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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今春看又过II ...


  •   年关将至,杭州飘了第二场雪。白堤往里,终年阴冷的孤山北麓,梅花次第开放。

      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整日窝在空调房里取暖的陈星和夏天被中素硬拽着出门,说是要踏雪寻梅,乘兴而往,尽兴而归。

      他们裹着厚厚的大衣,围着围巾,踩在雪地上,留下一长串交错的脚印。又圆又肥的麻雀挥着油棕色的翅膀,好像把草地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偶尔停下来闲庭信步一会,又拍着翅膀跃到树枝上去了。

      陈星他们是典型的南方孩子,没有见过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塞北。漠漠云天之下,他们一个个丢掉了伞,任裹挟着雪花片的北风扑打在身上。陈星和中素打起雪仗,夏天耐不住诱惑,也加入了他们。

      夏天笑道:“要是秦川在就好了。”

      陈星想,要是秦川在,自己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他们欺负得睁不开眼来。她笑道:“喂,夏天。”

      夏天疑惑地看着她,愣神间,脖子里被塞进一个雪球。他冷得在原地跳起来,边叫边笑道:“陈星!你现在和秦川越来越像了!”

      春节在日历本的翻页中如约而至。备年货、大扫除、插花,陈星被杨婕当作苦力,任劳任怨。除夕那日,她难得起了个大早。拉开窗帘,晴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尚有霜意,洒在楼下开着米黄色花骨朵的枇杷树上。陈星搓搓手,哈了口气,竟嗅出了一丝春日的蓬勃气息。

      依照惯例,陈策载着一家人,早早去往陈星祖父家。等七大姑八大姨陆续到期,麻将机的洗牌声便开始轰隆隆响个不停了。一声 “七条”,一声 “胡了”,宛若老旧唱机里层叠轮回的思绪。

      灶台上,掉了漆的砂锅 “咄咄” 地叫,像绿皮火车开过,里面炖着虾油鸡和虾油肚。浓郁的香气飘出,陈星凑近,使劲吞了一大口,整个人都融化在暖洋洋的厨房里。

      下午,陈星的姑姑在厨房里准备春卷。黄绿色的雪菜被压在砧板上,她姑姑手速极快,咔嚓几刀就切成了碎末,同冬笋、猪肉一起搅拌。陈星一时兴起包了几个,像叠罗汉那般垒成一座小山,只是包的还没吃的多。

      其实过年也无非那样,一家人团聚吃顿年夜饭,小辈们开开心心拿了红包,被大人追问着期末考成绩,也就酒醒人散了。

      出了祖父家,推开半锈的绿漆铁皮大门,一勾新月遥遥地悬在香泡树笔挺的桠杈间。冷风止不住地吹,像刀割般生疼。陈星把下巴埋在高领毛衣里,那月亮也跟长了脚似的,越往前走,反而越觉得遥远,从触手可及的树枝逃到低垂的天幕。

      她伸出手想去抓住那小小的一弯,月亮便又从她指缝间跳到云端上去了。陈星有些气馁,坐在汽车副驾上,空空荡荡的街道半天才见一颗人影。

      “孤魂野鬼都在今天回家了,可秦川还一个人在外上课。” 她这样想着,内心生出许多思念。她有必要给秦川打个电话问候。

      陈星泡了一杯玄米茶,关上房门。熟悉的铃声响起,电话那头过了很久才接通。她钻进羊毛毯里,笑道:“我好想你呀!你有没有想我?我今天去祖父家过年了,那边是一楼,老小区,我只穿了一件毛衣和一件大衣,冷死人了!但是年夜饭很好吃,吃完我就回家了。我在看春晚,你在干什么?”

      那头传来浅浅的呼吸声,陈星又道:“喂?你怎么不说话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头的人静静道:“我是希达。”

      陈星心里一跳,看了眼通话人的名字,确定自己没打错电话,疑道:“啊?秦川呢?”

      希达道:“他在洗澡,让我告诉你一声,等下给你打过来。”

      陈星 “哦” 了一声,正准备挂掉,希达突然叫住她:“陈星,新年快乐。”

      她突然抖了一下,手机砸到眼角。陈星吃痛,希达听到她极轻微的叫唤声,问道:“这么了?”

