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海》阿初

5、5

　　【A】

　　我只是路过那里，只是正好听见了什么而转过头，只是看到他。
　　那个人，在路灯照不到的两幢建筑物中间狭窄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黝黝的空隙深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就像猎食中的野兽，无比凶残和嗜血，也无比耀眼。
　　我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并不是吓得动不了了，潜意识里我感到危险，理智不断催促着我离开，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般固执的停在那里，让我不得不面对着他，仿佛着魔了一样瞪着他，移不开眼睛。
　　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透过了黑暗和时间，一秒钟被无限拉长，然后变成了一组连续的慢动作。
　　那个人直起身子，手里原本抓着的东西看也不看就被扔向一边，目光牢牢的捕获我，这个时候，我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确实看起来不象是真实的。
　　当我衣领被抓住的瞬间，我仍然在想着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路过，但紧接着一个直拳沉闷的击中我的脸颊，身体因为重力向后摔出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咬破了嘴唇，眩晕的感觉令我有些迟钝。
　　眼角，原本手里提着的购物袋在空中划过半个弧，还来不及喘息，腹部又被踢中，由下往上，整个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后背生硬的撞在一堵墙上。
　　从墙上滑落，我面朝下趴在地上。
　　疼痛的感觉不是一下子爆发的，只是胃不停抽搐带来的恶心感很难适应。
　　喉咙里慢慢涌上来一股铁锈味，我无力的眨了眨眼睛，头皮突然一阵刺痛，那个人俯下身抓住我的头发，身体像沙袋似的被甩向贴得很近的另一堵墙壁，这一次我可以感觉到有黏稠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
　　我的意识还很清晰，可是我却想着一些与挨打完全无关的东西，我的眼睛试图寻找着不知落在何处的购物袋，傍晚的时候，我和Cross坐在阳台的长椅上，他看着我，我看着远处，我们似乎还不会如何相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或做什么。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更混乱，也许是最近的血缘，却并非父子兄弟，事实上，在我的眼睛里，Cross更类似于一件特殊的物品。
　　这是我的习惯之一，将人‘非人化‘。

　　【B】

　　下午的家族会议，Albert没有出席，Raymond大约知道他的去处，所以从头至尾没有发言，坐在一角甚至没有抬头，而他的父亲对此表示默认。
　　Jane夫人，他的母亲，某种程度上对权利有着近乎疯狂的偏执。
　　如果不是父亲Wilhelm的意思，他也许早就亲手除掉她了。
　　所以他讨厌Kein家族，全部是变态的疯子，一时激烈的将一切危险的可能扼杀于摇篮，一时又全副精力的制造出可能产生危险的机会。
　　没有留下用晚餐，在和母亲单独会面后，Raymond即返回他在学校附近的公寓。
　　洗澡，换衣服，出门。
　　今天晚上，他有些克制不住自己，找了一间音乐震天的酒吧进去，要了整瓶Smirnoff的Vodkas。
　　当那几个倒霉的家伙撞到他的时候，他笑了，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淡淡的笑容里浸透了残忍和嘲讽。
　　暴力，如此的美丽。
　　顺手将手中的酒瓶砸向离他最近的那一个，然后如愿以偿的被几个大汉围绕着从酒吧后门出去。
　　这是一种疾病，他越来越兴奋，呼吸和心跳却越来越缓慢，肌肉里充满了力量，就等待爆发的那一刻。
　　一共四个人，看得出都是外行，不懂配合，他一上来先抓住右手边大汉向他挥拳的手臂，身体轻轻上跃，借着力一脚踢飞对面的一个，紧接着，左肘顺势全力向后击中左边的大汉，将右边的大汉拉近抵挡剩下那个的拳头，同时卸掉手中大汉的肩膀，从他的腋窝下穿过，一套组合拳将最后还站着的大汉打趴下。
　　他已经很温柔了，为了尽可能的延长一点时间。
　　Raymond面无表情的一一将四个大汉抓起来当沙袋打，听到□□因为被拳打脚踢而发出响声，他感到一阵顺畅，但还不够。
　　觉察到有一股视线突然介入，他猛的抬头，那应该是一个正好经过的路人，令他意外的是，那个路人竟然停下来，盯着他看。
　　很有趣，不害怕吗？
　　他直起身，将手中已经没有反应的人体甩开，向那个人走去。
　　没有逃，没有尖叫，没有挣扎，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将他拖进巷子，左臂令人满意的击出一个直拳，仿佛没有痛感般，这个人既没有受痛后的叫喊也没有反抗。
　　下意识的皱了皱眉，看到那个人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他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拎起，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压在墙上。
　　仔细察看那个人的脸，还不算糟糕，有些脏，只有嘴角和额头破了，但……那个人竟然在走神。

　　【A】

　　一个耳光，半张脸仿佛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烧起来，我扯了扯嘴角，意识到自己正被人紧紧压在一堵墙上。
　　有些困难的仰起脸，其实刚才我并没有看清楚这个一直在揍我的人，现在也只能盯着他的眼睛。
　　是一双狭长的墨绿色的眼睛，我散漫的想着。
　　这个人的脸几乎就要贴着我了，他在看什么呢？我甚至可以听见他的呼吸。
　　我们身上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之前伺伏在他眼中的残暴正在敛去，谁也没有开口，我们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下沉默着。
　　因为什么而不能理解吗？这个人突然沉静下来，他的呼吸变得纹丝不乱，仿佛刚刚揍人的不是他，被揍的不是我。
　　他失神了，虽然他脸上的那种茫然的神情仅仅延续了片刻，但我仍然看出来了，刚才，在这里，我和这个人之间所发生的「意外」算是了结了。

　　【B】

　　为什么没有挣扎呢？
　　Raymond打量着眼前的人，细长的颈项在他手中显得既脆弱又无辜，可是那张脸上始终没有表情。
　　在挨了一个耳光后倒像是才发现他，一双原本犹如玻璃珠子似的无机质的眼睛机械的转动。
　　深蓝色的眼眸在这夜色中竟给他一种苍白的感觉，一瞬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膜，一瞬间又清澈的仿佛一眼即可望穿对方的灵魂。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不是空洞，不是他曾经在无数死尸的眼睛里看到过的那种空洞。
　　在他微愣神间，那个人已经理所当然的伸手轻轻推开他，没有自觉的理了理狼狈的衣着，在地上拾起什么，一步步走出他的视线。
　　他向后退了两步，靠在一堵墙上，双手，他略微无措的看着自己的双手，刚刚掐着那个人的脖子的时候，那个人根本没有呼吸，这难道是错觉吗？
　　莫名的有些懊恼，他回身踢了一脚在地上装晕的人，让他们滚，四个人不敢言语，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抬头向上望去，那就像是一种排空的感觉，现在，他终于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