个金丝楠木的长方形小盒子。陈星看了一眼,心底疑惑,却没多问。
他们往孤山走去,白堤的柳叶全都凋零了,树干光秃秃的,只有一勾斜斜的燕尾挑破天空。
陈星道:“这岁慕天寒的,哪来的燕子?”
希达笑道:“你再看一看。”
她又定睛看,发现燕头处牵了一根细线,原来是只描花的纸鸢。陈星笑道:“这风筝做得跟真的一样,不仔细看还真分辨不出来呢!”
希达 “唔” 了声,放风筝的人手一扯,那燕子就直直地往下坠,刚要入水,又倏地跃起。
陈星拍手叫好,希达笑道:“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放风筝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玩过这些了,好像有些事是只属于童年的。”
陈星笑道:“不如说是童心。你看他们都这么老了,还有兴致在冷风里玩,一放就是一天。下次等你老了,说不定也会来。”
希达反驳道:“我要一直做音乐到老呢,没空玩这些。”
越往里走,游人越少。孤山冷清,等他们弯进石板小路,方才的人影凭空消失了。苔枝缀玉,红梅怒怒开着,红紫的花瓣衬着轻黄的蕊,阳光婉转流泻其上,宛若珠零锦粲的云霞红海。横斜枝影里,遥遥浮动着似浓非浓的馥郁香气。
陈星的靴子踩在砾石路上,发出 “吱嘎吱嘎” 的摩擦声。她感叹道:“中素说,红梅白雪知。要我看来,琼枝素花,不经点缀,千树压西湖寒碧,更显清孤 (2)。”
希达点了点头,道:“梅花以清雅著称,可在白雪的衬托下,素洁之中又多了几分浓烈。这就是你和中素的不同之处,她的喜怒溢于言表,比你更外放些,故而所喜之物也就有了区别。”
希达走到一株梅树下,打开一直端在怀里的木盒子。他蹲下来,把里面细细碎碎的白色粉末撒在土地上。一阵风吹过,一摊象牙白在空气里打了个转,像尘埃一般被吹散了。
陈星越看越惊愕,心里隐隐约约有了答案,却不敢说出来。希达转头微笑道:“你是想问这是什么吧。”
陈星犹豫了一下,道:“你父亲……”
希达笑道:“他叫钟怀远,死的时候才四十七岁。很年轻吧?”
陈星道:“你之前不在学校,是去…… 奔丧了吗?你还好吧?”
希达拉着她在湖边坐下。他平静而温柔地看向远方,像自言自语一般娓娓道来。
他从出生讲起,说自己的诞生并非因为爱情。母亲是音乐剧演员,满世界跑,怀远更是琐事产生。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不在杭州,一年中许多时间便由保姆来照顾他。起初,他母亲还经常回家。后来,她和怀远的关系越来越差,见辄吵架,看到希达也是心烦,索性就不回来了。
陈星有些迷茫地问道:“那为什么要结婚?”
希达悲哀地叹道:“因为钱。跟两家联姻带来的巨大收益比,牺牲个人的幸福根本不算什么。”
他继续说。外祖父家里的企业破产了,怀远又不愿意卷入债务纠纷中,于是他们离婚了。母亲去了加拿大,那里有外祖父早年间购置的房产。她要把希达带去,但希达说什么都不愿意走,便被留在了杭州。怀远续娶,母亲再嫁,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同父母联系,一人花开花落,再与他人无关。
听到这里,陈星吃了一惊,随后愤慨不止。她覆上希达的手,企图给他一点安慰。她说道:“怎么可以这样!就算不爱,你也是他们的亲儿子,怎么可以冷漠到这种程度!”
