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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蝶儿起飞(下) ...

  •   午饭前阳光普照,蜂蝶悠闲自在地在阳光下飞舞。家里来了客人,奶奶叫蝶去商店买一盒烟,蝶摇晃着头上的两只小蜻蜓走在窄窄的堰埂上,她看着地上那两只黑色的小蜻蜓,心里好像开出了一朵花儿。春风迎面走过来。
      蝶儿,你去干什么?
      我去买烟啊,你看我手里哈是戈戈儿买盒烟。
      蝶儿,你说话咋不像我们山里人,咋像个城里人呢?
      我也不知道这是城里人说的话啊!蝶儿摇晃着影子里的两只小蜻蜓,甜甜脆脆的声音飘在春风的耳边。
      小孩儿说话爱用叠音,把戈子(硬币)叫作戈戈儿。“哈是戈戈儿”的意思是“全是硬币”,城里人把“全部是”说成“哈是”,山里人说成“庆是”,其实是把“净是”的“净”声母读错了发出的音。
      “哈是戈戈儿买盒烟”,这句出自蝶之口的带点儿节奏感的童言在很长时间被整个老庄前前后后的大人小孩子笑传,小小的蝶经常听见,是趣谈还是恶意,她不知道,总之她有点儿怯怯的喜欢。
      春风是庄子上蝶唯一的搭边儿亲戚,那一次蝶和弟弟妹妹被大虎二虎按在地上打了好一会儿时间,春风听说了,从她教室里跑过来,冒着危险把他们几个小可怜虫救出来的。蝶喜欢听她说话,蝶在春风那儿能找到一种安全和愉悦。那天好多大大小小的人儿聚在一起说笑,春风难得见到蝶凑在人群里面。
      蝶儿,你长得像你爸爸一样白白净净的,蜜儿的皮肤有点像你妈妈。
      奶奶,春风说我长得像爸爸皮肤白,妹妹长得像妈妈皮肤黑。蝶高兴地跑回家把春风说的话学给奶奶听,奶奶乐得望着她不说话,妈妈在一边听见了气得冲着她吼。
      蝶儿,你的嘴巴咋那么爱说闲话呀?别人说什么好不好听的话都跑回来学,学个啥呀学!母亲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以后蝶听到闲话也不敢回家学了。
      日子在大山深处延绵,天寒地冻的深山深冬混成一片,群山起伏连绵,沟壑堆叠交错,飘雪给记忆盖上了厚厚的棉被。白雪皑皑,盖住了山川,盖住了原野,盖住了河流,盖住了堰埂,盖住了门前的深井,盖住了小院爷爷搭的围墙,盖住老庄的房顶烟囱,枯树老桩。蝶儿穿着爷爷的大木屐,跑到院子里一歪一扭地踩雪。
      雪太深,太厚,对面的老庄着了火,红通通的火焰在雪里燃烧,浓烟翻卷,烧得蝶儿睁不开眼。蝶儿看到的不是雪被,而是一头头凶猛的野兽,巨大的白色野兽在雪野蛰伏,大片大片的雪花飞落,雪中的野兽开始踟蹰爬行,向她面前悄悄移动。
      她跑回屋子,扶着从床上爬起来的爷爷。爷爷浑身哆嗦,唾着冰凉的涎水,一滴一滴,滴落在她的小手上。
      爷爷,你先坐下来来,我去拿柴草给你烧火烤。爷爷难得笑开了口,涎水流的更多更长。蝶儿的两只小手被冰凉的涎水洗涤着,浸染着。
      爷爷归天前,我亲眼看着他从山那边翻过山头然后直冲下来,像一架被击中要害的战斗机从天空俯冲下来,降落到稻场的稻草垛上完好无损。他倒在稻草垛上休整片刻后抓了一把稻草紧紧在手上,拖着他庞大的身躯亦步亦趋地走回了家,他让奶奶在地上铺点稻草他好躺下,他的大儿子从省城赶回时老人已经上了山。三伯父带着全家人准时在爷爷上山前的最后一天从县城赶回来,他焦急而耐心地等待大哥归来。
      大伯刚踏进老屋门槛,三伯怒气冲冲地扇了跟在大伯身后的大堂哥两个响亮的耳光子。那是我们都喜欢的大堂哥,他长得像大伯年轻时一样英俊潇洒,大伯那张在国民党3730部队里站在后排正中间的照片一直挂在我家墙壁上的相框里,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长相,像电影里面最英武的军官,我们总是指着大伯不停地说真好看,骄傲得不得了。我跑到大伯身边看到他在无声地流泪,大堂哥挨打并没有生气还在笑,我的心里飘过一阵愁云。
      爷爷走了,我们也离开了大山,把爷爷打下的江山留给他经年累月地在山头守望着。
