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说》厚茶

8、吸引 夜幕降临的

　　夜幕降临的时候整个达村都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因为这是一个留守儿童和孤寡老人集聚的村子，年轻的有活力的人群为了生计都离开村子到外省去打工了，这里又治安不大行，许多不读书的社会混混喜欢在夜间叫人到街上打架斗殴，老人和孩子夜间上街不安全，所以，晚上人都不出门，整个达村和白天跳广场舞的热闹景状形成鲜明的对比。

　　吴往又辍了一天的学，因为不打算回孙厂长家，也不想那么早回到旅馆，她骑着自行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乱逛了几个小时，最终在书包里的手机的响声中停了下来，原以为是章语打过来的，拿起手机的时候她还有点侥幸——也许章语没有为刚刚的事情生气，为了照顾自己的心情花时间把李说的资料发来了呢。
　　可是，看到手机上“厂长阿姨”的名字的时候她心中顿时有些难受。
　　她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去接听，而是直接把手机挂了。厂长阿姨是她所寄宿的厂子的女主人，就是孙厂长的老婆，到达村的第一天吴往和来帮拿行李的她见过一面，对方是个白胖圆润，颧骨特别突出的穿得花花绿绿的中年妇女，剪着一头短发，染成吴往特别不喜欢的玫红色，带着一个塑料红边眼镜，一眼看过去吴往就觉得这人很尖酸刻薄，一眼过去她就觉得不喜欢这个阿姨，再加上遇到的第一日，她就用一种要把吴往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完的方式对着吴往进行“查户口”——“你爸爸最近忙就把你送到我们这里住上几天，听说你家是开公司的，开的是什么公司啊.......”“家里有几个人啊？有没有弟弟妹妹什么的啊？”一连串的发问让吴往直接就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手机被挂断之后她还是打了几个过来，吴往毫不客气地一一挂断，最后对方没有再打，而是发来了一条信息，吴往心骂：脑子有病是吧！还不消停！
　　而后她看都不看直接把信息删掉并将手机关机而后扔回书包。

　　怒上心头让她回过神来，抬头环视周遭——路灯已经亮起来了，自己现在是大马路旁，顺着路灯朝马路对面望去，可以看到一个小快递站，站门贴着一张简陋的蓝底塑料纸——圆通，申通。

　　而快递站前停着一辆自行车——是熟悉的棕色！
　　会不会是她？

　　吴往顺着思绪把目光望进了快递站的玻璃门，想要去寻找那个高瘦的身影。
　　可在稀疏的路灯下长距离的眺望只让她捕捉到了几个朦胧的身影，看不清那些身影中是否有早上的高马尾。

　　哪会这么巧啊？
　　眉头微微皱了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几分呆惑，吴往叹了口气，将投射到门店的目光移开，收回到自己的车轮上，她一边盯着那彩色的车轮胎，一边抬手抓了抓刘海，而后手又往下抓着车头，脚踏上黑色的脚踏板，心中那股诡异的烦躁真让她难受，烦躁得她有些无所适从——我想她干什么呢？为什么要去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呢？

　　夏夜的凉风徐徐而起，将吴往额前的刘海轻轻往两侧撩，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鞋子，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巴——因为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很特别？很奇葩？很与众不同？所以觉得很新奇？

　　还是觉得那人长得很漂亮？
　　那也是这个地方太小，烘托出来的假象而已，也许事实上这人也长得普通，只是这块地方长得好看的，会打扮自己的人太少罢了。
　　比她好看的人多着呢，哪里值得去在意呢？
　　穿着小白鞋的脚把脚踏板往下轻轻踩了踩，而后又往上抬了抬，嘴角微微勾起，吴往自嘲似地笑了笑——是我太无聊了吧？毕竟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了。
　　想着想着，她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路灯下的这条马路，由近到远看过去，光越来越弱，弱到最后成了黑暗，如一团黑雾囤积在心口，真让人郁闷。

　　正当她踏动车的时候，对面快递站前发生的一幕让她硬生生刹住了车。

　　“噜噜噜——”被故意加大油门的摩托车把不满的叫声抛到大街上空，而这声音又掉进了过路人的耳畔。
　　开摩托车的是几个光着膀子的社会仔，摩托车速度非常快，在臂膀的一通通不要命地操作下，摩托车左摇右晃，上蹿下跳，在大马路上拐出一条条“蛇”影。
　　经过了垃圾场，经过了修车厂，经过了包子铺，摩托车所带的阵阵风卷起了层层沙土，在经过快递站的时候，摩托车上突然伸出一只手，手在空中一捞，停在站门的那辆棕色自行车被抓着车头拽起，借着摩托车的力量和臂膀的力量猛地一甩，在几秒之内，把好好停着的那辆自行车从空中一个横砸，扔垃圾一眼硬生生砸在了马路中间的草坛上——“嘭”的一声巨响，上一秒还好好的自行车下一秒直接撞裂在大马路上。

　　夜间路上的人本来就少，此时此刻能够捕捉到这个场面的，竟也只有马路对面的吴往一人。

　　甩车之后，摩托车上的一群人没有丝毫恐惧，翻身下车之后又冲到那辆自行车前拿出随身携带的几根类似于粗钢管的东西对着那辆自行车挥手猛击，举手！下砸！举手！下砸！似乎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要将那辆自行车搞得粉身碎骨才肯罢休！

　　场面一度混乱，吴往愣愣地看完了那群人把那辆棕色自行车砸烂的全过程，在他们接近癫狂的笑声中皱起了眉头，唇瓣微微颤了颤，她半张着嘴，欲言又止——那些人，不是昨天打桌球时抛下那个叫刘前的家伙跑掉的那群人吗？