她替希达感到不值得,又不好骂他的父母,只能跟自己置气,怪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他的异常。
希达是十分厌恶这段往事的,语气里全是掩盖不住的腻烦。但他到底给父母留了颜面,没有提怀远婚内出轨,或是母亲仅离婚三个月就再嫁豪门的事。就连很多缺失的陪伴,他也只是用工作繁忙来圆场。
怀远辞世,化作一抔黃土,他人亦已歌,希达心里竟生出片刻的温情来 —— 他果然是个恋旧的人。
陈星道:“希达,虽然你父亲…… 但我是你的朋友,你如果不开心了,就来找我玩。还有中素、夏天、秦川…… 我们都很关心你。”
希达垂下眼睛,沉默地微笑。像陈星这样从小生活在爱与幸福中的女孩,又怎么能体会到他的痛苦呢?就算她现在安慰他,陪着他在冷清的孤山撒骨灰,怕也只是出于同情而非共情。但她不知道,平日里她对他笑,和他一起吃饭、学习、玩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怀,已经足够他誓死为她效忠了。他就是这么可怜。
希达道:“我总是对他们存有一丝期望的。可在机场的时候,我问我母亲她会不会回来,她说加拿大是她的家。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彻底没有家了,我哪里都回不去了。”
陈星道:“怎么会呢?你住在江南里,那里的房子,有钱都买不到呢!再说了,你可以来我家呀,我还没有请你吃可乐鸡翅。你忘了?我们拉勾发誓过的。”
希达用手背抹过眼眶,笑道:“发誓?不论健康疾病,不论贫穷富有…… 我父母结婚的时候也发过誓,可结果呢?誓言就是狗屁!还没拿一套房子担保来得实在!”
他越说越激动,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几乎要吼起来。可他转眼注意到陈星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情绪,慌里慌张地握住她的手,道歉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的。”
陈星笑道:“没事的,我不会怪你的。”
起风了。片片梅花吹落湖面,一簇簇枯荷伏低了身姿,显尽凄凉。那种绝对单调的色彩使人眼盲,浮光中掠过一促急影,抬头看去,原来是只离群的雁衰残地叫着西风。
阳光照在身上,暖意稀薄得可怜。希达喃喃自语道:“你知道吗,我是这样孤独,这样孤独……”
他靠在陈星肩头,低低地说:“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这些事……”
还不够暖,这股寒意扎根在血液里。他干脆抱住陈星,像孩子一样把脑袋埋在她肩窝,用力到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大衣上是她温暖的味道,希达贪恋地嗅着,手心碰了碰她脸颊,冰凉的唇颤栗地贴上她的唇,突如其来的滚烫宛若千尺浪花将他无情掀翻。眼前是无尽的黑暗,极夜与永昼的交替。
“啪” 一声,脸上像被蚊子咬了一般,搔刮着他奇痒难耐的心。他连连后退几步,陈星发抖着凝视着他。太阳更猛了,晒在他苍白的脸上,一双眼大得出奇,像十五的月亮。
希达再一次近乎疯狂地抱住了她,一遍遍唤着她名字,低声道:“来我身边,来我身边吧……”
陈星突然攀上了他肩膀,心头炽烈而哀恸。她爱他,是的,她终于承认了。精神都出轨了,还在乎肉|体吗?现在的她,跟婊|子有什么区别?她在他侵略性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愣了半晌,眼泪纷纷落下。
希达义无反顾地吻她,重重地咬她的嘴,好像要把她吃进肚子里。她一动也不动,像石膏一般僵硬,希达便柔声地问:“怎么不开心了?”
陈星道:“没有不开心。我…… 我恨我自己!”
希达道:“为什么恨自己呢?”
她猛然挣脱了他,和他面对面立着。希达轻轻地摇她,陈星不说话,他就不厌其烦地用嘴吻她额头,仿佛永生永世都不会结束。
她 “呜哇” 一声哭了出来,推开他,喊道:“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然后拔腿就跑。
她的长发在空中翻飞,卷成一团黑色的雾。及膝的大衣限制了她的运动,跑得跌跌撞撞的。她把黑色连帽扣在头上,隐在这样阴霾的山里。
希达没有追上去。他立在原地,垂眸而笑。再次抬眼,眼里是永不化的霜雪。阳光晴好,风却愈吹愈烈。单薄天地间,他冷得发抖。
天上飞过一只燕子,再定睛一看,一人一风筝,惟余莽莽。
(1). 纳兰性德《蝶恋花》: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
(2). 姜夔《暗香》: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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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毕竟东流去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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