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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高处不胜寒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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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就像一屉蒸笼,一个年级近千个学生,顶端的一百个就像港茶里的虾饺,最为金贵。不仅沐浴在最热的蒸汽里,就连上桌时也总是第一笼出锅,第一眼进入他人视线。他们的竞赛班坐落在高高在上的三楼,美其名曰防止他人打扰。他们享受着最优的师资,接受了众人的瞩目,明明有骄傲的资本,但每个人脸上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其次的一百个学生被安置在实验班,和竞赛班的人不同,他们成绩虽次一些,却混迹活跃于各个社团,因此他们在同龄人中更受欢迎。至于剩下的七八百个学生,虽也有鸡头凤尾之分,到底是平平无奇,不值一提。
而陈星作为底层中的底层,空有一身好皮囊。用教导主任的话讲起来,她连梦想都还不配拥有,就已经屈服于现实的淫威中了。起初,面对一张张惨不忍睹的试卷,她也会有寄人篱下的不安感。但时间久了,她便索性和中素一样,两手一撒,放任自流去了。
他们坐在音乐厅里,年级主任激动地发表着名为的《期中考试综合分析》的长篇大论,从语数英一路高谈阔论到政史地。年级前十的人站在舞台上,左手奖状,右手鲜花。秦川和希达也在其中,他们一个考了第四,一个考了第六。
陈星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川,他被夹击在一群实验班和竞赛班的人中间,接受了校长和年级主任最诚挚而热烈的祝贺。年级主任红光满面地说道:“竞赛班和实验班的同学稳定发挥,当然,平行班的同学也不要觉得自己不如别人。这次前十,就有三个是我们平行班的。”
他隆重介绍了平行班里成绩最好的秦川,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要属高一二班最为激烈。中素边鼓掌边高兴地说:“他可真没眼力见。要不是秦川没来参加分班考,他怎么会在平行班待着?”
陈星笑道:“他要是在竞赛班,会不会都年级第一了?”
中素笑道:“做人嘛,过满则溢,没必要。”
散会后,江彧难得占用团课分析班级期中考试情况。他一只手支在讲台上,破天荒在教室里戴着金边眼镜。他的目光严肃得像一座石雕,扫过每个人或轻松或凝重的脸。陈星盯着大屏幕,随着江彧不停往下滚鼠标,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 总分四十一。在她名字前不远处,余中素,三十六。
陈星叹了口气,趴在桌上。秦川把手伸到她课桌下捏了捏她大腿,陈星冲他苦丧地笑。
江彧说,这次期中考,高一二班的总平均分在十个平行班里位列第三。他先是表扬了大家,然后单独分析了化学考试的情况。他挽起袖口,用粉笔敲了敲黑板,道:“不及格的七个人,这几天我会找你们谈话,麻烦把午休时间空出来。”
讲到这里,江彧有意无意顿了顿。中素和夏天互相对视一眼,心虚地低下头去。夏天偷偷摸摸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旺旺仙贝,塑料包装发出 “滋啦” 一声,像在人心头挠痒痒。他用手挡住下半张脸,张大嘴往里面塞了一片。
中素见了,手肘往左挪了半寸,顶了顶他大腿。夏天把剩下一片仙贝放到她手心,中素捂着嘴边嚼边对他笑。作为回报,她拿出一听百事可乐,递给夏天。夏天两眼放光道:“谢谢!”
中素圆圆的脸上唇角轻扬,像个红粉的苹果。她对夏天眨眨眼,夏天刚欲开口,讲台上的江彧便皱了皱眉头。他轻咳一声,中素仍和夏天互相对视着。江彧放下手里的名单,指骨轻敲课桌,道:“夏天,中素,东西好吃吗?”
中素飞速地转回头,嘴角朝下一拉,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江彧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道:“你跟我出来,其他人自修。”
中素垂头不语地站在走廊上,江彧靠着栏杆,手里的名单有一下没一下扇着风。他看着隔壁班的后门,淡淡开口道:“你觉得你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中素道:“还行吧,正常水平。”
江彧道:“我看过你每门的分数,文科总分排在年级二百左右,挺好的。但你的理科怎么回事?特别是化学,年级八百名。中素,你平时单元考都在平均分之上,现在告诉我五十二分是正常水平?你哄小孩呢?”