　　他们赤裸的，带着可笑纹身的上半身在路灯白黄的光线中杂乱地晃撞着，他们那颜色诡异的头发在发狂似的动作中扫动着，他们嘴上咬着的劣质点燃的香烟在黑暗中火苗闪烁，他们的笑声在自行车与钢管猛撞的惨叫声中响彻着。

　　吴往抓着车头的手稍稍松了松，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她觉得不屑而厌恶，可是，这个场景莫名贴近她心中的某种情绪，让她此刻有了一种诡异的爽快感——一群疯子！一群在发疯的傻子！

　　类似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在莫个欲望的支配下疯狂地追逐“被火车碾死”的目标时的那种爽快感，看着那些人，目睹他们犹如野兽般原始而恶劣的砸车行为让吴往对他们的厌恶和鄙视油然而生，而找到了这种对环境和环境中的人的不满的感觉又让她觉得是那么地开心，犹如深陷沙漠的人找到了绿洲一般，她的嘴角微微朝上扬了扬，哭笑不得一般对着那个砸车的场面昂起了头，此时此刻，她真是爽得想要想大笑——就该是这样糟糕嘛！

　　嘴角不自觉地朝上抽了抽，吴往抬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插进额间的头发内，把额前的头发朝后脑扫过，她看着眼前仍然没有停止的砸车场面，眼眸中闪过几分冷漠，嘴角微微朝上扬了扬——一群疯子！一群疯子！一群傻子！一群傻子！一群虫子！
　　她看着那些人，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笑容里那种癫狂绝望地自暴自弃的意味让这个笑容看起来十分诡异。

　　嘴角越扬越上，从微微拉出一个笑容到咧嘴露出牙齿，她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音，有点疯狂，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发问，问她：你在笑什么呢？
　　在笑什么？
　　她似乎也不太清楚。
　　在嘲笑着眼前这群20出头的滑稽的人？
　　还是在嘲笑着他们的恶劣行径？
　　嘲笑这个由这些人构成的环境？
　　嘲笑那个把自己抛到这个环境中来的父亲？

　　她皱了皱眉头，盯着那些的眼眸闪过几分情绪——都不是，她不会嘲笑这些，没有任何意义，她不过是在嘲笑自己而已，嘲笑这个糟糕的，堕落的，悲惨的，可怜的，该死的自己！
　　不过，嘲笑又有什么用呢？嘲笑不过是在幻想中浪费自己的时间而已，只有实干，只有行动才能改变现实——可我现在却只能把功夫留来嘲笑自己而已。
　　糟糕得要死！
　　她失神地看着，看着，整个大脑被一种疯狂的情绪捆绑着，它就像一捆锋利的钢丝线，不断地朝四面用力拉扯，把脑子狠狠地，不留情地分割成几个碎片。
　　嘴角不自觉地朝上抽搐着，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那个场景，似乎要把那些人一个个都看出血来，脸上的笑容狰狞得诡异，在一个瞬间，她觉得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给予了她一种情绪，如上了极乐天堂兴奋，如被自己死去的母亲紧紧拥抱在臂膀时的幸福，如大赛拿奖时刻无人欢呼的快乐，又如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难过，担心自己无法拿到第一被群嘲的焦虑和暴躁，只拿到二等奖时的惊慌，被发怒的父亲锁在房子里的恐惧，被抛弃到达村的愤怒——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完美的神人，又觉得自己像是地狱里的一个可怕的魔鬼，直到看到那个慌忙从快递站中跑出来的高瘦女孩子的身影，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所有的情绪在某一刻全部消失了，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看着对面的那个惊慌的女生，她才发现，自己只是在马路上对着眼前的场景冷漠旁观的路人。

　　急忙冲出门的李说站在快递站前，愣愣地看着几米远处的那辆自行车，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刚刚还好好地放在这里的车，此时此刻却被一群男生被甩在路上，被砸得面目全非！
　　脑子一片空白带来短暂的麻木，麻木过后，成倍的悲伤如波涛袭上心头——为什么要砸坏它呢？
　　李说澄澈的眼眸中倒映着那被摧残得破碎的车身，她心想着：砸什么都好，为什么要砸它呢？带着非主流纹身的穿着大码球鞋的脚把自行车的残骸踹得飞来飞去，车轮架扭了，车头断了，篮子裂开了，链子断了，脚架子也掉了.......
　　凉风拂过李说的脸颊，一颗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她的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可以砸别的的，为什么偏偏就是要挑它呢？

　　“看啊！她出来了！”
　　“砸！给我砸！！砸扁它！”
　　“砸得它妈都不认识它！哈哈哈哈哈！”
　　砸车的那群人看到作为车主的她非但没有任何的不安恐惧，反而是一副得意洋洋，好事得逞的模样，抬手对着她指来着去，又笑又吼又骂又喊。
　　似乎这一切就是要做给她看的，把你的东西当着你的面毁得面目全非，再来欣赏你的反应。

　　马路虽然被草坛分成了两条道路，但是，村里的马路本身就不是很大，吴往虽然在马路的对面，但她和眼前的李说相距也不过三四米，她的视力比较好，抬头望过去的时候，借着白黄的光线竟然清楚地看到了李说脸上的神情。
　　散乱的刘海之下，那双一字眉微微皱起，眼睛闭上了又睁开，唇瓣微微颤抖着，而后嘴角又微微抿起——她，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