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高处不胜寒II ...
-
冬日短暂,那日以后,中素便再没和江彧讲过话。生日那天,她订了一个六寸蛋糕。配送员把东西放在校门口的岗亭,陈星陪她取了来。
晚自修时,她们叫上秦川和夏天,四人到学校的小木屋里给中素庆祝生日。陈星送了她一套郭敬明的书,秦川送了她王者荣耀的五个史诗英雄皮肤。夏天最为隆重,他把礼物装在一个长方形小盒子里,递给中素。他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边笑边从嘴里哈出雾气。
中素打开,一瓶柏林少女静静躺在精心包装过的淡蓝色拉菲草里。她惊喜地 “呀” 了声,夏天望着她微笑道:“中素,生日快乐。”
她喷了一点在手腕上,微微凉,再抹开来,才闻到浓郁的玫瑰味。中素笑道:“真好闻。谢谢你,夏天。”
点上蜡烛,几人在摇曳的火光中唱生日歌。中素许了愿,吹灭蜡烛。蛋糕做成一朵牡丹形状,纯白的花瓣上撒了金粉,中素下不了手,陈星便为她代劳。几人分而食之,陈星靠在秦川怀里,他眉目温柔,一口一口喂她。
热恋中的情侣没有隔夜仇,他们遗忘了那晚的不愉快,秦川蘸点奶油抹在陈星鼻尖,陈星目光流转,调皮地蹭到了他脸颊上。
中素笑道:“你们也太过分了!明明是我过生日,却要看你们秀恩爱!”
天气再冷一些,碎心湖满目萧条。无患子抖落了叶,光秃秃地挺立在寒风里。蓝盈盈的天倒映在清亮亮的湖水中,白云之下,枯荷之间,悄然添了几抹嫣红。先是数朵,然后成百上千朵红梅怒怒跃上枝头,挨挨挤挤。一夜安睡后,清晨的阳光吻着淡白的月亮,玻璃窗上起了薄薄的雾,陈星在上面画了个笑脸。
昼短夜长,陈星上铺却还是很刻苦勤奋,日日五点起来学习。舒越也是雷打不动地早起,每每她拉开阳台门,凛冽的西北风灌进来,中素便学着土拨鼠的样子把头往被窝里钻。
起初,陈星拖着她,中素嘟囔几句,按掉她五分钟一个的闹铃,也就起床了。后来,三九天一到,寒风愈发凛冽,中素索性窝在棉被里,把自己筒成一个热狗,脚心冰凉到麻木。
催人泪下的晨跑铃声准时在六点二十响起,中素从被子的缝隙里探出双眼睛,对陈星道:“晨跑帮我签个到。早饭要吃一个饭团一个麻球。”
陈星坚持了一个礼拜,终于扛不住了。她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秦川。不吃夜宵时,每天晚自修结束,中素就把校园卡给到陈星,等陈星在寝室楼下刷完卡以后,再由她把两张卡一齐给秦川。
她和秦川有时兴起,去操场上逛一两圈,像其他情侣一样拥抱、接吻。陈星喜欢把手埋在秦川的大衣口袋里,听他讲脸红心跳的情话。
最早,他们常碰到嘉言和希达。四个人说说笑笑,陈星和嘉言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后来却不太能看到了,年级里开始传他们分手的消息。
女人传播八卦的速度惊人,更何况是希达这样的风云人物。闲话落入老师耳朵里,假的也变成真的。学校为此专门展开了一堂青春期心理教育讲座,在音乐厅外,陈星和希达打了个照面,他的脸色比臭豆腐还要臭。
一天放学,中素临时起意,打算一个人静静观赏碎心湖冬夜的美景,恰巧撞见了桂花树后的嘉言。她梨花带雨地从背后抱住希达,道:“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希达不语,嘉言拉着他的手问道:“这么多年了,你爱过我没有?”
希达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笑道:“嘉言,这个答案你比我清楚不是吗?”