他从一叠试卷里抽出她的试卷,中素接过来细细看了,头一摇,笑道:“可能是这次没发挥好吧,我争取下次努力。”
江彧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他讨厌她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入她的眼。有学生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就好像江彧在欺负她一样。
江彧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道:“今天我答疑。你晚自修来答疑教室,把错的题全部订正一遍。作业也带上,我亲自给你批。”
中素抖了抖,她想:江彧给我一对一教学,我还能学得进去?他不是故意的吧!
江彧看出了她的不情愿,道:“你不愿意也没用。一码归一码,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吃完晚饭,陈星陪中素去小卖部买酸奶,中素沉默地喝着她最喜欢的红枣味。天透着奇异的粉紫色,轻羽般的云下,女寝旁的两棵无患子像金黄的伞盖。初冬的风吹过,落下阵阵飞旋的雨。叶簌簌铺在枯黄的草地上,柔软得如同巨大的撞色围巾。
陈星在洗澡,中素立在阳台上打理她的多肉。她抚着娇小饱满的叶瓣,楼下稀稀拉拉的人走过,穿着冬季校服的女生夸张地耸了耸肩,拉出一条长长的尾音。香樟树仍旧青葱碧绿,寂寂地立在水泥路两侧。它们是手执长剑,身披坚硬盔甲的骑士,默默守护在这个时代的囚笼里。
中素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叹了口气,许久才接起道:“喂。”
电话那头是寂静的空气声,过了一会,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想好了吗?”
中素道:“我不去,你也别逼我。我现在就在阳台上,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指不定我就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
回答她的是 “嘟嘟嘟” 的忙音,中素冷漠地按着关机键,直到指腹生疼才松开手。她心满意足地看着屏幕一点点暗下去,走到衣柜前,把陈星偷偷带来的一瓶酒找了出来。
喝?不喝?中素挣扎了一会,从陈星抽屉里拿出开瓶器,也没醒酒,“哗哗哗” 直接倒进杯子里,跟灌白开水似的往胃里送,脑袋跟火烧似的,喝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陈星洗完澡出来,就闻到满屋子的酒味。中素趴在桌上看《Lying Man》,眼神迷离。陈星晃了晃酒瓶,心惊肉跳。她扶住中素的胳膊,叫嚷道:“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从我爸酒柜里偷出来的!你不要命了!这种喝法!”
中素推开她的手,看了看瓶身,笑道:“又不是九六年的拉菲,喝了就喝了,这么小气做什么。” 她拍拍陈星肩膀,疲倦地扑到床上,笑道:“快吹头发,吹完我们下去。”
在中素的认知里,有些事不是做不好,而是她根本不愿意去做。就像这次化学期中考试,她就是故意考疵的。自从那晚她无意间亲了江彧后,她就下意识避开他。上课不盯着黑板了,中午不陪陈星去拿作业了。
她可以疏远者他们之间的距离,但是期中考那天,当江彧抱着一摞试卷走进考场的时候,她还是慌不择言。他挨桌检查学生卡,她低着头,直到他的西装裤出现在她眼前,一只手拿起她的校园卡,低声道:“余中素,抬头。”
一场考试下来,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中素想,他既然如此关注自己,那就干脆胡来好了。反正他对自己的好终归是有底线的。虽然她现在不知道界线在哪,不过这种东西一试便知。
中素坐在答疑教室里,身旁的江彧被学生围得水泄不通。他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看顾她。中素的下巴搁在叉比勾还多的试卷上,咬着笔盖慢吞吞订正着。
乌泱泱的人堆里,她看见了嘉言。她排在队伍最后,胸前抱了一本白底蓝边的教辅,正压了一份回家作业在上面写。
估摸着嘉言快等到海枯石烂的时候,中素好整以暇地支起身子,只听她道:“江老师,我这次考试考得不大好,你能帮我分析一下吗?”
中素不自觉嗤笑一声,江彧睨了她一眼警告,转过头和嘉言讨论起她的成绩来。
中素终于理解了陈星对嘉言的评价:戏剧性的美人。嘉言考了八十九分,几乎是她的两倍,现在反倒在她这个不及格的人面前红了眼眶。听完江彧的分析,嘉言几近潸然泪下,咬着下唇道:“江老师,我需要做别的教辅吗?”
江彧愣了愣,笑道:“不用,你把我布置的作业做完就可以了。重在理解,和题量没用太大关系。”
嘉言和她再三道谢,中素摇摇头,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送走嘉言,江彧看向她,道:“订正好没?”
