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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浮沉各异势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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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刚结束,陈星便被中素拉着去小卖部。江彧怕学生们考试分神,硬是拖到最后一门结束才告诉他们第二天秋游的消息。小卖部被围得水泄不通,中素苦着张脸道:“连吃的都被抢光了,我还想买几包辣条的!”
陈星笑道:“还好卖光了,不然你在车上吃辣条,我闻了就要吐。”
中素胡乱从货架上扫了些零食,回到寝室又是一阵翻箱倒柜。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剥了穿穿了剥。
陈星笑道:“你也不嫌累,秋游而已,搞得像去走秀一样。 ”
中素道:“难得放风一次,我当然要好好打扮!”
她拉开抽屉,陈星随手拿起一块高光,沾了一点抹在手腕上,调侃道:“呦,都提前做好功课了。”
第二天,中素果然起了个大早,在寝室里一顿闹腾,向来早起的舒越都不满道:“中素,你也太夸张了吧。能不能安静点,让我再眯五分钟?”
只有日日五点起来学习的陈星上铺没有发话,静静凝望着中素桌上的一大堆化妆品,突然踩着扶梯下床,背上书包直接离开了寝室。
中素折腾完自己,把陈星从被窝里拉起来。陈星的头发乱蓬蓬的,眼圈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一看便知又是和秦川煲电话粥到半夜了。她在刷牙,中素靠在门槛上问道:“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陈星转了圈脖子,无精打采地对中素道:“不记得了,一两点吧。”
中素道:“你也真是,我想也想不通,每天哪里有这么多话好说出来的?”
陈星搔了搔下颚,斜着眼笑道:“有男朋友和没男朋友能一样吗?你嫉妒我,自己去找一个啊!”
中素掐着她肩膀一路追到阳台,拧着她胳膊上的肉,又笑又叫:“我妒忌什么!我才不妒忌!只有你一个人稀罕得紧!”
他们走到楼下,秦川和夏天正立在寝室外面的无患子下聊天。秦川在晨光中抬起头,但见陈星迎着天边小而白的淡月朝他小跑过来。她罕有地把头发编成两根麻花,从肩头落下,一颠一颠的。小脸盘上飞扬的眉毛,颧骨上堆着两垛像又橘又粉的腮红,使她的下巴看起来没有那么尖了。
她穿着黑色打底衫,千鸟格裙子,在瘦小的身子外又套了一件松垮垮的米白色针织开衫,盖住了她新涂的亮盈盈的灰蓝色指甲油。秦川站在那里望着她,陈星也仰头望他。她明明在他怀里,却仿佛隔了千里万里,让他万分思念。
秦川揪着她的辫子笑道:“不听话,都十月底了,还穿短裙。”
夏天在一旁笑道:“秦川,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这是人家的穿衣自由,跟你没关系的!”
中素也笑道:“是啊,秦川,再这样下去,不会连一日三餐都要管了吧!”
秦川闻言也只是笑,伸手摸了摸陈星的鬓角,和她一起往食堂走。
吃完早饭,他们在教室里等了一会。江彧姗姗来迟,刚清点完人头,就听到广播里在放 “请高一年级到校前广场集合” 的消息。年级主任高谈阔论一番,终于上了大巴车。陈星和中素坐在一起,秦川和夏天坐在她们后面。
大约是早高峰的缘故,进城路上堵得跟乌龟爬似的。起初,中素还眉飞色舞地和陈星谈天说地,突然一个急刹车,她的脸就变成了灰白色。
中素抓住陈星的胳膊,道:“我要吐了,帮我拿个塑料袋。”
陈星手忙脚乱,中素头晕目眩的,顶着前排的座椅微微喘气。
陈星道:“你坐到前面去吧,会舒服一点的。”
中素胡乱点头,陈星把她扶到江彧边上,对江彧道:“江老师,中素晕车了,让她坐你旁边吧。”
中素难受得整个人蜷在窗边,江彧贴了贴她额头,道:“有没有好一点?要不要喝点水?”