      陈星低声笑道:“没事,手机砸到脸上了。新年快乐。”

      希达觉得可笑,他竟然拿着秦川的手机和他女朋友说话,而且他居然还舍不得挂掉。他推开窗户,北京的冬天和杭州不同,空气干得像面粉,粒粒分明。天是苍灰色的,仿佛水洗过的老旧窗帘,阴恻恻地照着酒店顶灯的光。他屈着指关节,一下一下敲在窗台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星道:“你们吃饭了吗?”

      希达道:“吃了,很多人一起吃的。明天休息,我们去故宫。这里下了很大的雪,红墙白顶,一定很好看。”

      陈星笑道:“呀!我后天就要来了呢!我没去过故宫,本来还想和你们一起去玩的。”

      她要来北京了?希达始料未及,心情雀跃了一下,又缓缓低落下去。她来北京肯定是来看秦川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随意聊了几句,希达就挂了电话。屏幕黑下来,倒映在他眼里的光也渐渐黯淡了。

      第二天,杨婕把陈星送到机场。春节游客多,陈星特意买了早班机,没有延误。她远去的背影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即将飞向属于她的蓝天。

      秦川上课的地方在北大。这天结束得早,陈星在校门口等他,老远就看到他和希达走过来。秦川穿了一件驼色大衣,一双腿又长又直,好看得就像电影海报上的明星。希达也是眉眼出挑,两人走在一起,就是陈星世界里的全部色彩。

      秦川俯身抱了抱她,笑道:“来啦,中饭吃了吗?”

      陈星道:“还没有,我把东西放在酒店就赶过来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希达退到一边,默默微笑着。秦川问他:“晚上一起吃饭吧?”

      希达本来要拒绝的,可是陈星也对他说:“来吧,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大家在一起多开心!” 他也就应下了。

      北京冬天冷,陈星还倔强地穿着裙子,不停打喷嚏。三人于是吃了顿火锅,热腾腾的。

      吃饭的时候,陈星一直说说笑笑,替他们往锅里下菜。希达望着她,一双筷子就像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他不知道陈星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装作若无其事。

      他喜欢她,虽然不是人尽皆知的事,但她一定是有感觉的。她能心平气和地和喜欢自己的两个男人同时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如果是演的,那她的心理素质也太强大了。他不知是喜还是悲。

      从火锅店出来,三个人在王府井大街转悠。灯红酒绿,人如流水,大红灯笼高高挂。这样的繁华和热闹,是杭州远远比不上的。秦川去街边的小店铺买碗糕,希达和陈星在不远处等他。

      希达紧了紧围巾,对陈星说道:“假期过得怎么样?”

      陈星笑道:“挺好的呀。倒是你们,天天上课,连出去玩的机会都没有。”

      希达笑道:“也没办法,我总是希望能得块奖牌的。”

      秦川回来了,他们捧着碗糕立在寒风里吃。吃完,又去吃蟹黄汤包和卤煮火烧。街上的吆喝声京味十足:“吃——羊肉汤——啊!”。

      陈星听了好多遍,笑道:“这和校门口卖红薯的真像!”

      逛梨园,听京韵大鼓。其实还有很多可玩的,只是他们挨不住风吹,就早早回了酒店。陈星特意把房间和秦川订在一起,让他搬过来陪她住。希达对秦川道:“你去吧,她一个女孩子住一间房也不安全。”

      异常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希达简直佩服自己的定力 —— 把喜欢的人往别人床上送,他比苏格拉底还要伟大。

      这边,陈星洗完澡出来,秦川靠在床头看书。房间里很温暖,她穿了条睡裙,两条腿露在外面。秦川放下书,对她道:“过来。”

      她慢悠悠走过去,伏在他腿上,秦川帮她吹头发,吹着吹着就困了。秦川的身体压了下来,他细细地吻她,陈星笑着躲开。秦川关了灯,从背后抱住她。除了黑暗,就只能感受到身旁的火热。陈星习惯了一个人睡,不大舒服,想翻个身,秦川却紧了紧手臂,低声道:“睡吧,就抱着你。”

      第二天,陈星在他怀里醒来。她起床气犯了,像树袋熊一样挂在秦川身上,让他帮她刷牙。他耐心地哄她,哄着哄着,又滚到床上去,但也只是亲她。

      白天,秦川和希达去上课,陈星就一个人在北京城里转。琉璃瓦顶、青玉石阶的故宫,盘旋在崇山峻岭中的长城,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圆明园,她玩得不亦乐乎。

