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说》厚茶

9、焦灼 散乱的刘海

　　散乱的刘海之下，那双一字眉微微皱起，眼睛闭上了又睁开，唇瓣微微颤抖着，而后嘴角又微微抿起——她，难受了。
　　眉头微微皱了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抓着车头的那一个个修长的手指狠狠抠进了掌心的肌肤内，传出那一阵阵疼痛——她是要，哭吗？

　　“老哥老弟都别给我留力！”
　　“能砸多烂砸多烂！哈哈哈哈！”

　　吴往眼眸中倒映着李说的身影——高瘦的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白黄的路灯打在她单薄的身体上，在路上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一阵凉风吹来，灯闪了，路面的影子颤抖了，她却在风中站得笔直，任风拨动她额前的刘海，抚弄她清瘦的脸颊，眼睛半睁着，看着眼前的那群人，眨了眨，看着地上的那辆车，又眨了眨，澄澈的眼眸中似有水光闪烁——你别，别哭。

　　心脏有些痛，一瞬间，吴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难受和愤怒——因为觉得她很惨吗？
　　不，不是，她自认不是一个有闲情逸致去同情别人的人，对别人的悲惨她极少会去共情同情的——冷血动物也由此成为贴在她身上的一个标签。

　　一个和我见面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两个小时的人，我为什么要管她的事情？
　　因为好奇？因为觉得她特别？因为觉得她好看？
　　真是矫情得不像我！对方一个悲惨的家伙而已！和我一点联系都没有！
　　这么多管闲事干什么？不是要走吗？为什么还停着呢？英雄救美的戏演上瘾了？
　　吴往心中不断发出疑问，一个个矛盾在脑中产生，她不断地否定着什么，又在不断地寻找什么——一种证据。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说话的是随后冲出门的一个20多岁的大姐，她站在李说身前，抬手指着那群男生大吼，“谁让你们搞坏别人的车！！吃饱没事干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那群男生像看一只可笑的猴子一样看着眼前怒发冲冠的大姐，仰头大笑着，笑得那么疯狂，“快看快看！快看啊！她要哭了啊！她要哭了啊！”
　　“就告诉你吧，砸掉她的车就能让她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爽！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搞哭她了！老子搞哭她了！”
　　“牛逼！牛逼！666！哈哈哈哈哈哈！”
　　“快快快！当着她的面多踩几下！！来啊！”接近癫狂的笑声中一个男的迫不及待地大吼着，像在干一件十分伟大的事情一样大声号召着。

　　吴往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那群人的疯狂行为，眼睛眨了眨，目光停驻在几米外那个静站在原地没有动作的人身上——她冷冷地看着那些人，像是在看一场闹剧一样，没有上前去阻止他们，没有开口和他们争论，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那辆自行车，眉头没有皱起，嘴角也没有抿，眼睛眨了眨，里面也没有泪光，她几近面无表情，甚至一个反应都没有给他们。
　　一瞬间，吴往觉得仿佛刚才从李说脸上捕捉到的那几分难受与悲伤的神情都是她自己的错觉——她没有难过？没有哭？

　　那可真是一个能忍的家伙。
　　吴往忍不住想，这是她在下定决心干成某件事时用于指导的一个行为准则，她觉得在这一方面她有的是成果去引以为傲。
　　不过，这真的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可，为什么就是不想离开呢？我又停下来了。
　　目光锁定在李说身上，吴往认真地打量着她，脑子快速转动着——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我的呢？

　　“你们信不信我报警！”大姐被他们的行径气到脸色铁青。

　　“她说要报警啊！哈哈哈哈！”
　　“赶紧报！赶紧报！”
　　“哈哈哈哈哈！”
　　“老鸡婆！去报警啊！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发疯似的不屑混杂着得意的笑声，听起来是那么让人厌恶。

　　“你们住手！住手！”
　　在大姐歇斯底里的吼骂声中，那群社会仔对着地上那辆已经面目全非的自行车又是一顿报复性摧残，又是用脚踹，又是用钢管砸，又是抓起往地上摔，恨不得把它瓦解成一堆无机物，把它毁得彻彻底底这个想法让他们每个人都热血沸腾，兴奋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想亲身上阵。

　　“谁招你们了你们砸车！烂屎仔！”自己的话语被无视，被嘲笑，大姐一边无力地摇着头一边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那群社会仔把李说的自行车当着她的面毁得彻底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他们的那几辆改装得花花绿绿的摩托车上，一边对着她们两个人竖着中指吐着舌头一边吼着，“早上刘前的事！还没完！”

　　话音刚落，吴往眉头紧皱，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这群人和早上刘前是一伙的！
　　而自己早上刚刚让人把刘前教训了一顿！

　　“谁招惹那个二流仔啦！”大姐竖着手指大吼着，“你们这群烂屎仔！”

　　“谁招惹的她心里有数！”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社会仔指着李说吼了一句。

　　李说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装小白兔装得在行啊！李说！哥们差点都信了！今天才见识到你是个不好惹的主！”
　　“胡达，这可不嘛！人家李说姐姐，当年可是手刃了火箭班班主任的女儿啊！”
　　“杀过人的主，本来就是不好惹的！刘前那是没长眼！”

