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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毕竟东流去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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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的时候,中素来找希达,说想去密室玩,问他要不要一起。闲着也是闲着,希达答应了。他们把集合地点定在湖滨,希达赶到的时候,陈星正站在麦当劳甜品站门口吃甜筒。
她穿了一条翻领的黑色牛仔连衣裙,长至大腿中,脚上是一双黑色马丁靴。希达笑道:“你热不热?”
陈星道:“不热,这样好看。”
女人为了美丽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希达哑然失笑,想起上次在鬼屋她碰伤了膝盖,因道:“不怕又磕了碰了。”
陈星 “呀” 了声,掸了掸大腿,笑道:“我竟然忘了这茬,等会小心一些。”
她看了眼时间,又道:“要不要去里面坐一会?中素和夏天每次都迟到,估计还要很久。”
希达点头,两人走进麦当劳。陈星在靠窗的吧台找了两个座位,希达点了杯可乐,在她身边坐下来。头顶的空调轰轰地吹,希达掀开杯盖,用吸管搅拌着冰块。他吸了一口含在嘴里,气泡刺刺不休,像无数绣花针在舌尖跳舞。
陈星歪着头看他,笑道:“我还记得高一,有一天跑完八百米,我刚在食堂找了位置,你就走过来,问我旁边有没有人。你不记得了吧?”
希达笑道:“我记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碗紫菜蛋花汤。你还大中午跑来给我送药,话都没说完就跑了。”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忆着,很多美好的事涌上心头。希达咬着吸管,并不喝可乐。里面的冰块浮浮沉沉,渐渐化了,可乐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他话锋一转,问道:“秦川今天不来吗?”
陈星道:“他出去玩了,马尔代夫,要下周才回来。这个人真是过分!我们在这里热得半死不活,他居然闷声不响的就去享受阳光沙滩了!”
希达 “哦” 了一声,心里说不出的雀跃。秦川不在,他不就可以和陈星单独相处了么?他为这种想法不齿,觉得自己真是个小人,只敢在背后干些偷偷摸摸的事。但他在面上表现得绝对镇定,他听陈星说:“秦川说你们都进化竞省队了。真不容易!”
希达笑道:“还有初赛和决赛,决赛在年底。下学期还要学考,估计有得忙了。”
陈星笑道:“再忙也是值得的。要是得了金牌,国内大学就随你挑了。不过就算高考,你的裸分也能上清北。真羡慕你的脑子,比我好用不知道多少!”
希达淡淡笑道:“但愿吧。”
沉默了一会,陈星道:“对了,你上次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有事,人在北京。现在没事了吧?”
有小孩端着炸鸡想要坐到希达边上的位置,他便偏过身子,让小孩从两张椅子中间钻进来。希达替他稳了稳餐盘,转头对陈星道:“我父亲病了,也说不上来情况到底怎么样,总之不大好。”
不大好,不就是…… 陈星无意间触及他的伤心事,低头不安地笑,不知如何安慰。
边上的小孩把鸡骨头嚼得嘎嘣响,更显得他们之间静悄悄的。希达看出了她的拘谨,微笑道:“没事的,都会过去的。好像已经没什么是我不能接受的了。”
又坐了一会,中素和夏天从窗边小跑着进来了。烈日炎炎,中素收起遮阳伞,歉意地说道:“对不起啊,又迟到了。”
陈星抽了张纸递给她,笑道:“下次你干脆把集合时间定迟一点算了。”
中素擦了擦汗,笑道:“我以为你了解我呢。我说的十点半不就是十一点吗?”
离密室开场时间尚早,中素买了杯饮料,四人坐在一起聊天。聊到一半,中素从包里拿出三盒巧克力,让他们自己挑。中素又给了陈星一块高光,道:“去日本玩了一趟,也没买什么礼物。我在药妆店看到这个,觉得还挺好看的,就给你也买了一块。”
陈星谢过中素,笑道:“礼轻情意重,我收下啦。”
他们去的密室叫 “松石阶十一号”,是中素千挑万选选出来的。里面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希达素来不怕这些,夏天于是怂恿他走第一个。陈星和中素胆小,不肯走最后,夏天只好被扔在队尾,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埋怨道:“中素,你都这么怕鬼了,还要选这种恐怖主题的来折磨自己。”
中素抱头蹲在墙角,扯着希达的衣袖,颤着声音道:“我选的时候你们都说随便,现在一个个又不敢上,怎么能全怪我!”