      晚上,三人经常在一起吃饭,然后各回各的房间。就这样过了五天,陈星回杭州了。秦川送她去机场,希达原本也想跟着去,可转念一想:她和她男朋友又亲又抱的,我何必去自讨没趣?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和别人出去玩了。

      回杭州后,秦川每天给她打电话,聊的内容也总不外乎一日三餐,阴晴雨雪。时间久了,陈星也不再盼着他下课,有时甚至和中素他们打游戏,随便说几句就挂了电话。一局打完,她在微信上叫秦川。四人开不了排位,秦川就叫希达一起来。五人五排,开着语音,希达玩射手位,又没人愿意辅助,只好让陈星补位。

      一来二去,陈星和希达的默契越来越好。有一天,她翻了翻希达的亲密关系,发现他和嘉言的恋人关系还没有解绑。陈星随口提了几句,希达明显忘了还有这种事情,只说是很早很早以前,都快不记得了。他的语气很平淡,陈星问道:“你不在意这些吗?”

      希达笑道:“你不是也把恋人关系留给中素了吗?”

      他们两个越来越熟,聊天的频率也变多了。希达把自己做的音乐发给她听,跟她道早安、晚安,陈星没有告诉秦川。

      立春之后,雨水清瘦。碎心湖的柳条泛起雾蒙蒙的绿,迎春藤上开出第一朵金黄色的小花,第二学期开始了。陈星打好铺盖,拖着行李箱回到了学校。

      中素的多肉沉闷了一整个冬天,慵懒地熟睡在初春的阳光下。浅粉色、青绿色的叶片开始变颜色。中素说,过了休眠期就可以浇水了。

      尽管春寒料峭,陈星有时候会早起和秦川一起晨跑。食堂边的玉兰茂盛地开着,粉紫色的花朵盈盈挂在树梢头,像一盏盏精致的小酒杯。

      等他们脱下笨重的棉服,红叶李、樱花次第开放,宛若堆雪,灼灼生姿。蜂蝶翩跹,红鲤破开碎心湖平静的水面,牵动满树盎然。中素成日坐在竺可桢雕像对面的无患子树下,不停念着 “红鲤鱼与绿鲤鱼与驴”。陈星嘴笨学不会,她倒是流畅地能倒背。

      学校举办了一个微电影节比赛,要求每个班至少拿出一部作品。从官宣到报名截止前一礼拜,高一二班安静得就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江彧找过闻懿,闻懿也是一脸为难,说拍微电影不比其他,从编剧到设备到演员到幕后,全都是浩大的工程。她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皮,道:“江老师,别为难我了!要不你去和同学们说吧。”

      江彧抽了一个午休提起了这件事。他微笑道:“我知道同学们学习很辛苦,让你们抽出额外时间来拍微电影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这也是一个机会,我相信会给大家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所以,有没有人愿意来策划这个活动?”

      讲台下死气沉沉,大家眼观鼻鼻观心。中素面无表情地看着江彧,突然道:“我来吧。”

      闻懿闻声,松了口气。江彧点点头,道:“那多麻烦你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中素淡淡道:“不麻烦的,都是集体活动,是麻烦大家了。”

      中素开始积极筹备,她要拍一个《富士山下》的mv,还热情地邀请陈星来演女主。陈星看了她的狗血俗套剧情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笑道:“我来给你做场务,提衣服、送水。”

      这个艰巨的任务落到了中素头上,她只好自导自演。她本来想让秦川来演男主,可秦川看到有牵手拥抱的戏份,哪怕陈星允许了,他说什么也不肯。中素只好退而求其次,让夏天帮她的忙。

      几天后,她扛了一台摄影机来,整天午休和自修课拉着陈星往外跑。阳光中还带有凉意,中素就已经换上了薄薄的衬衫裙。陈星替她化妆、编头发,提着大包小包往教室走。夏天看到中素,喝了一半的茶顿在空中,笑道:“你今天好漂亮。”

      中素美滋滋地和他道谢,夏天又问道:“今天要拍什么?”