中素摇头又点头,江彧于是给她开了瓶矿泉水,中素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对着塑料袋一顿狂呕,早饭全被吐了出来,嘴里弥漫着胃酸的味道,越发觉得恶心。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江彧一眼,江彧倒没什么波动。
他把水递给她,道:“漱漱口。休息一会,马上到了。”
中素闭上眼,车轮碾过柏油马路,颠簸得像一支抑扬顿挫的圆舞曲。窗外是一棵棵香樟树,像长了翅膀那样往后飞。大片的碧色,仿佛衣橱里那件水绿的乔其纱旗袍,一次都没有穿过,可见了便挪不开眼。
她或许是在天堂,也可能在地狱,但无论如何,她决不在人间,因为人间的她,怎么能靠在江彧肩头睡觉?她往他肩窝凑了凑,手指攥在他牛仔外套的袖口。舒服极了,她恨不得永远睡过去。
她是被江彧拍醒的。车上的人,除了陈星都走光了。
江彧道:“起来了。”
陈星和中素一起下去,游乐场里的他们,就像脱缰的烈马,满天满地跑。先是坐了旋转木马,坐在白马上,陈星扬着眉对秦川笑,让他以后也骑着高头大马来娶她。然后是海盗船、过山车,尖叫声划破云霄,分不清是夏天的哀嚎还是中素的笑声。从过山车下来,陈星已经心有余悸,没想到中素还嫌不够,硬是把她叫去了鬼屋。
鬼屋门口寥寥数人,正巧碰见嘉言和希达。
嘉言朝他们招招手,笑道:“快来!六人一组,你们四个加我们两个,刚好。”
中素和夏天率先钻了进去,嘉言握着希达的手,跟在他们后面。秦川见状,对陈星笑道:“你先进去吧。我走你后面,这样他们就吓唬不到你了。”
六人排成一列,身后的门缓缓关上,眼前伸手不见五指黑。背景音乐窸窸窣窣的,稍稍一点响动便让陈星神经吊起。她下意识抓紧秦川,几乎要哭出来:“我害怕。”
秦川反手抱住她,安慰道:“我在呢。”
走在最前面的夏天突然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想起了中素和嘉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陈星的耳膜仿佛要被刺穿,她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攥着秦川,以至于他拍了拍她的手腕,道:“轻点,指甲都要掐到肉里去了。”
陈星颤抖着问前面的人:“怎么了?你们叫什么?”
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照在发霉的门牌上,夏天指了指,笑道:“喏,停尸房。你们不要叫得这么惨烈,很吓人的。”
中素揪住他的衣摆,道:“那你为什么叫得这么响?”
夏天笑道:“我吓你们的。”
中素踹了他一脚,怒道:“人吓人吓死人!夏天,你不要这样,我已经很害怕了。”
夏天的嘴突然张得比鸡蛋还大。中素身后的一张床上,白布被缓缓掀开。一个满脸血痕的女人睁开了眼,拖着长长的衣袍,赤脚走下床。夏天和中素身后的四人都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只有她还在那里数落着夏天。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中素笑道:“别怕,哪有什么鬼?”
腿上被什么东西摸了,耳畔是 “咯咯” 的尖锐笑声,跟锯床腿似的。中素僵了僵,这才转过头去。一张阴漆漆的脸冲着她诡笑,她一把推开夏天,没命似的跑了起来。那女人又转向她身后的四人,陈星腿一软,愣是连往前迈的勇气都没有。连仅有的煤油灯都灭了,几人在慌乱中四处乱窜。
陈星的手不知何时和秦川松开了,她看不清周围,只能隐隐看到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那女人还在疯狂地追,她想也没想就朝其中一扇门奔去,拼命拧着把手,却怎么也拉不开。她急得哭了出来,这时,一双手突然推开那扇门,把她带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陈星抱着眼前的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流着。她的嗓子也叫哑了,沙哑难听:“秦川,秦川,我们快出去。我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希达被她抵在墙上,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借着墙角微弱的灯光,希达拍了拍陈星的头。陈星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一张小脸被吓得梨花带雨,泪痕阑干。
希达把食指放在唇上,轻轻对她 “嘘” 了一声,道:“你先放开我,我们再出去。”
陈星没料到眼前的人是他,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希达指指她环在他腰间的手,陈星尴尬地后退几步。低下头,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皮,正渗着血,估计是刚才追逐的过程中不小心蹭到墙了。这时安静下来,陈星才察觉到腿上一阵阵的疼。
她 “呀” 了声,希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喉结动了动,沉默地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陈星望着他挺拔的鼻梁,薄薄的两瓣唇,突然有些不是滋味,想收回腿。希达按住她,道:“别动。”
他的指腹贴在她皮肤上,炙热如同炭块。陈星吃痛地 “嘶” 了下,希达起身道:“我们赶快出去。”
他背对着她蹲下来,道:“上来,我背你。”
陈星迟疑,希达又道:“没事的。”
陈星攀上他肩膀,她穿着短裙,希达一双手无处安放,又支撑不住她,只好道:“你介不介意我把手放你腿上?不行的话我就抱你。”
陈星赶忙道:“没关系,就这样吧。”
希达征得她的同意,掌心压住她裙子。陈星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根,他忽然就舍不得放手了。这是他第一次背女生,原来被人依靠是这种感觉。希达垂着眸,在黑暗中摸索着。他把她背到门口,其余几人已经在等他们了。
陈星一腿的血,嘉言看了吓了一跳,赶忙关切道:“没事吧?我们陪你去急救站处理一下吧?”
