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儿满天飞》珺在异乡

5、蝶儿起飞（上）

　　我在梦的书中啃噬了很久，每个自己都是一个太安全的房间，一个能够让我们在其中随意旋转的护身之茧，里面的温度永远恰到好处，播放的永远是自己爱听的音乐，吃的永远是自己喜爱的食物，我们一向欢迎那些令我们欢喜的人进到屋里来以达到本能上的愉悦、舒适和安全。
　　奶奶是我一生的护身之茧，我渴望她一直住在我的生命里，我永远住在她的茧里。奶奶离开之前给我留下一包未开封的蛋糕，一周前的周末回家，奶奶拿出来让我吃，我不舍得，回校前悄悄放在奶奶床头的箱子里留着给她自己吃，那是三伯父买给奶奶的。
　　是不是万事都有预兆呢？尤其是一颗善良的灵魂在即将消失的时候总要留下深不可测的遗憾，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
　　我的飞翔总是伴着荆棘丛生，伤痕累累，多亏了我正在练就一双韧性十足的翅膀。
　　周末回家的路上，堂哥骑车出现在蝶的对面。
　　奶奶病逝了，我爸叫我骑车来接你回去。
　　蝶明媚的天空响起一声炸雷，她说我不相信。
　　冬天的早晨，贪玩的蜜儿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一圈才回家叫奶奶起床。奶奶不回应，她的嘴角使劲抽动却怎么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她伸出枯瘦的手拽妹妹的衣袖，奶奶到底想说什么呀？要是蝶儿在她身边就好了，可是她在住宿学校上学，昨天晚上还在和同学谈一篇写奶奶的作文，她那时无比思念她的奶奶，而她一个星期只能回来一次。
　　那一袋还未开启的蛋糕好端端地摆在奶奶床头的老箱子上面，小小少年哭天喊地，声声凄厉，句句寒心，哭得让已经流干眼泪的父亲和三伯父再次失声啜泣起来。
　　我的童年彻底结束了。我已不再是那个从学校跑回来躺在奶奶怀里让她轻轻揉着肚子痛的小孙女了，那个被全班女孩抛弃的可怜虫了，那个懂得在寒冷腊月的早晨为爷爷升火取暖的小精灵了。
　　山洼里一起上学的他们都比蝶儿大，她们有时候对她好，有时候又不好。对她好的时候，大瓢上学就会从她家门前叫上她一起走，大瓢不厌其烦地等着她出门，讲稀奇古怪的故事给她听。
　　你们家隔壁的柱子和他老婆好不要脸呀，开着门抱老婆上床睡觉，刚好我去他家里听见了。
　　柱子很早没了娘才娶了新媳妇，他和新媳妇咋不要脸了？
　　我站在他们房屋门外听他们在床上死劲儿扑腾，听得我大气不敢出。哦，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听吧，有两个鬼，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俩很想在一起，但别人都不让他们在一起，他们看哪还敢呀？可他们俩还是很想在一起，男鬼和女鬼就脱光衣服用一件很大的塑料透明雨衣把两个人包裹在一起跳进深深的河水里，他们抱得紧紧的，吸在了一起。过了几天，他们在深深的河水里还是被外面的人发现了，那些人就跳进河里去想把他们扯开。奇怪的是，那些人怎么扯也扯不开他们。
　　蝶听懵了，后来呢，他们一起在水里淹死了吗？
　　大瓢乐呵呵地说，后来他们就那样紧紧地吸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大瓢，你从哪儿听到这个鬼故事的？蝶觉得这个故事太离谱了，不太感兴趣，只是有点好奇。
　　春风给我讲的，她的故事好多。蝶知道春风比大瓢大几岁。
　　这不是在胡扯八道吗？但蝶不敢说，牢牢记住了“男鬼和女鬼紧紧吸在一起”。后来大瓢突然不和她玩了，召集全班女孩都不和她说话，连上学都不再经过她家门口，从前面的田埂上弯好远绕过。蝶才不想找她说话，她想把大瓢讲的这个不光彩的故事说出去，但她又不知道说给谁听，她也说不出口。
　　大瓢玩过瘾了，拿出一支圆珠笔在她旁边炫耀，我的笔是新买的，我大哥从镇上买给我的，好漂亮又好写字。
　　蝶不知道大瓢在跟她说话，她才不想理她这个小妖怪呢，悄悄瞟了一眼她，这就被大瓢看出来了。
　　我卖给你吧，两毛钱，我知道你有钱。
　　我哪儿有钱呢？蝶弱弱地说，又一想，我奶奶应该有钱，三伯父每次从城里回来都会给奶奶钱。蝶儿趁下课时间赶紧跑回去问奶奶要两毛钱说想买大瓢的圆珠笔，还说那笔好看又好写字，她还没用过圆珠笔写字呢，奶奶果然给了她两毛钱。蝶儿买了大瓢的笔，大瓢开始跟她说话了，那些女生也跟着一个个和她说话了。那支笔她用了一次就用不成了，她不知道后来找大瓢吵架了没有，只是记得过程尤为清晰。蝶儿一向记过程不记结果。