嘉言几近是带着哭腔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和我在一起……”
希达道:“不为什么。因为我正好需要一个女朋友,而你正好符合我的要求。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你如果要钱,我可以给你。”
听到这里,中素打了个冷颤。她瞪大了眼睛,屏气凝神。寒冬腊月,嘉言颤颤悠悠地脱下外套,抖得跟筛糠一样。她抓住希达的手,掀起毛衣,放在自己的胸上。一声痛苦地呜咽从灵魂深处丝丝抽出,她哭道:“你不是想做吗?我给你,我都给你…… 你不要离开我……”
希达皱着眉头抽回了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一根一根擦着手指。他拍了拍嘉言的脸蛋,不带情感的薄唇轻轻扬起,低声道:“嘉言,你现在都习惯性感动自己了吗?说白了,你又有多爱我呢?你一边和我讲着天长地久,一边在我床上和追你的人互诉衷肠。连下家都找好了,你以为我不知道?真脏。”
嘉言完美无瑕的面容缓缓裂开,像冰河崩塌,峡谷断裂。她突然撕心裂肺地笑道:“希达,你难道不是和我一样可怜吗?你不肯付出真心,认为钱能买来一切。你不是喜欢陈星吗?你再有钱又怎么样?她爱秦川爱得死心塌地的,她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希达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他蹲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嘉言面前,挑起她下巴,轻声道:“李嘉言,你最好趁我还记得你好的时候赶紧闭嘴。要不然,你爸明天就会从我家公司滚蛋。哦对了,你那个在医院里躺了两年等骨髓移植的白血病弟弟,只要我一句话,他的账户余额就会清零。你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吧?所以啊,乖一点。嗯?”
他的声音很轻,手上却用了十分的力,嘉言的下巴顷刻便多了几个红色的指印。她的反应像极了受惊的困兽,浑身上下无法控制地抖动起来,牙齿格棱棱地响。嘉言咬了咬牙,道:“你也不怕遭报应。”
希达站起来,低头望着她,笑道:“我遭的报应难道还少吗?嘉言,因果轮回,我倒希望所有的报应都报到我头上。可惜不是我做的恶,老天不肯啊……”
怎样的人才会用自暴自弃的口吻讲这样的话?中素不寒而栗。在某个瞬间,她甚至怀疑希达是真心不想活了。
对,陈星…… 他怎么会喜欢陈星?希达是为了陈星,才和嘉言分手的吗?可是爱情是讲求循序渐进的,希达为什么莫名其妙就喜欢上陈星了……
中素百思不得其解,她好像忘了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喜欢上江彧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让人陷进那个美好的深潭里。中素不敢再往下听,一路飞奔。她的心要从嘴里跌出来,她要快点告诉陈星这个秘密。
与此同时,陈星刚和秦川逛完操场。秦川把她拉到男寝外的树下,笑道:“闭眼。”
陈星道:“你要干什么?”
秦川笑道:“明知故问。”
陈星别过头去,笑道:“又来了。”
秦川蹭着她的耳朵,低声道:“今天你主动好不好?”
陈星斜着睨了他一眼,手指勾住他衣领,把他往自己身边带。她刚碰到他下巴,秦川的吻就如同急风骤雨落了下来。他一只手枕在她脑后,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指,从额头吻到鼻尖吻到唇瓣,最后落在她耳畔,一遍遍讲着 “我爱你”。
陈星推开秦川,笑道:“你快回去!还在学校呢,丢死人了!”
刚分手的希达趴在阳台上,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一幕。他的室友在晾衣服,指着抱在一起的陈星和秦川,笑道:“他们两个的感情是真好,都好几个月了,每天这个点都能看到他们,搞得我也想谈恋爱。可惜了,佳人就应该配才子,我是找不到陈星那样的女朋友。”
希达笑道:“哦?那我配得上她吗?”
他室友只当他在开玩笑,拉紧了晾衣绳笑道:“你配谁配不上?至于陈星么,你看看她男朋友的长相,估计要和他竞争一下。”
这话使希达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原来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首先看重的都是外表。但他绝不是这样肤浅的人,轮样貌,嘉言绝不会输给陈星,可当陈星出现时,他的眼里就再容不下其他人。他盯着她看,除她以外的世界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中了一种毒,只有和陈星在一起才能缓解他的嫉妒和痛苦。可只要一想到去破坏她的感情,他就没由来的心虚,这种想法也就慢慢被压抑在心底了。
希达是学校BLUE POINT乐队的键盘手。他去找过陈星,请她参加音乐社的新年演出。陈星答应了他。
希达经常在排练结束后教她弹钢琴。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扬跳跃,她目不暇接地看着,不知该从何下手。希达站在她背后,俯下身,握住她的手,轻笑道:“你跟着我弹。”
松快的琴音从指缝间流过,希达笑得很开心,她学会了《钟》。
因为排练总是在下午自修课的时间,他们单独吃饭的次数也变多了。陈星和他站在电子屏幕前,希达问道:“你想吃什么?”
