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海》阿初

9、9

　　【A】

　　银行里的存款足够我挥霍一生。
　　西波拉说：第一代人赚取财富，第二代人维持财富，第三代人挥霍财富。①
　　这完全正确。
　　据说我的祖父是二战后移民的孩子，他参加了越战，退伍后在阿肯色州买了块地打算经营农场，不过还没等农场建好，他的工人就在那块地上挖出了石油，很快，他将开采权租给了美孚公司。
　　那是一大笔钱，祖父一拿到支票便带着家人搬到了纽约。
　　很难想像一个没什么文化的退伍老兵懂得经济学，在当时，祖父不顾家人的反对，前所未有的激情的投身于华尔街的热潮之中，并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赚了很多钱。
　　我们又搬家了，这一次我们从皇后区搬入了曼哈顿的上东区，这个国家最显贵最奢华的一块区域。
　　到我的父亲，严格的说来，我的父亲一开始也雄心勃勃的企图将家族事业推向另一个高峰，可惜他的运气太差了，首先，经过三十多年的开采，位于阿肯色州的油矿面临枯竭，更糟糕的是，几次错误的投资，令父亲手中祖父留下的将近九成的财产变成了一堆废纸，其中包括阿肯色的祖产。
　　此后，父亲一蹶不振，迷恋上赌博，他一定十分不甘，作为一个哈佛毕业生竟还不如一个初中毕业的老兵，所以他轻易的堕落，并且越陷越深。
　　然后，到我这一代，什么都不做，守着那仅剩的不足百分之一的遗产慢慢挥霍。
　　如果一分钱也没有剩下呢？
　　我或许就不会过现在的这种生活。
　　现在想来，父亲常常挂在嘴上的诅咒也许没有错，就像他常说得那样，财富，无论多少，都是一种瘟疫。
　　不过我喜欢现在这个样子，没有任何东西会在我的脑子里驱赶我自己，生活变得很安静。
　　Cross，是唯一的一个意外。
　　可是我们适应的很好。
　　我们一起用餐，一起洗澡，一起睡觉，我开始熟悉他的身体，他的气味，我知道他不象一个孩子，按照书上的解释，他有些自闭，很少说话，几乎没有情绪流露，通常一个孩子出现这种症状表示在他的身上存在着一种转向内心的愤怒。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在一个孩子最初的成长阶段遭受到某种创伤，或某一次印象深刻的经历，会致使他还未完整形成的人格变得缺陷。
　　有一天这种人格上的缺陷会发展成为疾病吗？
　　只是不完整，在Cross身上目前所表现出来的也只是自闭和排外。
　　我去学校的日子，他待在家里，他从未在我不在的时候独自出门。
　　我曾考虑是否送他去社区的学校，他拒绝了，他排斥其他所有的人，只肯接近我，只跟我说话，这令我有一种仿佛养育着什么的感觉。
　　眼睛闭着，将笑容掩盖在黑暗里面，微微侧过身体，有些睡意，裸露在外面的手指接触到冰冷的空气，但我不想动。
　　我和Cross，我们虽然在一起生活，却都没有打破彼此的区域，我们有着各自的外壳，我们什么都不想改变，即使是缺陷，所以实际上，我们是对等的。

　　【B】

　　清晨，一丝阳光斜射进房间，Raymond疲倦的合上眼，片刻，安然入睡。
　　一个星期前，他开始在夜晚失眠，或者说，他的生物钟混乱了。
　　即使更烈的酒，更辣的女人，即使他消耗光了整个身体的精力和□□，即使每一个细胞已经疲劳到要自燃的地步，他的意识仍然十分清醒，直到夜晚结束。
　　按照心理医生的解释，这是他本身的一种防御机制。
　　「为了消除内心的挫折与不安状态所引起的紧张，以求得原有的平衡时，在无意识的领域里，各种心理性活动就要发挥作用，夜晚和睡眠这两个因素曾经给你造成无法愈合的伤害，当你为了逃避并抗拒由无法抑制的恐惧和严酷现实而造成的不安、耻辱和罪恶感，企图伪装出常态的时候，防御的机制就会形成起来，通过心理性的暗示使夜晚和睡眠这两者相冲突，使你无法在夜晚入睡，也就是我们通常称之为条件性失眠综合症。」
　　他真的那么软弱吗？
　　该死！
　　他的医生建议他尝试催眠，他拒绝了，为什么需要催眠？
　　他完全记得当初所有的事实，他的噩梦。
　　他只是懦弱的企图逃避这一切，像个傻瓜似的失眠，因为Albert，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说要见他。
　　所有人都可以忘记过去，他也可以，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只占据记忆空间，而无法再对身体造成影响。
　　他对于过去的执着是相当异常的，可以这么说，他现在的恐惧完全是主动的，是他牢牢抓住过去不肯放手。
　　但这是他的秘密，谁也不知道，即使是Alb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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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摘录自经济史学家卡洛－西波拉主编的著作《帝国的经济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