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儿满天飞》珺在异乡

12、初入师苑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胡蝶在初入师范校园的时间神如游丝，身在培养小学教师的教室，心里却万般挂牵着千米开外的高中校园，Z县一中高大的教学楼就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与她一个班的青山和冬华、秋蓉、齐雪都去了那里继续深造，还有她深居深山姑妈家的表姐，都准备三年后考一所遥远的大学。
　　坐在她后排的高个子周晓泉与她来到了师范，一起规划着未来的教师生涯。
　　第二天是全校大扫除，锄掉校园那些在暑假里野蛮生长的杂草，扫清死角的垃圾，胡蝶骑车回家带了四五把工具贡献给班级同学用。
　　一张张陌生的笑脸，一张张还很稚气的流着汗水的脸，在操场上干得热火朝天，干得其乐融融，这场别开生面的劳动场景掀开了师范生活的新篇章。
　　宋校长在开学典礼上抑扬顿挫地阐述着学校的辉煌历史和对所有学生的期待，让胡蝶心潮澎湃。
　　欢迎新一届的全体同学们，你们很幸运，在我国迎来第一个教师节的时候踏进师范学校，即将成为未来的人民教师，我为你们感到无比自豪。
　　Z县师范学校建于1948年，已经历了37年的历史，毕业的学生达六千多人，这些同学走上了各地工作岗位，分布于全国各地，除了扎根于教坛的，还有从政和从事其他行业的，我校的毕业生在每行每业都干得非常出色。
　　胡蝶想起她小学头发花白的高老师，还有她的伯母都是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伯母现在□□门工作。高老师一直扎根于胡蝶就读的丁庄小学，而伯母已经在十年前从那所小学校长做到了H镇妇联主任，后进入城里改了行。
　　的确，师范学校从前是蝶向往的地方。小学五年级最后一个月，全管理区的优秀学生都集中在一个班，选拔了全区最优秀的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任教，在她学校进行小学升重点初中的集训，她也在其中，每天比原班人马起得早，睡得晚，忙得不亦乐乎。
　　是不是好忙呀！别瞎忙乎了，过了这个月你还是乖乖留在本校上初中吧。
　　村子里有个曾经跟她这样淌过同一趟清水的大男生在上学路上遇到她，毫不客气地丢下这句话给她就走开了。她才不信他的鬼话，村子里几年来只有一个男生考进了镇重点中学后来只有他考上了小城师范学校，端了铁饭碗，个个羡慕，人人称道。蝶在心里打定主意，她就是第二个让全村人羡慕又称道的唯一女孩子了。
　　没有如果，那是必须。
　　人的心总是随着环境与时间的变化而改变，就像蝶这样立下的雄心壮志，在走出了他们的村子之后变得越来越渺小，以致于被她唾弃于一旁，不想搭理，随即被她心底渐渐萌生的另一个雄心壮志所代替，考上一中再考大学。然而，就在最后关头却在中师生这个铁饭碗强大的诱惑物面前重新露出笑脸。
　　开学典礼的激动，大扫除的激情渐渐取代了胡蝶心底暗涌的挣扎、徘徊和迷茫，秋天的校园，渐凉的黄昏，紧张的晨运让一颗不安的心渐渐趋于平静，她极力在新的环境中寻找新的自己。
　　开学一个月下来，由临时班委会评选了一月标兵，胡蝶因全勤，劳动带工具，参加迎国庆文艺晚会而获得了三张名片。
　　那名片上赫然写着：一个人应该活泼而守纪律，天真而不幼稚，勇敢而不鲁莽，倔强而有原则，热情而不冲动，乐观而不盲目。
　　胡蝶想，在这里我就要成为这样一个人。看来她的命运已经与激情和完美时刻相连，这是她生命中的血液，没有它，她可能会窒息。
　　在师范校园，胡蝶却越来越纠结于这样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忠实于自己的内心。
　　或许是她那些真实的日记在作祟，如今写这样的日记已经成为她的癖好。一天不记日记，她便觉得整个人空空如也，像个小偷偷走了时光里的某样东西。
　　要不要忠实于自己的内心，这个问题在日记中与她日夜密谋，纠缠不清。这也成了她师范三年苦苦想挣脱的难题，她为此寝食不安。
　　多少年过去了，她想把这个问题弄个明白，又感觉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有时候她越想弄个水落石出，就又越稀里糊涂，她越稀里糊涂，就越想弄个水落石出。就这样，这个问题与她彻底结缘，她想丢弃它，却发现它紧紧追随着她不肯放手，追了差不多半生，如同心魔。
　　暗夜里时常会跳出个阿Q跟她一阵耳鬓厮磨，才得以暂时逃离心魔。不过多久，心魔再次袭来，几乎势不可挡，周而复始，她知道她再也不能掩耳盗铃地打发自己了。