陈星道:“天这么冷,吃砂锅吧。”
他们排在队尾,身后戴着黑框眼镜、留着寸头的男生手里捏了本《语文必修四》。等他从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 背到 “今已亭亭如盖矣”,食堂阿姨探出头来,一脸为难道:“同学啊,砂锅只有最后一份了,你们两个谁要?”
希达和陈星异口同声道:“给她/他吧。” 两人都愣了愣,希达笑道:“你吃吧,我随便吃一点。”
希达买完自选餐,在陈星对面坐下,蓬松的刘海下,露出一双被厚密睫毛覆盖住的棕黑色眸子。陈星看着他一盘子的青菜萝卜,把自己的砂锅向前一推,道:“对不起啊,是不是刚刚排队排太久,连菜都没了。要不你吃我的吧,鸡腿给你。”
希达闻言,静静望着她,眼里升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陈星以为他不好意思吃她的东西,于是道:“没事,一个鸡腿而已。大不了你再请我吃一顿。”
希达笑道:“那我不客气了。”
他啃着她夹的红烧鸡腿,喉咙深处莫名哽咽了一下。陈星见状道:“你怎么了?鸡腿还能好吃到哭?”
希达扒了口饭,含糊道:“太久没吃了。以前妈妈给我做过,不过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
陈星道:“我也喜欢我妈做的鸡腿,不过我更喜欢她做的可乐鸡翅。我在学校里经常想念的。下次有机会,你来我家尝尝看。但我妈老凶我,她可能会跟着不待见你。”
希达伸出小拇指,笑道:“拉勾。”
陈星笑道:“这怎么还要拉勾了?”
希达认真道:“我怕你反悔。”
陈星于是伸出手,两人指腹相抵,她念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新年演出很快到了。因人气火爆,BLUE POINT采取了门票制,千金难求。陈星耐不过中素的软磨硬泡,只好去求希达。希达倒是二话没说,给了她三张在第一排正中的VIP票。
那天,中素三人坐在台下,陈星第二次踏上舞台,熟悉的聚光灯照在身上,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希达站在键盘后,身旁是鼓手、贝斯手、吉他手。两个小时的演出,她单独唱了两首歌,一首《最佳损友》,一首《生如夏花》,都是中素平常洗澡时常哼的。
中素感动地疯狂在台下喊 “陈星我爱你”,夏天笑道:“中素,你要不要这么喜欢陈星。你是不是都没这么喜欢过别人。”
休息时,陈星从后台朝外望。希达坐在架子鼓前甩着头,修长的手握着槌杆,敲击出直击她灵魂的音乐。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其他任何事他都不在乎了。
陈星在队内人缘很好,BLUE POINT的队长把压轴曲《千千阙歌》留给了她。唱到最后,数百根荧光棒像数百颗流星划过漆黑的观众席。陈星看不真切,但她知道中素、秦川、夏天一定在看着她。
谢幕时,队长热泪盈眶地宣布自己即将毕业,决定把这个位置交给希达。陈星站在角落里微笑鼓掌,希达道:“谢谢。谢谢你们的热情,谢谢我们成员的努力。很高兴和你们一起度过2016年的第一天。新年快乐。”
是了,2016年。繁华的湖滨聚满了人。流量时代,in77的招牌巨幕上来回滚动播放着张艺兴的广告。苹果店前人山人海,染着最流行发色的博主脱下大衣,对着闪光灯和摄影机摆出动人的微笑。星巴克门口,男孩一手捧着焦糖玛奇朵,一手牵着他心爱的姑娘。嘉里中心的圣诞树还未来得及撤下,金黄色的彩灯如约亮起,只是意大利斜体的 “MERRY CHRISTMAS” 被换成了 “HAPPY NEW YEAR”。武林路尽头,西湖文化广场的主塔楼号称杭州第一高楼,像长着三头六臂的怪兽屹立在夜色中璀璨生辉。
新年的烟花冲上深蓝的天幕,主干道上的车灯刹那间黯然失色,数万人齐聚在寒风里只为了这一刻的火树银花。更吹落,星如雨,飞腾的焰火俯瞰大地,洋洋落下瞬间,人们含泪告别了过去的悲欢离合,一代传奇结束了,另一代传奇开始了。中素问陈星:“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陈星说:“世界和平。” 中素说:“我想让你们的愿望都实现。”
学期终家长开放日如期而至。说是家长开放日,其实就是家长会。这天一早,江彧叫人搬了十张凳子摆在教室后面。有家长早自修刚结束就来了,一坐便是一上午。杨婕抽不出身,让陈星的父亲陈策来家长会。陈策拒绝了陈星叫他来听课的盛情邀请,直到午饭时才姗姗来迟。
最后一节是化学课,教室外挤满了家长。陈星在走廊上转了一圈,没看到陈策,倒是遇到了秦川的母亲。秦夫人温柔地笑道:“你就是陈星啊,真漂亮。我经常听秦川提起你,他很喜欢你呢。”
秦川笑道:“妈,你别说了,她害羞。”
秦夫人瞪了他一眼,握住陈星的手,道:“你别紧张。以后秦川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就告诉我。”
陈星微笑着点头,秦川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陈星道:“你们去吧,我爸还没来。”
秦川道:“那一会见。”
陈策转转悠悠,终于找到了教室,刚好撞上准备回办公室的江彧。江彧戴了顶黑色贝雷帽,身上是烟灰色粗针织毛衣,黑色紧身牛仔裤扎在黑色马丁靴里。陈策叫住他,道:“同学,请问一下这是高一二班吗?”