　　大瓢还约过蝶在午睡时偷偷溜到学校后山去摘八月炸，那是一种长得像小老鼠的野果，熟透了之后厚厚的外皮自动炸开，露出白白嫩嫩的柔软果肉，吃起来香甜可口。蝶没吃过，因为没有哥哥姐姐摘给她吃，她只看见别的小孩子吃过。大瓢说有棵树上的八月炸熟透了，去了一定能摘到，蝶儿欣然答应。穿过稠密的灌木丛时，大瓢叫她走前面，说发现八月炸你就先摘了吃，不要留给我。蝶儿说你真好呀，就缩着头往灌木丛深处钻。
　　噏噏噏，一群黄蜂直扑蝶的脸颊，她被脚下藤蔓纠缠不放，根本无法逃窜，脸与黄蜂混为一谈，她奇怪自己的勇敢，为什么没有被吓哭，也没有哇哇大叫。蝶儿和大瓢都没有摘到八月炸，她带着满脸红肿的大包回到教室上课，迟到了。她不敢让爸爸看见，爸是校长，要是看见了肯定会吼骂她，就一直躲在教室里不敢出去，但还是在上厕所时与爸撞了正面。爸问蝶儿脸怎么了，蝶儿说被蜂子蜇的。太幸运了，爸没有再问，蝶儿赶紧溜回教室，心里一直担忧着晚上回家爸肯定还要问个水落石出的，祈祷晚上他就在学校睡觉吧。爸不回家睡觉，她和妹妹可以同睡，几个小家伙自由呼吸，巴不得的兴奋。
　　后来，大瓢和春风几个大孩子约蝶儿去很远的山上摘板栗，翻过几个山头割野韭菜花，掐蕨菜，说那些都是很好吃的东西。上课时间也去过，他们在路上打牌，还叫蝶儿学会了打升级，打王三八二一，她有心无心地学着，担心着回学校要是遇上校长爸爸肯定要挨骂。经过学校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他们大摇大摆地直接走回家，她从操场前面的灌木林里溜着回家。只有奶奶在家里，奶奶不会打蝶儿的，她知道。蝶儿也知道，奶奶会将她的行踪告诉爸爸，在奶奶面前爸吼她嚷她比在学校让她好受得多。
　　奶奶一走，我成了长女，成了大姐，成了不会再喊着虫儿飞了的那个恐惧万分的自己。
　　冬夜为奶奶守灵的灯光一直亮着，称奶奶叫大妈的远房姑妈终于来了，还记得上次她来我家的时候是在深山爷爷建的新屋。之前的老屋在老庄中间，上屋两间青砖灰瓦房，下了两层石阶走几十步就可以来到简陋低矮的两间下屋，我出生在上屋。我生下来，爷爷奶奶看到这个白净的女娃娃欢喜的不得了，爷爷合不拢嘴，口水流了好长。
　　你爷爷奶奶有四个儿子，没个女儿，没福气，看到生了个孙女福气来了，稀奇的不得了。我妈说这话时我在想，不知道她是希望第一胎生个女儿好还是儿子好呢。
　　日夜轮转，天地混沌，烟云缥缈，让一个孩子的野蛮生长和一个家庭的野蛮壮大一样不可阻挡。爷爷推掉我出生的老屋，在老庄东头盖了青砖红瓦的三间半新屋，侧面的半间是厨房，院子的南边还为生产队里的几头黄牛搭了一个茅草厨房。
　　厨房后面又搭了小半间，后来放着一个黑色的厚墩墩的棺材，那是我最害怕去的地方。下雨天上茅厕必须要从这个放黑棺木的地方经过，才能躲过豆大的雨点去茅厕解手，每次我都死死地壮着胆子，到了晚上解手更可怕。
　　晚上放学以后，我家屋后突然想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一会儿功夫，几个大人都说开了，学校五年级的男班长在我家屋后一百多米的地方咬响了一颗炸野猪的炸弹，活生生的躺在后山坡的血泊里。
　　校长爸爸连夜翻山越岭到镇上汇报这件突发事件的前因后果，这孩子学习好，上进心强，那天上学前跟他妈吵架了，从学校回他家里要翻过两个山头，他还没有上第一座山头，咋就不想回家了呢？我睁着双耳细细听大人们在叽叽喳喳，很想往后山上跑去看看，奶奶一直盯着我不让我乱跑。
　　又过了半年，后山坡上喂猪的欢子喝药死掉了，听大人说欢子不愿意嫁人，家里人逼着她嫁人，她就喝药寻死了。我还偷偷跟着春风他们去看抢救她的场面，众人用四只剖开的蟾蜍贴在她的两个足底和两个手心，欢子死死躺在木板上，就是不愿意醒来，我看见了吓得赶紧一个人逃回家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晚上出门了，夜里实在憋不住尿了，迷迷糊糊蹲在门墩边随便撒一点就往里屋逃。我好像听见欢子从前面田埂上飞跑的声音，边跑边哭，像鬼哭狼嚎，恐怖极了。
　　那些驱之不去的鬼怪的声影缠绕在蝶儿的童年里，从那以后她经常睡不好觉，在半夜听到爸妈战争凯旋归来后的窃窃私语里，她更加睡不香，越睡不香，夜半的窸窸窣窣声越清晰刺耳。

作者有话说

　　白蝶对峰峥的依恋如同她对童年的纠缠不休，那个男鬼和女鬼的故事一直在她脑海里缭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