      中素翻了翻剧本,道:“拍第一幕,相遇。碎心湖的樱花还没有谢,如果能抓拍到起风的场景,一定很好看的。”

      高一二班一半的人都去围观了。中素怀里揣了一叠书,走在鹅卵石路上。她撞上忙着赶路的夏天,书散了一地。夏天帮她捡起,中素对他道谢,走时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很简单的一幕,两人频频笑场。陈星盯着屏幕,笑道:“不行,再来一条。夏天,你的手臂怎么回事,看起来像是故意要把中素推到水里去一样!”

      夏天笑道:“一米七的人,捧着这么多书,还要我装作看不见,制造偶遇,你们也太为难我了!”

      两人又拍了三四遍,希达恰巧路过,叫了陈星一声。陈星笑道:“你怎么来了?我们在拍微电影。”

      他指着陈星的头发,道:“有花瓣。”

      陈星摸了半天,希达伸出手,从她发端拈下一瓣樱花。陈星后退两步,笑道:“谢啦。”

      希达和她立在樱花树下,隔着半个湖,他们看中素和夏天立在淳佑桥上。希达道:“你们班拍微电影倒是积极,我们压根没动静。”

      陈星道:“这不是强制要求的吗?”

      希达笑道:“就不交,又能怎么样?”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悖论,就好像长得帅的男人不会犯强·奸罪,同理,学习成绩好的小孩不写作业不叫犯错而叫个性。成绩即一切,这就是竞赛班的资本。陈星噗哧笑了出来,道:“你这话要是跟中素说,她指不定要打你了,说你臭显摆。”

      希达笑道:“我还羡慕你们呢!我每天都忙着竞赛,都没有生活可言。”

      他神色坦然,陈星于是打趣道:“你要是真不想在竞赛班带着,下个学期正好要重新分班,你调到平行班来就是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做同班同学。”

      希达怔了怔,微笑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日子过得跟飞一样,他们陆陆续续拍完了所有场景。最后一幕,中素借来音乐厅的场地。她穿了一身黑裙,站在舞台上拉小提琴。《富士山下》的主旋律在琴弦间跳跃,夏天和她拥抱在一起。中素感动地泪眼汪汪,夏天背对着摄影机,在她耳边轻声笑道:“中素,你的小提琴真像锯床腿。”

      等陈星喊完 “卡”,中素扯着嗓子争辩道:“我练了一礼拜了!”

      那天,江彧也来了。中素看到他,慌里慌张地推开夏天,跳下舞台,笑道:“江老师。”

      江彧深深地看着夏天,道:“你们辛苦了。”

      夏天以为他是单纯来看拍摄进度的,笑着和江彧寒暄了两句。

      中素在舞台边上坐下来,两条腿垂在空中,晃呀晃呀。夏天问她:“你为什么要选这首歌?”

      中素抬起手来理头发,边笑边道:“林夕在写这首歌的时候说,你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富士山。你可以看到他,但不能搬走他。我很喜欢这句话。”

      说着,她又抬头看江彧,脸上是一种非常淡然的神态。她问道:“江老师,你觉得呢?”

      江彧觉得她简直是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他这种问题。不光是中素疯了,他自己也疯了。鬼使神差地跑到音乐厅来看她,还看到她和夏天抱在一起。

      他嫉妒得发狂,却又无能为力。再怎么样,夏天都比他有资格吧?中素冲他笑了笑,江彧便也十分勉强地笑,道:“你喜欢就好。”

      拍完微电影,中素落得一身轻,倒是苦了秦川,天天帮她剪片子。他本就忙,晚自修常常用来上竞赛课,只好在熄灯以后连夜赶工。

      夏天的床铺装了遮光帘,秦川便每天晚上跑到夏天的床上,和他靠着墙,边聊天边干活。夏天道:“你这样半夜来我床上,别人会误会的。”

      秦川头也不抬,轻声道:“误会什么?我又不是你,我有女朋友的。”

      他每天忙到后半夜,第二天又要早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下来,上课有时实在困倦,干脆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陈星看了心疼,秦川却说没事。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礼拜,成片终于剪好了。他们四人围在秦川的电脑前看成果,江彧也要了一份拷贝走。等期中考试一过,评奖结果出来,中素的作品得了最佳视觉艺术奖。虽然不是什么大奖,不过大家都很替她高兴。中素还专门请陈星三人一人吃了一份排骨,表示感谢。

