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海》阿初

2、2

　　【A】

　　我......喝醉了？
　　竟然躺在蓄满冷水的浴缸里。
　　眼睛睁大，瞳眸遽然收缩、聚焦，却没有办法立刻从一片混乱的意识中清醒，这种感觉，就好像灵魂刚刚从深渊里爬出来，充满了腐烂的臭味，污秽，破败不堪。
　　晕眩和恶心跟着我，我还记得失眠和红酒，然后呢？
　　水龙头一直开着，水不断溢出浴缸的声音，冰冷。
　　我很冷，从心底里感到冷，每一寸皮肤和骸骨似乎都在颤抖，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糟糕，神经质的咬牙切齿。
　　任由身体向下滑，整个人沉到水下，平躺在浴缸底端，让窒息带来的刺痛抽出部分意识。
　　一切都是扭曲的，透过水面的世界。
　　如果不想一次性毁灭，那么就不断的折磨，对吗？
　　我鄙视自己，鄙视自己的懦弱，鄙视自己的记忆，我的记忆，经过无数次篡改和伪造，带着不知道是丑陋还是美丽的掩饰，没有序列的错乱。
　　窒息已经到达极点，身体缺氧，痉挛，微弱的电流，从我的脚趾一直窜到发梢。
　　突然被一股力量强行介入，我被拉出水面。
　　「Cross，」侧过脸，我无力的眨眼，嘴角弯了弯，额头跟脸颊，冰冷的水珠一滴一滴滚落。
　　Cross是谁？他是谁？
　　他的外表跟七岁时候的我完全一致，我有时候就当他是另一个我，那一个我的时间被永远的停止在七岁，没有一点罪恶，纯洁，无瑕。
　　另一个我，却也可能是某种由怨恨、执念、诅咒和自我补完相互冲突混合后制造出来的臆想，虽然他的身上有体温有心跳，虽然他可以进食可以说话，但他确实真的存在吗？
　　我不知道，只是下意识的不断从那个问题逃离。
　　偶尔，Cross会从我的面前消失一段时间，但他总归会回来，无论我在哪里，他都会找到我，然后，我就习惯了。
　　没有任何气味，Cross的身上干净得就像空气，现在，他站在浴缸旁边，微微俯下身子，伸手将浴缸的塞子拉起来，放掉冷水，接着，他打开热水龙头，重新蓄满一浴缸热水，帮我脱掉紧紧贴住我皮肤、湿淋淋的睡衣。
　　我瞪大眼睛看着Cross一样一样做下来，等我的体温恢复正常，他关掉水龙头，拉我起来，扶我跨出浴缸，将摆在架子上的毛巾浴袍递给我，看我穿好，牵着我的手离开浴室。
　　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跟着他。
　　卷曲的金发一模一样，湛蓝的眼睛也一模一样，我们。
　　他回过头，我们视线相对，他的眼睛更清澈，毫无杂质，仿佛可以穿过层层黑幕，我的一切，都暴露出来。
　　我握着他的手，有一点难过。

　　【B】

　　Night Club硕大的霓虹灯几乎遮蔽了半条街道的上空，Raymond搂着一个混血少女从百老汇俱乐部走出来，一名侍者小跑着迎上来态度恭敬的将车钥匙递给他。
　　Ray将跑车的顶棚放下，发动机预热，双手熟练的操控，速度一下子提到180，当车子窜出去的时候，满意的听到少女悦耳的尖叫声。
　　脸上肆意的笑容不知道代表了什么？
　　他还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Don't Know & Don't Care，这种游戏规则确实符合当前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
　　两个小时后，Ray独自离开宾馆。
　　似乎已经定型了，这种生活，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抬手按下按钮，Caruso高昂的咏叹调「Mi Par D'udir Ancora」①毫无预兆的撞击进风中，忧伤的呻吟和钢琴的尾音被拖得那么长，不断的由着风来回冲刺，与空气相调和散漫，仿佛是谁在夜幕下布起的一层薄雾。

　　…………………………注解…………………………
　　①：该咏叹调出自Bizet的歌剧《采珠女》“I Pescatori Di Per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