陈星松开希达,道:“没事,你们去玩吧。”
秦川抱起陈星,她搂住他脖子,两条纤细的腿垂在他手臂上。他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像石膏像一样坚硬。陈星知道他一定是生气了,大概是因为她弄伤了自己,也有可能是因为希达背了她。但她觉得那样的概率微乎其微,秦川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她悄悄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声道:“我不疼了,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秦川仍旧一眼不发,只是把她往胸口紧了紧。风呼呼地吹,把她的麻花辫吹散了。针织开衫挂在小腿肚上,像一朵凋零的栀子花。
希达突然觉得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到一个名叫无望的地狱里。他终于明白了,他晚的一步,让他亲手葬送了他们之间的希望。
希达牵住嘉言的手准备离开,陈星叫住他。她对他说:“谢谢。”
她的笑容很明亮,就像天上的太阳。希达满眼都是他们相拥的场景,嘴里就像融了一支蜡烛,黏糊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朝她淡淡地笑道:“不客气,赶紧去吧。”
游乐场的急救医生替陈星处理了伤口。涂碘伏的时候,她疼得倒吸了口凉气。秦川皱着眉头道:“才几分钟不管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陈星本来是想对他撒娇的,可他这样凶她,她心里也来了气,头一撇,道:“明明是我受伤了,你那么凶干什么?你走,我不要看到你。”
她一瘸一拐地跳下床,秦川怒极反笑道:“好,你这么不待见我,我走就是了。”
陈星在身后喊 “秦川!秦川!”,听得他心里一阵烦闷。她以前不是喜欢钟希达吗?现在他给他们创造机会,她怎么还不识好歹地怪起自己来?她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他半点没停下来等她的意思,陈星急得一跺脚,伤口钻心地疼,但更疼的是心,像有把钝刀在割肉,生不如死,不如索性给她来个痛快。她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夏天和中素在一旁面面相觑。她刚准备喊 “你再不过来我就跟你分手”,秦川就辄了回来,沉着一张脸把她抱起来,道:“我看是要疼一下,这样才会长点记性。”
差不多到了回校时间,他们回到大巴车上。上车时,陈星没踩稳台阶,晃了晃。秦川跟在她身后,下意识伸出手相去搀她,谁知刚伸到半空,她便拂了去,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她不愿理会他,秦川便也不去热脸贴冷屁股,随她去了。
回程路上,中素坐在江彧身边,夏天坐在陈星边上。陈星郁郁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汽车,夏天也不敢跟她讲话,自顾自玩着手机。陈星渐渐睡着了,秦川从后排扔了件外套过来,对夏天道:“给她腿盖上。”
半晌,他看陈星睡得东倒西歪,一个劲朝夏天肩上靠,干脆和夏天换了个位置。夏天悄悄道:“她醒来你们不会还吵架吧。”
秦川道:“她这个臭脾气,谁敢跟她吵。”
陈星在梦乡中感受到身旁的动静,不满地咂咂嘴。她眉头紧锁,揽住秦川的手臂,像是把他当成了靠枕,似乎又觉得他的肩膀太过骨骼感,像说梦话似的道:“不舒服。”
秦川道:“不舒服就躺下来。”
陈星懒懒地枕在他大腿上,秦川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陈星跟秦川吵了一架,虽然在秦川怀里醒来了,可一想到他刚才对她不管不顾,心里便还是生气。两人心里都是郁郁的,回了班里也还在冷战。晚自修一结束,她便拎包走人,内心盼着他追上来,可走到宿舍,身后也没个影子。秋天的夜晚是萧瑟的,她立在阳台上,忽然下起雨来,敲在生了锈长满青苔的水管上。滴答滴答,教学楼的玻璃窗透着惨黄的灯光。陈星绞了块抹布,擦了擦空调外机,把中素的多肉放到上面,免得淋雨病死了。
宿舍的电话忽然响了,铃铃铃,她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一会,道:“我找陈星。”
陈星认出了希达的声音,愕然道:“我就是,怎么了?”