      时值春日败落,天方入夏,碎心湖冒出了几方尖尖的荷叶。海棠花开,株株垂密的西府海棠缀满了红粉淡白的花朵,层层叠叠,浓烈如火。其间绿叶成荫,远远望去,好似张开双翼,决起而飞。

      陈星和中素脱下了宽宽大大的校服外套,成日里穿着一件单衣在校园里晃荡。继陈星第四次在英语课上睡着后,Rebecca小姐语重心长地找她谈话,要她调整学习态度,说以后每节课都会请她来回答问题。

      这天,江彧下了课,给每人发了一份七选三意向书,要秦川收齐,在周末前交给他。其实学校早在寒假的时候就已经预选过一次,这次无非是最后的调整机会。

      作为重点高中,高一二班三分之二的人都选择了物化生。陈星的物理不好,所以她只选了化学和生物,剩下一门还没有决定。

      中素和她一样,不愿意选物理。她说,除了政治,陈星选什么,她就选什么。虽然有中素陪着,可陈星内心还是纠结。她既不想再受爱因斯坦的折磨,又不想和秦川分开。

      而她的忧虑,也全写在了一张眉头紧锁的脸上。

      晚自修结束,陈星看着意向书上空出的一栏,迟迟落不下笔。秦川道:“心情这么不好,要不要去吃夜宵?”

      陈星道:“不去了,我们去操场吧。”

      他们牵着手,陈星仍旧心事重重。秦川笑道:“还没想好选什么吗?”

      陈星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和你分开还不用学物理?”

      秦川道:“我也不想和你分开,要不然我也不选物理算了。”

      陈星把他拉到路旁,踩在草坪上。原本她只到秦川下巴,现在两人一样高了。她抱住他的腰,道:“你不要乱来,你是要考清北的,不选物理怎么行?”

      秦川道:“我是认真的。”

      陈星望着他发怔,在清亮亮的月光之下,她从未这般近距离看过他的眉眼。秦川愿意为她牺牲,她本应该感到甜蜜的,可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和残酷萦绕在她心头,让她直想哭。

      陈星道:“我也是认真的。我不要你为了我而放弃本该属于你的东西,你值得更好的。”

      秦川把下巴搁在陈星肩上,笑道:“可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

      陈星道:“这不一样。感情是感情,前途是前途,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秦川笑道:“这不就对了,你都让我不要乱来了,你自己还要乱来吗?不想学物理就不选,就算我们被分到两个班,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星高兴起来,向他靠了靠。正准备吻上去,秦川便低下了头,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脑勺。他的手指深深插在她的发根间,把她的唇贴在自己唇上。陈星被他吻得不知天南地北,突然听到脚步声,有些慌张地想逃开。

      谁知秦川转了个身,把她抵在身后一株芙蓉树上继续吻她。他近乎粗暴地啃着她的唇瓣,和往日的温柔大相径庭。陈星猜他是因为分班的事闹心,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或多或少都是有点介意的。他实在太用力了,陈星趁他换气的间隙,带着哭腔道:“疼!”

      秦川闷声道:“那我轻一点。”

      言罢,他又覆上她的唇,在上面辗转反侧。

      他们听到一声咳嗽。陈星睁开眼,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刚看到半截影子,秦川便把她的头扳了回来。那人又呛了一下嗓子,秦川不悦地皱眉,松开陈星。

      两人齐齐转过身去,昏暗的小路上,江彧立在两盏路灯中间,慢悠悠地转着右手中指上一枚白金戒指。

      陈星忡怔片刻,先是对着江彧笑,笑到两颊都发酸了,悄悄背过身去,恨不得找条地缝当场钻进去。他怎么会在这里?她和秦川接吻,岂不是全被看到了!

      江彧道:“你们两个过来。” 秦川道:“江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江彧晃了晃车钥匙,道:“我准备回家,路过这里,就看到你们两个了,干脆过来跟你们打声招呼再走。”

      他把钥匙放在手心里颠了一颠,陈星就听到 “咔 —— 嚓啦” 那样的金属撞击声。她不敢和江彧对视,自顾自低着头,心想这件事定是瞒不过去了。可她不清楚,早在去年秋游的时候,江彧就知道她和秦川的事了。

      江彧道:“都好几个月了啊,感情还是这么好。”

      陈星才惊觉,她这个班主任,表面上什么都不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江彧说的问候真的是单纯的问候,碍于老师的身份,他只道:“你们两个收敛一点,这里是学校,以学习为主。而且万一被别的老师看到,闹到教导主任那里去,是要吃处分的。”

      秦川道:“好,我们会注意的。”

      他又嘱咐了他们几句,要他们千万不要耽误学习,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问秦川:“你和夏天关系是不是很好?”