江彧看了他一眼,道:“是的,您是?”
陈策道:“我是陈星父亲。”
江彧折回教室,拍了拍陈星桌子,道:“你父亲在外面等你。”
陈星放下书走出去,看到陈策,笑道:“你怎么才来?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陈策道:“我又没来过,哪里晓得你们学校弯弯绕绕的?你都不知道,为了来你这个家长会,我下午还推掉了一台手术。”
陈星于是向他介绍江彧:“这是我班主任和化学老师,江老师。”
陈策安静了片刻,笑道:“原来是江老师。第一次见面,你好。”
江彧微微颔首,道:“你好。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陈星不理解她父亲的态度,追问下才知道,陈策把江彧当成了她同学。她有些哭笑不得,全天下不认识女儿班主任的父亲,估计也只有陈策一个了。她觉得尴尬,日后面对江彧,怕是要和这个梗过不去了。
吃完午饭,陈策陪陈星到寝室坐了一会。中素披着一条毛毯盘坐在床上看《Lying Man》,陈策和她打了个招呼,给陈星看了一眼杨婕给她准备的两大袋零食,就去音乐厅开年级家长会了。关上门,陈星终于憋不住了,躺倒在中素的床上,笑道:“我爸竟然让我向你学习。他肯定不知道你和我的成绩就是难兄难弟!”
中素翻了盒寿司出来,笑道:“难兄难弟,你的东西我吃掉啦!”
陈星笑道:“你吃你吃,都给你吃也不要紧。我妈怕是还嫌我不够胖,不知道我谈恋爱以后体重往上飙了多少。”
她满心都是秦川,跟抹了蜜一样甜,连中素把吃的送到她嘴边都没注意。她想,等会见到他,一定要提醒他不能再这么没节制地喂她吃东西了。
晚自修第二节课下课,班级家长会开完了。陈策回高一二班和陈星打了个照面,就和她道别了。陈星道:“你不等我放学了呀!”
陈策道:“不等了,我明天一天的手术,早点回去睡觉了。”
陈星和中素趴在栏杆上聊天,远远看见江彧和一个女人走了过来。那女人穿了一件翻领的格纹大衣,脸埋在亮黑色狐狸毛领里,面容清淡,就像一朵沾了墨的白玫瑰。她从包里翻出一对黑色皮手套,暗夜都无法遮住无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的上佳成色。
女人走近,中素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她平淡地喊了一声 “妈”,女人点点头,道:“我和江老师了解一些你的情况。江老师表扬你最近学习认真,成绩也进步了。”
中素想说话,先打了个喷嚏。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像一只麋鹿。女人皱眉,摸了摸她手心的温度,道:“我先走了,你好好上课。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陈星挨不过冷风吹,回教室找秦川和夏天玩了。江彧送走了最后一位家长,他见中素一个人立在走廊上,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发呆,于是道:“你母亲很关心你。”
中素仿佛听了一个弥天笑话,她慢条斯理地剥着手指甲,垂头笑道:“我谢谢她的关心,也谢谢江老师替我说好话。”
江彧被她阴阳怪气一顿指,心里也来了气,语气沉了半分,道:“你非要这样吗?”
中素望着他。他不知何时又戴上了贝雷帽。如山脊般高挺的鼻梁下,两瓣薄唇紧紧抿在一起。他多久没和自己说话了?
中素一阵恍惚,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晃了晃。她笑道:“什么叫我这样?我肮脏、污烂,对你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要不是你替我遮掩着,她会把我的腿打断!江彧,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当救世主啊?”
