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海》阿初

8、8

　　【A】

　　中央车站，人群就像海流在我身边缓慢的流动。
　　我站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我不知道是什么将我和其他人分隔开的。
　　是我的心灵吗？
　　那么，我是驱逐的一方还是被驱逐的一方？
　　一阵乏力的感觉向我袭来，站在一旁的Cross仿佛是在微笑着，他的脸让我想起了一句关于车站的诗——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一如潮湿黑色枝条上的花瓣。①
　　也许我们本来就是幽灵，所有人，所以会这样苍白和贫乏。
　　我机械的迈着脚步，穿过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气味，有的时候会接触到几道视线，仅仅是交错而过，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看见了，但永远也不会知道到底看见了什么。
　　然而去思考这些显然是可笑的，也很奢侈，或者说毫无价值，根本是浪费。
　　按照这个社会的标准来看，我不事生产，没有贡献，占用空间，消耗能源，制造垃圾，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要毁灭了，那么像我这样的人首先会被送上法庭。
　　Cross突然将手放在我的掌心，我低下头看着他却不明白。
　　是的，你可以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见很多东西，但实际上你仍然无法弄清他确切的想法。
　　我任由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地下通道，任由他从我的口袋里取出几枚硬币买车票，上车，车厢里的灯光发青，我看到自己像木偶一样端坐着，Cross仍握着我的手，我始终有些僵硬，下意识的转开视线。
　　隔壁的车厢过道站着一对黑人母女，她们穿着同一个款式的白色连衣裙，女孩倚靠在母亲的身上，头向上仰起，我可以看见她们脸上淡淡的笑容，我低下头。
　　两站后我们下车，走出地下通道，那种我称之为间歇性游离的感觉已经消失，但我并没有放开Cross牵着我的手，我大约知道他在带我回家。
　　已经可以看见我们的公寓，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不远处，一个女人正要横穿街道，一辆迎面行驶来的黑色福特在街道中央刹车，尖利的刹车声打破了沉寂，一个男人探出车窗大声咒骂着，那个女人无动于衷的穿过了街道，失去理智的男人拔出一把手枪向女人射击。
　　所有一切都是突然发生的，我听到了枪声，随之而来的尖叫声，那名急躁的抢手似乎踏足了油门，福特像离弦的箭飞窜出去。
　　在我正准备绕行而过的时候，一只手抓住我的裤脚，倒在地上的女人镇定的用有些奇怪的发音向我求助：“Help me.”
　　子弹只是擦伤了她的左腿，她说自己是医生，就住在几步远的那幢公寓里，她说她看见过我，我们是邻居，她就住在我的楼下。
　　我站在原地俯视她，想起了那行字——移植器官，换脸手术价格面议。
　　她的身材娇小，有一头黑色的短发，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在我扶她起来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叫May，中国人。
　　我点点头，Cross木然的站在一旁，我们都没有开口。
　　May的房间很干净，整个客厅被改造成一间手术室，一目了然，直接，明亮，宽敞，没有血迹，没有推积起来的空酒瓶和烟头，甚至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我扶她进去，Cross停在门口，我无意间发现他看向May的眼神十分冷漠。
　　May跳着脚找出消毒水和一些胶布，一边弯着腰熟练的处理伤口，一边有些轻快的说了几句抱怨的话。
　　我没有理会她的招呼，简单的告辞后转身离开。
　　Cross生气了，虽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可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但是我仍然感觉到他身体里压抑着的怒气。
　　因为May吗？
　　我们上楼，进门，我将钥匙扔在装饰桌上，脱掉外衣。
　　Cross跟在我身后，我做什么，他也做什么。
　　我们前后走进浴室，我犹豫了一下，一分钟，随后我们一起坐在浴缸里等水放满。
　　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就像是理所当然的，我想。
　　Cross没有玩水，他非常专注的用海绵搓洗着自己的身体，我有些懒散的向后靠在浴缸壁上看着他，他的眼睛避开了我的视线，这很有趣，我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B】

　　看着墙壁上无数个液晶屏幕上不同角度的现时传送的爆破画面，Raymond微微分神，那里不久前是他们聚会的场所，他相信Kool设置的炸弹会彻底的消除掉所有可能的痕迹。
　　手指敲打一个按键，所有屏幕上的画面恢复成滚动的信息流，有几个字组成的包含完整5W要素②的一条短讯，有几幅照片，有一段视频，也有一封含带附件的电子邮件，可能是某个时段某个街角的一秒钟，也可能是某幢建筑物内某个房间里十几分钟，可能是一艘游艇上的某个世界级的名人，也可能是一架喷气式飞机上的某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可能是一件正要拍卖的古董，可能是一种新药的新闻发布会，也可能是一个核武器供货商的电话号码，其中有自行收集的，有购买的，当然也有窃取的。
　　在这个世界上，个人、组织、机构、公司、国家都掌控有一定量的信息，至于Raymond，这是Kein家族对他的要求，但是谁也没有料到他会做得如此完美。
　　十二岁时，Raymond在网上设置了一个网站，传播一种信息，或者说一种‘教义’。
　　加入的人可以要求网站及所有会员为他搜集某个信息或寻找某个人，也需要为网站及其他会员关注并提供信息。
　　这个网站运行的十分有效并且隐蔽，发展到一定规模后，Raymond雇佣了一批信息操作员为他读取、采编、分析、汇总、归类、预测泛滥的信息流，这令他的工作轻松了很多。
　　转动一个画面，Raymond突然注意到一段视频，那是一启交通事故，紧急刹车的司机愤怒的朝一个乱穿马路的女人开枪射击，但吸引他视线的是其中的一个路人。
　　那个人正好转过头，一双深蓝色的犹如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正对着屏幕。

　　…………………………注解…………………………
　　①：摘录自庞德（Ezra Pound）的诗“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②：5W指一条新闻中所需要包含的基本信息，即who(何人)、what(何事)、when(何时)、where(何地)、why(何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