希达道:“我在楼下,你 —— 能不能下来?”
她跟中了邪一样往下跑,跑到楼下,他在女寝对面那颗香樟树下站着,撑了一把黑色的伞。伞柄上苍白的手,不久前和她四手联弹过。
雨莫名其妙下大了,啪啪啪打在黑色的涤纶布上。伞下的世界也是黑色的,沉默的眼睛,沉默的风声,沉默的时代,压抑在心底的秘密……
嗅觉被无限放大,那种泥土的腥味掺着发梢的桂花油香,陈星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怎么了?那是嘉言的男朋友,他的一切都是嘉言的。她在想什么?他在干什么!是他,都是他…… 一定是他的错,他就不应该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雨水溅湿了他浅蓝色的裤管,希达痛苦地望着她,哽着喉咙低声道:“你…… 膝盖好点没?” 陈星道:“我没事,我没事!你走吧。” 希达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总之我就是很挂念你,你受伤我的心也跟着疼。陈星,我是不是疯了?”
雨越下越大,从伞下横飞进来,碎玻璃一样扎在她脸上,血肉模糊。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她看到秦川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他为她擎着伞,她挽着他的胳膊,说说笑笑。陈星见过她,她给秦川送过情书,她喜欢秦川。只是他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要替她撑伞!他不是说只爱她一个吗?骗子!全是骗子!她打了个寒战,希达也感受到了她的恐惧,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阴漆漆的绝望,使她像幽灵一样唤道:“秦川……”
那女生先听到了,顺着声源朝他们看来。秦川也转过头来,笑容凝固在嘴角,手里的伞摇摇欲坠地塞到那女生手上。他几乎趔趄地朝她奔来,急道:“你听我解释……” 陈星道:“哦,那你解释吧。” 秦川道:“你误会了…… 我就是顺路送她回寝,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星道:“你有空送她,却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讲。我到底算什么啊!” 秦川握住她的手,声音急切道:“你是我女朋友啊!”
那女生淋在雨里,红了眼,哭得凄凄切切。陈星也红了眼,她甩开秦川,哭道:“你哭什么!你不是和他撑一把伞吗!你不是每天都到教室后门找他吗!你明明知道他有女朋友,还求着他喜欢你!你贱不贱啊!”
她不管不顾掉头就跑。迎着湿风,白滔滔的雨一阵急过一阵,香樟树哗啦啦地响,像闷雷从头顶砸下来。她累了,蹲在地上,头枕在膝盖里,嚎啕大哭。那种出于本能的防御姿态,看得追上来的希达和秦川心头皆是一紧。风松松地吹,委屈泛上她心头,又被悲哀压了下去。她湿漉漉的手从衣袖里伸出来,秦川知道她想要抱,手都落到半空又突然停住了。她到底在求谁的拥抱呢……
希达把伞给他,道:“我先回去了。” 深一脚浅一脚,呼吸紧一阵慢一阵,他的衣服也湿透了。
陈星道:“你连抱我都不愿意了吗……” 秦川静静站着,她不过哭了两三秒,他的眼泪也跟着淌了下来。他喘着气,紧紧扶着她的肩,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不停向她道歉。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吻她,一遍遍吻她,吻到嘴都肿了。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滚,滚到他嘴角,他却往她更深处探去。他像坠入了一个冰窖,冷得刺骨,只有她还是热的,只有她能让他的心跳动……
他们在凄迷的风雨中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