中素挪了挪试卷,道:“大多数都好了,有几题我不会。”
江彧拿起红笔给她讲解起来,中素懒懒趴着,望着他流畅的下颚线和挺拔的鼻梁。晚风吹进,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把手缩进袖管里去,只留一支笔露在外面。下课铃响起,其余的答疑老师陆陆续续离开了,中素看了眼教室门,面对江彧的问题敷衍地回答着 “嗯” “哦” “知道了”。
她忽然答非所问道:“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李嘉言那样的?”
门口有几个学生在嘻嘻哈哈。江彧皱了皱眉,关上教室门,对她道:“专心做题。”
偌大的教室只剩他们两个,中素道:“江老师,你不用下班吗?”
江彧翘起二郎腿,手搭在她椅背上,指节轻叩,望着她低声道:“第一次有人赶着我走。中素,让你学点化学这么困难吗?”
中素躲闪着他的目光,心虚道:“没有。”
江彧道:“没有?你这个月怎么了?上课睡觉,问你题一问三不知。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中素笔一顿,笑道:“江老师,我一直是这样的。我没有秦川的天赋,也没有李嘉言的努力,我甚至还会添乱。我不值得你在我身上花这么多时间。”
江彧敛着眸,周身透着一股沉沉的气压。夹在指缝间的红笔被他往桌上一甩,跟皮球似的向前滚了几圈,停在了桌子边缘。窗外的风呼呼吹着,像破旧的风箱,哧啦啦地吹动柳树。江彧轻哼一声,十分鄙薄地笑道:“值得?我有一百个学生,有比你聪明的,比你努力的。中素,我对我每一个学生负责,是我的职业道德,和这些统统没有关系。”
中素倒也不恼,咬着手指思考他说的话。许久,她懒洋洋地靠近他,两只手拖着自己的脸,自下而上看着江彧,笑道:“满口仁义道德。你对你的学生嘘寒问暖,脱衣送水,枕在你肩上睡觉都无动于衷,这是你的职业道德教你的?那天车上,你不是还对我挺好的。嗯?”
她打了个嗝,答疑老师抽的烟味渐渐散去,那股酒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就显得格外突兀了。她的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江彧眼底深处阴云密布,慢慢窜起暴烈的火苗。他握住她的手腕,仿佛要把她生生捏碎。中素吃痛地叫了声,道:“你干什么!我说错了?”
江彧低沉道:“你喝酒了。喝了多少?”
中素挣脱他,软绵绵地趴在桌上,笑道:“关你什么事?”
江彧一把把她从座位上拉起,拖着她往外走。中素乱糟糟抄起桌上的东西,膝盖磕到了桌角,疼得眼泪直打转。她醉得不知东南西北,跌跌撞撞地跟着他。江彧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她拽了进去,又 “嘭” 一脚踹上门,满架的书都跟着抖了三抖。
中素被摔在转椅上,怀里的作业像破布偶似的凌乱散在脚边。他步步逼近,一脚踢开辅导书,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凝望着她,低声道:“把你刚才说的,再讲一遍。”
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中素觉得自己一定是醉迷糊了,要不然怎么会滚烫得像要烧起来?她垂眸,无声地笑,却被他捏起下巴,逼着她看他。中素把手搭在江彧腰间,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冷冽的木香,微笑道:“我说,我好喜欢江老师啊。”
江彧浑身一僵,一把推开她。他紧抿着唇,满脸冰霜地注视着她。中素跌在转椅里,歪歪头,支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她踮起脚,在江彧耳畔 “咯咯” 笑了两声,欢快道:“我喜欢江老师。江老师难道不喜欢我吗?”
她抬起江彧的双臂,双手从他肋骨滑向后背,嘴唇贴在他下巴上,娇嫩的唇瓣抵着他极淡的胡茬青印,声音软得像水:“江老师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江彧任由她抱着,藤黄的灯光下,两人身影交叠,寂静得能听到窗外细细的风声。他抬了抬手,又垂下,无言对上中素迷离的眼神。许久,他推开她,淡淡道:“你醉了。我给你煮点茶喝。”
中素眼里熠熠的光芒像是风中的烛火慢慢黯淡下去。她坐回转椅,看江彧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茶具,用红木勺舀了一小勺茶叶放进白瓷盖碗,煮开的水淋上,他又倒掉,用茶则把洗过的茶拨进茶壶里。
水如连珠,很快沸腾起来。袅袅茶香裹着蒸汽腾起,他倒了一盏递给中素,中素浅浅抿了一口,道:“这是什么?”