      想起五年前我死劲拽着姑妈走亲戚的篮子哭着不放,另一个和她一起来的她的嫂子我叫大妈的女人已经走出好远了,回头喊她快点走,她哭笑不得地劝我,乖,小乖乖,下次姑妈再来,你放手啊!乖,放开手。我收敛了哭声,放手让她回家了,我随奶奶去镇上经过姑妈家吃到她给我做的荷包蛋面条,面条里放的鸡腿香得要死。
      姑妈和她的嫂子,我的大妈,还有我坐在床上守灵,大伯三伯我爸三兄弟和大堂哥在外屋守灵,大伯只守灵不流泪引起了我的好奇。我问姑妈和大妈,我爸是最小的一个,为什么叫三伯不叫二伯呢?大妈讲着大伯和二伯的故事,我第一次听到一种叫相思的病。
      你二伯比你大伯小两岁,个头像你爷爷高大挺拔,皮肤跟你第一个奶奶一样白皙,眉宇和你大伯一样英气。你爷爷长年在外跑货郞,下汉口,上南阳,不管多远的路途,他都是挑着担子步行。你大伯当年是抓壮丁给抓走的,他走之前娶了一个新媳妇叫桂,桂长得好看,性格温顺,人也勤快。
      你大伯被抓走后,很久杳无音信。新媳妇桂一进你们家就担起了家务重担,她在外面挑水,打柴,在家缝衣做饭,什么活都能干。你二伯看新嫂子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地往回走,跑上去替她挑了过来,新嫂子歉疚地跟在后面走回了家,帮小叔子倒水,帮他擦拭洒在裤腿上的水珠,这一擦就擦出了火花。你二伯喜欢上了年轻貌美天天守寡的新嫂嫂。以后嫂嫂做什么重活他都于心不忍,非要上前搭手帮忙。
      这还得了呀,你们家家规一向都很严,哪能容得了小叔子怜香惜玉和嫂子眉来眼去。不久,你二伯也去参加了国民党,这才了了父母的心结。谁知你二伯一去部队上就得了一种严重的不治之症,不是别的病,是相思病。你二伯病得可不轻呀,部队不得不放他回家。你二伯终于带着病千里迢迢回到了家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嫂嫂,对你爷爷奶奶说,大哥一去都不知音讯了,肯定不会回来了,我娶桂当媳妇吧。你爷爷奶奶一听,这不是犯天下之大忌吗!一怒之下赶走了守寡三年的新媳妇,你二伯的相思病越加严重。二位老人想给你二伯治病,又担心治好了病,相思治不好,你二伯的病拖了好一段时间,年纪轻轻的一个成年人就走了。你爷爷奶奶说你二伯在这世上来过,得给他留个位置,就留着给你们喊他二伯。
      还没听说过这世上竟有一种叫相思的病,那爷爷喜欢第一个奶奶吗?她长得好看吗?
      你第一个奶奶长得可好了,比你奶奶个儿高,富态,叫红袖。你爷爷脾气暴躁,经常打她,给她打跑了。你爷爷不爱种田耕地,就爱跑生意,你们家里的布匹呀,铜锅铜盆呀、银镯子,金耳环,什么稀奇玩艺儿都进来呆过。方圆几里谁不知道你爷是个爱干净的人呀?家里的椅子桌子什么时候都是摆得整整齐齐,谁要弄乱了就得挨骂,骂得又难听。地上掉一根草丝他也要低下头用两根手指拈起来,谁去你家里坐过的椅子,人家走了,他非要用袖子掸一掸重新摆好位置才肯罢休,哪怕椅子还在以前的位置。
      整个老庄的人个个怕他,谁都不敢去你家里。你红袖奶奶生下你大伯和二伯跑了,你爷爷娶了你现在的奶奶,又生了你三伯和你爸。你三伯中学一毕业就参军了,是共产党的军,你大伯后来也进了共产党的部队。你爸高小毕业去验兵也验上了,生产队里的人说你爷爷奶奶家里已经有两个儿子在部队上,这个小儿子不能再去参军了,他走了家里的老人没有人照管,就让你爸留在生产队里。
      你的姑夫出面说了话,让你爸先在粮管所上班,后来到学校做老师,当了校长。入党的时候出了大麻烦,你爸当了一年的预备党员准备转正,大队的书记和队长联名写检举信,举报你爸的舅舅是地主身份,你奶奶的娘家是富农出身。你爸为这事儿一直心思沉重。
      守灵的夜很长,大妈的故事更长,仿佛岁月深处的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
      随着时间的拉长,悲伤的故事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悲伤,悲伤尽头皆为平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蝶儿起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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