她重提这个话题,江彧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本是对中素存有亏欠的,可她这种态度,让他只想掐着她脖子质问她,她凭什么可以错得如此冠冕堂皇。难道非得他跟她在一起,她才能释然吗?
暗沉的夜空突然飘起溟溟细雨。杭州的冬天总是这样,一下雨便阴冷到骨子里。雨丝濛濛砸砸地往脸上扑,中素顿感凄然,哑着喉咙道:“你不知道我活得有多痛苦。我没有活过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我的意愿不过是个笑话,你们让我往东,我就不能往西。我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扯线木偶,替你们活着罢了。”
她像一只折翼的蝶,把自己环在臂弯里,脆弱而无助。中素侧过头,望着昏暗廊灯下江彧的眉眼,笑道:“江老师,爱上一个人也有错吗?”
江彧沉默了一会,道:“不是你的错,是时间的错。中素,为了爱我们和所爱之人而活,也是一种意义。你应该听你母亲的,离开这里,换一种生活。这里太小,太残酷了,容纳不下你的心。我知道你渴望自由,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择放下呢?”
中素道:“我走不了了。江彧,我被困在这里了。画地为牢,进与不进,全是我的选择。不用你对我负责。”
江彧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们不可能的。”
中素也不剥指甲了,她把一双手藏进衣袖里,近乎绝望地笑道:“那又怎样?你躲着我,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讲。那我就等着,等你不是我老师了,你又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拒绝我?你是喜欢我的,不是吗?江彧,跟你比,我是幼稚,可我从没有这么清醒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彧顿觉疲惫,深深地望着她。他心里十分难过,但同时他认为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她了。恰逢上课铃响,他低声道了句 “随便你”,便大步往办公室走。中素靠在栏杆上失神,直到碰见灌水回来的夏天,才被他叫进教室。
放学,她和夏天去食堂买夜宵。秦川赶着回寝室洗澡,留陈星一个人在教室收作业。陈星巴巴盯着他看,秦川于是趁众人不注意,极快地亲了亲她额头,笑道:“晚安。”
陈星磨到九点二十,连包也懒得背就离开了。她踩在水凼里,突然听到有人惊叫 “下雪了!”。
她抬头,那雨不知何时变成了雪子,夹在丛丛飞霜之间,扑棱棱地往下掉。天像是破了个窟窿,厚重的云墨间,雪子逐渐变成了雪花。一片片,一簇簇,轻如杨絮。
她低着头,看到身前有一个人影。隔着一盏昏黄的路灯,希达穿着黑色大衣,擎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他棕黑色的眼眸里腾起一团浓雾,苍白的脸看起来那样悲伤和孤独,仿佛他宽阔的背脊背负了一个浩瀚的宇宙。点点碎琼从他头顶飘落,转瞬融化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
陈星叫道:“希达!”
他听到声音,含笑走来,道:“你怎么伞也不撑?”
陈星笑道:“伞忘在寝室里了。”
希达 “喔” 了一声,把伞举过她头顶。扬扬的雪簌簌而下,在他们周围旋成了一圈飞檐。陈星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希达把伞往她身边倾,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黑色大衣上,点点晶莹的水珠显得格外刺眼。
陈星道:“你父母回去了吗?”
希达微笑道:“他们没来。”
陈星愣住了,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过了一会,希达道:“能陪我走走吗?”
陈星犹豫了一下,问道:“去哪里?”
希达道:“哪里都好。”
他们在操场上绕了两圈,陈星瞧他眉宇间散不去的哀愁,暗暗猜度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她想了想,宽慰道:“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好成绩,我爸妈也不会天天碎碎念了。如果他们认识你,肯定又要说 ‘陈星啊,你有玩手机的时间,还不赶紧向希达学习学习’ 了。”
希达笑道:“都是这样的,别人家的孩子总比自家的好些。”
他望着陈星微笑,伸手摸了摸她脑袋。他把她送到寝室门口,雪愈发大了。天地之间,凛冽的风疯狂吹着。破开云雾,六角形的冰凌裹挟着岑寂滂滂扑来,湿冷淹没了他的口鼻,漫过那双尚有温存的眼眸,寒意渗进毛呢大衣,像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攀上他的脖子。
“陈星。” 他唤了她一声,笑道,“晚安。”
“晚安。” 陈星对他说。
她爱我吗?希达立在香樟树下,这样想。
窒息中,他不由自主地颤栗,毛骨悚然。他觉得这样的想法过于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