　　话音刚落，李说瞳孔猛地一缩，牙齿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阿琪姐大吼了一声。

　　“这事不是人尽皆知的吗？”叫胡达的胖男生昂着头道。

　　吴往看着她，愣了愣，又把目光扫了扫说话的那群人。

　　“人家好汉不提当年勇，李说！把我们兄弟打进医院，你行啊！这事咱没完！”
　　“这事咱们慢慢算！哥们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几辆摩托车“噜噜噜”地故意从两个人身前开过，社会仔们一边吼着一边笑着，一边朝她们扔下咬在嘴边的那带着口水的烟头，加大油门，骑着摩托车不要命地飞驰而去，留下站在原地惊魂未定的大姐还有面无表情的李说。

　　吴往看着李说，她抬手扫了扫额前的刘海，没有什么反应，迈开腿，缓缓走到了被砸碎的自行车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缓缓蹲下身，伸手捡起地上那个被砸得四分五裂的棕色车篮子，看了一眼，而后又低头看了看那散乱一地的自行车残骸，若有所思，看起来似乎是难受的，可她似乎是一个极其会忍耐的人，面无表情，眉头都不皱，让人无法从她脸上捕捉到悲伤。

　　“李说。”大姐看着蹲在地上发呆的李说，欲言又止。

　　“阿琪姐。”李说朝前走了几步，而后停下脚步，又按着膝盖缓缓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那破碎的自行车，苍白的嘴唇在空气中微微颤了颤，声音低低的，“车坏了。”虽然是对话，但听上去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话似乎是在对着自己说的——以优异的成绩考上高中的时候，大字不识几个的老人，学着别人，对着她视若珍宝的孙女说要奖励她，而后便是一天一天地省吃俭用攒钱，在她孙女高中开学之际，骑着她的老旧蓝皮三轮车把一沓钱交到班主任手里托他帮忙买来一辆自行车作为她引以为傲的孙女的开学礼物。

　　“李说，你，起来......”阿琪看着蹲在地上的这个女生清瘦的身影，一瞬间竟鼻尖泛酸，心里有种道不出的苦涩，开口时话语里有些哽咽和无奈。

　　“车坏了。”李说没有起身，仍旧蹲在地上，看着那辆自行车，把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跟自己确认发一些什么——车坏了，不是被用坏的，而是被砸坏的，不是背地里被砸坏的，而是被人当着自己的面砸坏的。
　　明明和她约定好的，往后的日子不要再想起她的脸，以免难过伤心，明明也已经成功不去想了，可此时此刻，在这破碎的零件中，李说似乎看到了奶奶那张慈祥的脸庞，她操着一口方言，一边帮她缝着过松的校服裤头，一边对她说：好好读书，你是奶奶的骄傲。
　　话语在李说的耳边回荡着，一遍又一遍。
　　可此时此刻的她却无法再去激动去开心去感受幸福，她能做的，只是让心中那个躲在阴暗角落的见不得光的家伙狠狠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对着那遍遍重复的话语大喊着：够了！停下来！
　　甚至想大不敬地对那个慈祥的人歇斯底里地吼叫：闭嘴！别说了！

　　“没事，坏了咱们去修。”阿琪的手伸在半空中，想要去拉她，可又不敢向前。

　　嘴唇微微颤了颤，又是一颗冷汗沿着她的侧脸颊滑落，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又说不出话来，她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强行阻断什么一样，她缓缓起身，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别处，双手习惯性地在上衣边缘拉了拉，她的声音依旧是和以往一样低沉的，在这种情形下听上去似乎有些悲伤，“应该是修不好了。”

　　“没事，可以修好的。”这自欺欺人的话说得底气不足，开口的时候还有些吞吐，阿琪抬手轻轻地抓住李说的手臂，因为从小没有爸爸妈妈的她是在奶奶身边长大的，而如今她奶奶离去了，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这辆自行车，奶奶留给她唯一的可以和她相伴东西了，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可是，现在这唯一的，非常重要的东西，被毁掉了。

　　李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是淡淡地把嘴角往上拉了拉，似乎是想用笑容来掩饰其它的情绪，可惜，强颜欢笑看起来却更加悲哀。

　　“早上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惹上胡达那群烂人？”阿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没什么事。”李说叹了口气，轻声开口，抬手轻轻拂开额前的刘海。

　　“刚刚他们怎么扯上刘前那个二流子？”阿琪又问。

　　“可能，有点误会吧。”李说面无表情，淡淡开口。

　　“只是误会吗？诶呀，那他们也不至于来闹这么些.......”

　　“不是误会，是我惹了那群人。”一个冷冽的带着磁性的女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凉风撩起的长卷发在空中一荡，吴往一个刹车稳稳停在了李说的身旁，抬头瞥了身旁的阿琪一眼，“刚刚他们没长眼，找错人了。”声音冷得骇人，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话音刚落，李说愣了愣，下意识地回过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吴往，额前的刘海轻轻扫过惊讶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