希达虽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也能想象此刻他们脸上挂着的表情。他朝身旁的陈星伸手,道:“手电筒。”
希达接过,打开开关,极微弱的光照在陈星脸上。他笑道:“谁跟我去做支线任务?”
中素脖子一缩,戳了戳夏天。夏天摇摇头,就差掉眼泪了。陈星脸色一白,就看希达对她说道:“来帮我。”
他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中素见状,赶忙道:陈星,你去吧!我真的不敢…… 希达会保护你的。”
陈星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去就我去。”
她匆匆追上希达,猫着腰躲在他身后。希达摸着黑带她走到一间废弃病房,关上门翻箱倒柜地找线索,陈星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希达笑道:“上次在鬼屋也是这样,这算不算花钱找罪受?”
陈星道:“你可别取笑我了,我现在只想快点出去。”
希达笑着点头,指着药品车道:“找到两瓶利多卡因就可以了。”
他们正在检查药名,门口突然传来 “砰砰砰” 的敲门声。尽管知道是真人演员,陈星还是两腿一软,几乎要坐到地上去。对讲机里提示说让他们躲起来,可这四周空空荡荡的,哪里能藏人?
只有一张单人病床,陈星犹豫了一下,和希达一道躺了上去。被子盖住了两人的身体,床实在狭小,陈星的头埋在他脖子里,鼻息喷在他皮肤上,希达觉得痒痒的。
他的手悄悄举起、放下又举起,最后搭在她腰间,像烙铁一样滚烫。这样的姿势太亲密了,陈星 “唔” 了一声,想推开他。希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中了咒一样,死死地抱着她无法放手。他低低地道:“别动。”
又低头看她,明明周围一片漆黑,他却觉得自己的眼睛里闪耀着奇异的光芒 —— 她的脸从未如此清晰过,这一刻她是属于他的。希达迎着她的目光,想吻她的额头。陈星却把头一偏,吻落到了她的发上。
像有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希达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混蛋。他手一松,沉默地翻下床。那床就如同高山大河,无法跨越。她背对着他垂头坐在床那头,歉疚使希达想走到她面前跟她道歉,忙乱中却打翻了满车的道具,瓶瓶罐罐灰溜溜滚了一地。希达走也不是,立也不是,只能着急地说:“对不起。”
陈星勉强笑道:“没事。赶紧出去吧。”
她蹲在地上,在散落一地的道具中翻找。希达静静凝望着她的侧脸,陈星撩下半边头发,遮住了视线。
黑暗中,沉默如同一只巨兽向希达扑来,撕咬他,啃噬他,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流血。他很想和她说话,可他的勇气已经在刚才的吻里殆尽了。希达找到了道具,低声道:“走吧。”
陈星跟在他身后,也是浑浑噩噩的。不知从哪里又蹦出来真人演员,在漆黑的走廊上追他们,陈星下意识抱住希达。他的怀抱太让人安心了,像一盏灯,会发光,她不禁朝他身边凑。希达深感无力,一双手软软地垂在大腿两边。他沉默了片刻,抚了抚她的脑袋,轻笑道:“不怕了。”
夏天暑热,出了密室后,几人没有胃口,在附近的甜品店里随意吃了点东西。中素敏感地察觉到希达和陈星之间的微妙气氛,借着洗手的由头把陈星拉到一旁,问她是不是出事了。
陈星只道没有,随便搪塞了她几句。中素狐疑地瞧着她,道:“你可别乱来。你还和秦川在一起,到时候出了事,说都说不清楚了。”
陈星道:“我有数的。”
中素却沉着一张脸道:“我看是浪不死你!要是被秦川知道了,他不带着你一起殉情去!”