　　她能清楚地觉知她内心的是是非非，疼与不疼，尤其是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的大脑清晰得异乎寻常。但她就是难以取舍，心中所要的和环境所不要的，心中允许接纳的和环境必须拒绝的。
　　她总是处在我思故我在的挣扎状态中！
　　有时清醒得飘飘欲仙，有时糊涂得陷入泥潭。
　　她想去那所向往的高中学校看看秋蓉和表姐她们，但就是不能挪动脚步跨过去。她与千米开外的秋蓉书信来往，写信给高中的表姐，鼓励她一定要考上心仪的大学。
　　星期五的中午，秋蓉和齐雪按她信中的提示找到师范校园的胡蝶，她俩和胡蝶交流各自进入新学校的感受，对于胡蝶的伤感深表理解。
　　其实，上师范也有上师范的好，比如你现在就不用教学费了，三年后就参加工作帮父母分忧解难，而我们三年后还不知道身归何处呢。胡蝶，你也不能过于消极，打起精神来吧！秋蓉每次一开口就像个大姐姐似的，又直接又贴心。
　　连秋蓉也这样分析问题，父亲和伯父伯母是有道理的。胡蝶打内心里感谢秋蓉的直接了当，从前她总是接受不了秋蓉对她快嘴快语的教导，就在那一刻，她明白了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理解一个人就等于创造一个人。
　　齐雪说学校开运动会，她没有白球鞋想来向胡蝶借一双，胡蝶满口答应了，因为师范是过几周才开校运会的。她俩还给胡蝶带了一封鸡毛口信。
　　丁老师叫你有时间去她那儿一趟，她说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想和你聊聊天。秋蓉的鸡毛口信让她激动万分，她的丁老师太富有挑战性了，丁老师说过的那些话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在她的心头随时点燃，那把火后来煅烧出一根硬实的钢钉，牢牢地钉在她的人生里程碑上。她要去见她，她要去丁老师那儿找到从前的感觉，那种飞翔不止的快感。
　　丁老师大学毕业后回到她的老家的一个乡镇中学任教，那也是胡蝶的老家的，听说她的多篇论文发表在国家刊物，之后就调到城郊重点中学教他们，刚刚把他们教毕业，又被调任市属第一高中做教导主任。她凭着那些论文和她对教育的激情，对学生执着的爱，翱翔在她的天空，多么自由，怎么自豪。她的飞翔令胡蝶真心羡慕加崇拜。
　　一周过去了，星期三的下午放学后，胡蝶终于鼓起勇气来到了咫尺之遥的一中丁老师那儿，她不是不想去丁老师那儿，她是没有勇气去见她，更没有勇气来到这所她曾经一度渴望的一中。她记得丁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她放弃端师范的铁饭碗一心要上一中将来考大学，可是她只是一个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罢了。
　　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她也从同学的口中听到过丁老师对她如是的评价。
　　自中考去丁老师那儿看了分数以后，再没有见到她了，那还是在以前的初中学校。那天，她约了宁波一起去的，宁波是她初中一班的同学，她们俩现在同桌。
　　姑娘，上师范还适应吗？丁老师笑容依旧，和蔼可亲。她曾经对她的惧怕已经荡然无存。
　　还算适应吧，就是没有上初中那样有拼劲儿，少了这股劲儿就好像少了一根翅膀。胡蝶终于可以在她敬爱的丁老师面前放松地谈吐心声了。
　　当初，我是一万个支持你上高中的，还悄悄帮你改了志愿，谁知你父亲硬是把你的志愿给改回来了。这也不能怪我了，我知道你心大，但现在上师范也不是坏事呀，当老师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其实我也不是不喜欢当老师，我就是很想去一个遥远的地方上学，将来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工作，只要不在这个小城就好！胡蝶说话从来不会遮遮掩掩，除非她心里惧怕对方，不敢说出来，或者羞于表达。现在的她是被丁老师邀请来的，她完全可以大胆说自己想说的话。
　　你师范生毕业了可以留在小城工作，不用到乡下去呀。我给你找个城里的好婆家，毕了业就在婆家身边，你就不用担心回到乡下教书了。丁老师的话锋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把胡蝶惊得差点儿掉下下巴。
　　她还在想着敬爱的老师继续给她清洗大脑污浊，激起她的斗志大战师范三年的学习，让她折断的翅膀恢复飞翔的能力，丁老师怎么突然说出了这种她压根都没想过的事情来呢？

作者有话说

　　胡蝶最崇拜的丁老师就在她初入师范的时候，竟给她做起了大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