      秦川道:“是的,怎么了?” 江彧道:“我感觉他这几天精神不大好,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川道:“夏天想去艺考,但家里不同意。最近要分班了,他还没做决定。估计是这个缘故吧。”

      陈星听了他的话,也问道:“他还没和家里商量好么?”

      秦川道:“我没跟你讲,上周就因为这件事,他直接离家出走,逃到我家里来了。跟我哭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又被他母亲接走了。”

      江彧有点忧心地说道:“那我明天跟他谈一谈,你们先回去吧。” 他还是不放心,又道:“你们多注意夏天一下,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他说完就走了,陈星陪秦川走到男寝门口,秦川推着她绕了半圈,来到墙根边的小路上。暗得昏沉,不要说人影,连路灯都没有。陈星笑道:“你又要干什么!”

      秦川道:“刚才没做完的事要补齐了。” 他和她又吻起来,秦川的手贴在她腰间,沁出了一层薄汗。半推半就间,陈星含糊地说道:“江老师让我们收敛一点呢。”

      秦川的手就要往上挪,他低低笑道:“唔,这不是已经收敛了。”

      陈星赶忙按住他。她想,秦川简直就是在调戏自己,于是反咬了他一口。秦川这才笑着放开了她,把她送到寝室门口,离开了。

      回到寝室,中素趴在阳台上看月亮。陈星脸颊绯红,发丝凌乱,中素瞥了她一眼,笑道:“呦,回来啦。”

      陈星道:“外面这么热,怎么不回房间?”

      中素道:“你上铺开着免提和家里人打电话呢,还是外面清净点。”

      中素好像比陈星还要讨厌她上铺,甚至不愿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但陈星很理解她,一年到头,日日五点钟被吵醒,就算是孔子,估计也要骂人了。

      中素望着天空苦笑道:“时间真快啊。你光看这月亮,每晚都是一样亮的。可它圆几下,缺几下,高一就这样结束了。”

      陈星被她说得感慨起来,进屋拆了包薯片,趴在中素边上,和她 “嘎嘎” 地嚼着。舒越洗完衣服,端着脸盆出来了。

      她拉紧晾衣绳,把短袖拧干了水,扯平了挂在衣架上。夜风吹过,衣架互相碰撞,叮叮咚咚地响。洗衣液的茉莉花香味飘到中素鼻子里,她打了个喷嚏。衣服还在滴水,溅到中素脚背上,她们往旁边挪了挪。

      中素问道:“你想好选课了吗?”

      陈星道:“选地理吧。历史要背的东西太多,我对技术又没什么兴趣。想来想去,也只能选地理了。”

      中素笑道:“那我也选地理。其实像我们这种人,选什么不一样呢?哪门课都是煎熬,这门也不比那门多考几分。”

      上弦月遥遥地悬在天幕中,陈星有点迷茫。她虽然确定好了眼前,可对于未来,她是看不到一点光明的。十年前的月亮,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她都能追着它不知疲倦地跑。可现在的月亮,即使再怎么美满,却总给人一种悲苦的感觉。

      屋内不知是谁失手关掉了阳台的灯。光线一下子暗下来,陈星浑身凉飕飕的,偏过脸去看中素。她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很是疲惫的样子。过了一会,灯亮了,迎着光,她看到中素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陈星愣住了,问她怎么了,中素也不说话,忽然抱住她。

      她非常疑惑,却没有追问下去。她不知道中素和江彧的曲折,自然也就不知道,离开高一二班,离开江彧,对中素而言,就像让她离开秦川,都是一种莫大的割舍。

      又一阵风吹过,阳台上的衣服被吹得东倒西歪,瑟瑟地缩了两下。月亮被吹进云层里,中素看了一眼,对陈星道:“我没事。进去吧,明天还要搞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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