陈星道:“他才不会。再说,你不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
中素像唱美声那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道:“陈星,要不是你是我朋友,我早就打你了!虽然希达真的很好,可有秦川那样的男人还想着出轨,我 ——”
陈星赶忙捂住她的嘴,道:“小祖宗,别乱讲。过几天请你吃饭。”
中素不再说什么,准备搭地铁回家。夏天同她顺路,也走了。希达问陈星:“你回家吗?”
陈星道:“你不用管我。”
那语气好像在说,我和你无关。陈星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希达有点懊恼,在原地站了一会,跟上陈星。她走一步,他便也往前走一步,并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一路走到北山街,赭红的矮墙掩映在品绿的桂竹中,围出一栋二层青砖中式别墅,那里是蒋经国旧居。隔着两三棵苍郁的梧桐,阳光在陈星身上洒下细碎的琼影。她走到树荫里,往下扯了扯裙摆,回头对希达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希达远远地笑道:“我本来想看你上车再走的。”
陈星道:“所以你就跟到现在。我要是一直不回家,你是不是要一直跟着我?”
她浑身都是金色的,在阳光里做一场旧梦。希达向前两步,小心翼翼地说:“我就是想和你说会话。你如果不想看到我,我就走。”
他嘲笑了一下自己的不自量力,已经准备离开了,就听陈星道:“你来吧。”
希达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蒙住了,怔了片刻,又听她道:“你不来我走了。”
他赶紧 “诶” 了一声,追到她身边。行人道很窄,走了两个人,他的肩膀时不时碰到陈星的肩膀。他们的影子攀上砖墙,几乎缠在一起,好像有解不开的羁绊。
希达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陈星道:“随便走走吧。”
希达猜不出她的喜怒哀乐,于是无言跟着。他们沿着北山街一直走,抱青别墅、新新饭店、润庐、秋水山庄、镜湖楼、潘宅…… 一栋栋都是民国留下的矮矮的小洋楼,脱漆的匾额,生锈的门牌号,平顶青瓦,雕花窗棂,磨砂玻璃…… 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走遍了。
走到尽头,有一石拱桥横于西湖之上,名西泠桥。桥头有一亭,名慕才亭,六根方柱支撑。亭里建一墓,泰顺青石雕琢而成,游人络绎。
陈星走了进去,倚靠石栏,远处小山重叠,湖光明灭。此处近孤山山麓,大片藕花盛开,明媚如霞。青荷之下,绿水之上,缓缓驶出一方木舟。舟子轻摇楫棹,两侧的花茎低低伏倒,露出船上的游人。有女孩纤腰束素,敛裾浅笑,声音滴滴地打在荷盖上,又清又脆。
陈星托着腮帮子,面庞上飞上一层淡淡的红,宛若云影轻度,像腮红,又像被夕阳晒的。她读着亭柱上雕刻的对联,笑道:“这上面写 ‘湖山此地曾埋玉’,要是我死了能葬在这样的地方,那也算死而无憾了。”
希达道:“苏小小的结局并不好,生平也很坎坷。不过世人是不在乎这些的,换个人葬在这里,一样会受到景仰。所以我要是死了,我就让人把我的骨灰撒了,用不着铭记我。”
陈星笑道:“你倒是看得开。可是被所有人遗忘,总觉得有些遗憾。”
希达沉默了一会,道:“这也不算什么。比起活着被别人仇恨来讲,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再说了,被遗忘是迟早的事,我们把当下活好就可以了。”
远处的落日被流云推到了山那头,渐渐看不见了。夕阳下的湖水是那样浓烈,晕不开的憔悴倒映在青山影里,抬头是天,低头也是天。
希达伏在石栏上,看那枚木舟摇摇晃晃远去,藕花从中的小径被亭亭荷叶盖住,又是接天莲叶,无穷碧色,少女飘飘的衣裙也随舟子式微的歌声一道消失在桨声灯影里了。
刚才吃的甜品这会全都消化完了,希达和陈星到附近去吃晚饭。陈星吃不了辣,希达就选了一家港茶店,店里的服务生大约是从广州来的,口音很浓。陈星听了,对他笑道:“这个假期没出去玩,本来去趟香港也是好的。”
希达笑道:“你喜欢香港?”