江彧道:“金骏眉。”
她喝了两杯,醉意消散了些,倒是有些困了,趴在他办公桌上倒头就睡。
江彧面无表情地立在窗边,清冷的天上疏疏挂着几颗稀星,校门口的岗亭亮着昏暗的灯光。马路上寂寂无人,偶尔驶过几辆汽车,像极了七十年代港片里人走茶凉的夜场。卖红薯的老人又来了,吆喝着 “番薯!玉米!”,走远一点,就听到那呼声变成了 “啊—— 米——”。
中素半睁着眼打了个喷嚏,在迷蒙中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江彧关上玻璃窗,捡起散落一地的书,给她披了件衣服,走到门边,“啪” 一声,办公室陷入沉沉的黑暗。
他垂眸坐在角落,修长的手指抚上中素吻过的地方,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茶壶里的水仍在沸腾,上下翻滚,暗流汹涌。江彧给自己冲了一盏,只尝了一口便搁在一边。煮老了。他一动不动,靠着椅背,指节开始习惯性敲动。
“叩” “叩” “叩”,世界末日前的倒计时。
中素这一觉睡了整整两个小时。她醒来时,月亮已经升上中天。
江彧懒懒地抬起眼皮,道:“醒了?”
中素看向肩头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淡淡道:“嗯。”
江彧打开灯,突如其来的灯光使她眯了眯眼。中素咳了两下,嗓子哑哑的,哼出一个浓浓的鼻音,问道:“有没有水?”
江彧给她接了杯温水,中素道了句 “谢谢”,双手捧着纸杯,一点点往胃里送,睫毛在杯壁上打下一排浓密的阴影。
她头疼得厉害,整个人蜷在转椅上,江彧见状,道:“头痛?”
中素点点头,偏过去抵着靠枕。江彧走到她身前,道:“坐起来。”
他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道:“怎么喝这么多酒?哪里来的?”
中素吃力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江彧静静帮她按摩着,中素鼻尖充斥着他的香水后调。沉稳的木香里,传来一味极淡的辛辣,暖而不炙。他轻声一笑,道:“刚才酒疯发得这么厉害,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他指间的轻柔舒缓了中素的头疼,她回忆着那些片段,笑道:“刚才讲的都是胡话,不算数的。”
江彧手里的动作一顿,扳起她的头,她清澈的眼眸中透着血丝的微红。江彧看着她,薄唇一开一合,道:“你知不知道,酒后吐真言。”
中素移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她理着被他随意扔在桌上的书本,淡淡道:“那便是真吧。但江老师,真真假假有什么要紧的?你根本不在乎,从头到尾,你都只当我在开玩笑。”
她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朝着门边走去。江彧替她开了门,昏暗的走廊里,暗黄的灯陆续亮起,像一条永无止境的迷宫,闪烁着残烛的光晕。中素的软皮鞋跟踩在花岗岩地板上,一浅一深地叩击着她的心跳。
迟迟没有听见关门声,她回头,原是江彧倚在门框边。廊灯在他周身投射出错落的光影,他望着中素,深邃的眼神微微晃动。他掩去了那抹情绪,平静得宛若一潭干涸的井水。
中素立在原地,不言不语。许久,她莞尔一笑,问道:“江老师,你还有话要说吗?”
江彧道:“没有。”
他转过身去揿门把手,只听她又笑道:“江老师,晚安。”
他没有回头,停在把手上的手指轻轻一颤,默了默,也笑道:“晚安。”
“嘭” 一声,江彧顺着门板,慢慢滑到地上。他知道她还在门外,但他绝不会再开门了。
他已经犯了一个错,他这种精神洁癖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一错再错下去?但同时他又觉得惭愧,虽然他在言语上反复拒绝着中素,但他的行为一次次出卖了他 —— 他其实很享受中素对他的亲密。
江彧无缘无故地笑了,玻璃窗里倒映出的男人风流倜傥,就像赵佶的字,绰约、舒朗。这副皮囊真有那么好?
江彧扯开起了褶皱的白衬衣,一点都没觉得呼吸顺畅起来。他就是一个小偷,衣冠楚楚,却下流地剽窃他人感情。迟早有一天,他会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