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海》阿初

4、4

　　【A】

　　手里拿着钥匙，我站在门口，钥匙贴着锁孔却没有插进去，就像是在等待什么，或推迟什么的样子。
　　门开了，Cross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穿着我的T－Shirt，他一只手握着门把，抬头望着我，我的眼睛。
　　我拿着钥匙的手僵在半空中，意识有片刻停顿。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向后退开几步，声音清脆的说：「我听到你上楼的声音。」
　　我紧紧握着钥匙的手垂下，迈步进门，并随手关门。
　　钥匙，包，外套依次放在门口的装饰桌上，换鞋，一边走向浴室一边解开衬衫纽扣。
　　直到整个人躺在注满温水的浴缸里闭上眼睛慢慢吸气的时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曾窒息过。
　　我想我还需要时间。
　　喘息，手指搅动水面，都只发出一点点声音。
　　这套公寓的室内没有墙壁，全部是玻璃做的分隔，所以现在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那种强烈到产生触觉的专注的目光几乎要让我相信了，相信在这个人的世界里，我是唯一的。
　　「Cross？」
　　感到他就在旁边，低声叫他的名字，睁开眼睛，他就在我的视线里，认真的盯着我，没有回应。
　　我当年就是这个样子的吗？不露痕迹的皱了皱眉，记忆里一片模糊。
　　侧过头，下巴轻轻抵着浴缸的边，温暖潮湿的水汽在周围若有似无的流转，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金色柔软的卷发下面一张小小的尚有些圆润的脸，眼睛大得令人不由自主的生出担忧，深不见底的蓝眸里带着孩童特有的矛盾神情，你无法分辨那其中究竟是天真还是邪恶，视线微微向下移动，鼻子小巧挺直，看起来既敏感又脆弱，嘴唇，淡淡的粉色，美好的弧线，只是看着便会觉得甜蜜。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看到过的一幅宗教画里的天使。
　　天使吗……无声的笑起来。
　　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有一会儿，我觉得我们中间相隔的时间变慢了，呼吸和心跳在耳畔被放大了千万倍，清晰的犹如地震般，可是无论意识或是身体都还来不及挣扎的时候，一切已经恢复了正常，中间没有留下丝毫可追寻的痕迹。
　　我垂下头，前后不连贯的默想着，现在如何解释也是完全徒劳的，因为什么也无法确定，那么是需要时间吗？
　　回过神，起身，冲掉泡沫，跨出浴缸，湿漉漉的裹上浴袍，走进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气泡水，喝下大半瓶后突然想到什么，转身，问他有没有吃午餐。
　　「苹果。」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客厅长桌上装水果的木碗。
　　将空瓶放进回收袋中，回到客厅，打电话订外送。
　　炸鸡、土豆泥、匹萨、奶油、巧克力、炸薯条、汽水，我喜欢所有的垃圾食品。
　　二十分钟后，我们面对面盘腿坐在沙发上，嘴里咬着海鲜匹萨，用吸管搅拌着可乐里的冰块，角落，电视正在播整点新闻。
　　我心不在焉的看着电视，嘴巴机械的吞咽。
　　是突然的，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仿佛身体里嵌入了异物般。

　　【B】

　　一叠照片被甩在桌上，Raymond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随意的伸手越过照片从另一头的烟盒里取出一根加长的卷烟，点燃。
　　对面的女士大约三十多岁，脸上淡淡的装容，一套黑色的D&G职业装让她显得既干练又优雅。
　　「不说点什么吗？」柔和的女声里面掺杂着一丝怒气，「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吗？」
　　Raymond没有任何反应，狭长的眼睛里一抹戏谑的笑意隐隐闪烁。
　　「你的作为令我怀疑你的智商。」
　　女人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脸却仰起，目光凌厉。
　　他笑了，肆无忌惮的笑着。
　　「我亲爱的母亲，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愿望也许同样令父亲怀疑你的智商。”
　　「闭嘴！」
　　女人的脸色刹那苍白。
　　「你是他的儿子，你有资格有机会也有能力，你生在这个家里，真的不想要吗？即使不为了钱财，不为了权力，难道就没有其他了？你不会不知道，那个位置可以给你什么。」
　　很快平静下来，她并不愚蠢。
　　「你可以这么认为，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信心从何而来，也没兴趣知道，但我不反对你的野心，你可以试试看能够做到什么地步。」
　　只是可惜，你的结局已经注定了，Raymond在心里默想，将烟按灭，起身，最后瞥了眼桌上的照片。
　　「请，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Raymond两岁时就被送出去接受各种教育和训练，与母亲相处的机会屈指可数，但他不得不承认，就一个女人，一个有野心的女人而言，他的母亲做的很好，唯一欠缺的是对对手的了解，而这毫无疑问是致命的，令她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可笑和愚蠢。
　　嘴角微微扯动，当然，他是不会好心去提醒她的，因为他正好需要她做些什么让他能够一劳永逸的摆脱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