陈星道:“还好吧,左不过是待在家里也被嫌弃,天天吵架。”
希达笑道:“下次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陈星道:“好呀,把大家都叫上。”
饭后,陈星想喝奶茶,店里人多得摩肩接踵,陈星道:“算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希达道:“我帮你排队吧,你去逛一圈。” 她就去边上的化妆品店里买口红,一家家店试过来,手背、手腕上涂了擦,擦了涂,最后柜姐都不耐烦了,陈星买了五六支,准备分两支给中素。
回到奶茶店,希达刚好出来,他帮她提着化妆品,陈星一只手捧着奶茶杯,突然问道:“你要不要喝?”
她把那杯奶茶举到他面前,希达看着那根吸管,上面还附着她浆果色的唇印。他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狂跳,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他道:“好。”
低头喝了一口,脸悄悄红了。他很小心地伸出手,先碰到了她一根手指头,见她没有挣脱,又碰到第二根、第三根,然后牵住她,不声不响地往前走。他觉得就像做梦一样,最好再慢一点,长一点。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他一颗心就吊了起来,想撤回来擦一擦,又怕没有下次牵手的机会。
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一家乐高店里。陈星松开他,看展柜里的一辆布加迪。她转过头对希达笑道:“这辆车真好看!可惜家里没地方放。”
希达却直直地看着她,陈星知道他要做什么,脸上的笑意隐去了,先他一步道:“不要说了。”
希达摇头,笑道:“不,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我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陈星,我喜欢你。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一个人,我知道你有男朋友,可我…… 我没有想怎么样,就是想让你知道,仅此而已。”
希达观察着她的脸色,又道:“我们…… 还是朋友吗?”
陈星别过头去,用手背贴了贴脸。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在希达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时,埋在她心底深处的一颗种子突然就开始生长发芽了。
秦川的脸和希达的脸疯狂交织在一起,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是了,秦川。她在干什么…… 她到底在想什么呀…… 秦川对她那么好,爱她如生命,她怎么可以做出背叛他的事……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陈星眼角滚落,无名的挫败感油然而生。希达低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轻轻拭过她眼角,停在她脸颊上,笑道:“别哭了,我心疼。”
陈星笑道:“不是你的错,我们当然是朋友。是时空的错,让我们只能做朋友。”
希达怔怔道:“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陈星笑道:“嗯,我喜欢你的。”
虽然早就料到了下文,可他还是不明白,她明明喜欢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呢?他挂着勉强的笑容,问道:“为什么呀?”
陈星道:“因为我爱秦川。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希达,你爱我吗?”
希达想起嘉言的话。嘉言也曾经问过他一模一样的问题。她说,钟希达,你比我还可怜,你连说爱的勇气都没有。
可什么是爱?是怀远说爱他,但餐桌上永远只摆一副的筷子,还是母亲说爱他,结果一年三百五十天留他一个人躺在空寂的房子里看月亮?他对爱这个字已经绝望了,他早就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希达垂着眸,仿佛不愿多说了。陈星心下了然,某个瞬间,他的忧虑全写在了他脸上错落的暗影中。她的心像被荒原上的风吹着,凉了,碎了。她接过希达手里的化妆品,道:“我回家了。”
那日过后,陈星和希达都像没事人似的,吃饭聊天照常。但他们心里都清楚,一切都变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是没有挽救的机会的。
陈星又隐瞒了秦川,每每听到他欢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便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秦川和她道晚安,陈星拿远了手机,微微失神,直到他疑道:“怎么了?”
她方才清醒,淡笑道:“没什么,就是想你了。你快点旅游回来吧,我想见到你。”
后来她憋不住了,把这件事讲给中素听。中素先是破口大骂了她一顿,然后怒气冲冲地挺着胸脯就要去找希达算账。
陈星好容易才把她拦下来,中素叫嚷道:“你迟早要把自己玩死!” 她越想越生气,把腿上的餐巾布 “啪” 一下揉成一团扔到桌上,道:“我再也不吃钟希达的排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