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海》阿初

6、6

　　【A】

　　令我痛苦得快要失去理智的是我的记忆吗？
　　微微眯起眼睛，借着路灯，抬腕看了眼手表，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可是从我离开那条巷子到现在，我的脑海中凭空出现的画面和声音却无限延异了那种暴力的感觉。
　　我可以清楚的看到自己是被束缚着，肢体扭曲着，耳畔是刀刃一次又一次刺入大腿肌肉时发出的沉闷的响声，皮肤翻起来，鲜红的血液不断的从伤口涌出，随之而来的失温的感觉，全部，都好像是真实的，可那些明明从未发生过。
　　我相信自己的记忆是完整的……它应该是完整的，从来没有出错，不是吗？
　　有些时候我的脑海中会突然涌现几个前后连贯的有我置身其中的陌生的片断，或者对刚刚才发生的事情产生一种曾经经历过的错乱的熟悉感。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梦吗？
　　最近看过的一篇论文里有对此的解释——超验经历，也就是承认意识里的碎片都是真实的，但是这种真实却并非建立在现实世界的基础上，它可能发生在你的某一世，也可能发生在一个平行的空间。
　　那太荒唐了，我宁可接受弗洛伊德的解释——未能得到满足的欲望在大脑中扭曲的表现形式。
　　欲望？我几乎要笑了，真是够了！
　　公寓里亮堂的灯光让我发现自己有多狼狈，我一边上楼一边脱下沾了血迹的外套。
　　我的脸可能更糟糕，还好这具身体对疼痛并不是很敏感。
　　一如预料，Cross还没有睡，当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侧转着上半身瞪着我。
　　我没有看他，直接去向盥洗室。
　　站在镜子前面，微微皱眉。
　　洗澡，处理伤口，Cross始终无声无息的跟在旁边默默看着，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全部弄好后，灌下半瓶红酒，一片阿斯匹林，上床，闭上眼睛。
　　隔了一会儿，听见电视机被关掉，Cross轻轻爬上床躺到我身边。
　　第二天，我还是发烧了，脸红红的，一边的脸颊肿的很厉害，喉咙完全不能用。
　　我不愿意躺在床上，抱了一个冰枕消肿，裹着毛毯挪到阳台上的大躺椅里晒太阳。
　　中午时清扫的阿姨来，顺便请她买来新鲜的牛奶、面包、黄油、鸡蛋和火腿。
　　Cross将食物装在盘子里递给我一份，我摇摇头，是的，我是有些饿，但是没有食欲，我的胃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不舒服，甚至有些恶心。
　　Cross静静的用完午餐，洗了手，坐在我的脚边翻一本杂志。
　　身后敞开的室内播放着Corrinne May的专辑①，中间夹杂着吸尘器转动的声音，我倚靠着阳台栏杆，手中捧着蓝骨瓷茶杯，浅呡一口熏入水仙味道的乌龙茶。
　　微垂的视线划过下方，这座公寓正对着的St.Uriah街虽然处于市中心但本身却并不喧闹，四车道的路面大部分时间段都清清淡淡的，路人稀疏。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阵突然的有些粗鲁的叫骂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对面一幢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商务大楼的第一第二层外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自由舞蹈教室，不论你跳的是正统芭蕾还是街舞，只要付钱买钟点就可以租用里面的专业练舞厅。
　　此时一个身着大红色连衣裙的女子正与一个明显混血的非裔青年站在那间舞蹈教室前的人行道上争执着什么。
　　我有些出神的望着那具近乎完美的身体，没有一丝赘肉，阳光下泛着漂亮的蜜色，随着肢体的动作卷曲的黑色长发高高扬起，极其恣意嚣张的大声叫嚷着令人脸红的字眼。
　　我弯了弯嘴角微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像这样活生生的生物了，很耀眼。

　　【B】

　　Raymond猛的醒来，脸色苍白浑身冷汗，外面天色已大亮，他侧过脸眯起眼睛，他又做梦了，隔了那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忘记那个噩梦，清晰的恍若昨日。
　　为什么选择离开家族，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男孩那样上大学？
　　他能够向别人解释什么？
　　那一年他五岁，还有几天就是圣诞节了，他的亲叔叔将他从家里带出来交给绑匪，他微笑着跟他解释，说他这么做是出于无奈，是为了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并没有受到虐待，数日后，同父异母的大哥带着一群保镖出现在他的面前。
　　回家途中，年幼的他频临崩溃，却死命咬着牙不要别人抱坚持自己走，因为一个刚想搀扶他的保镖手还没有碰到他就被射杀了。
　　回到家，面对父母的那一刻，他甚至不敢露出半点哭意，他害怕眼泪还未落下自己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所有的人，看着他的目光里似乎都在重复那句话——因为我们是Kein家族的人。
　　在他看来，这句话就象一个诅咒，将所有姓Kein的人拖进通往地狱的深渊。
　　用冷水淋浴后，他彻底清醒，懒洋洋的穿戴，脸上淡淡浮现出一抹冷笑。
　　他离开那个家，一部分原因是他向别人公开的为了最大程度的随心所欲的生活，另一部分原因恐怕他永远也不会承认了。
　　看了眼时间，还很充裕，出门，步行，在一间名为Sweet Daddy的连锁咖啡店用早餐，焦糖咖啡，新鲜出炉的羊角面包，芹菜三明治。
　　上午的课是必修课。
　　Burger教授有一副神经质的外表，他很干净，头发、皮肤、指甲、衣物、鞋子，他的身上甚至带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Raymond是第一次听他的课，翻了翻手中厚重的大纲，人格心理学。
　　人格，人类将自己行为类型化后的产物。
　　怀疑吗？人类的行为中确实存在着各种特征，无数具备相同特征并且稳定的行为方式可以归衍出某个通用的表述，也就是类型化。
　　那么是我们所具备的类型决定了我们的行为，还是我们的行为造就了我们的人格？
　　那么他现在坐在这里，听着这位看似怪异的Burger教授解释精神分析流派的由来，这样的行为相对应的他的人格属于哪一种类型？昨天晚上演出闹剧的属于哪一种？面对母亲和家族时的又属于哪一种？

　　…………………………注解…………………………
　　①：Corrinne May2004年发行的专辑"Fly Away"，她的声音很感性，音质温和清透，属于疗伤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