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说》厚茶

7、质疑 “喂，

　　“喂，章语。”早上英雄救美之后吴往整个人异常开心，她找了一家比较看得过去的奶茶店，点了一杯奶盖茶和一杯一闻就不正的蓝山咖啡在人比较少的二楼坐了下来，兴致勃勃地拨通了章语的手机，把早上那“天天打电话我嫌烦！”“你两边不讨好只会招人犯！”全都抛在脑后。

　　“主动找我？真难得。”好在章语也没有抓着早上的事情不放，给了她台阶下，“说吧，有什么事情？”

　　“帮我查查一个叫李说的女生的资料。”吴往喝了一口奶盖茶，舔了舔唇角甜甜的奶油。

　　“什么意思？”

　　“她是我早上刚交的一个新朋友。”吴往开口，“你不是要我多交朋友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还真有点出人意料啊。”章语想起了前几天吴往还在怨天尤人说自己不喜欢达村也不喜欢达村里的人，现在突然交了朋友，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什么好意外的，上次打篮球的时候突然低血糖了，她伸出援手给了我一杯水喝，早上她被一个小混混欺负了，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来我往地我们就认识了。”吴往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兴奋和得意。

　　“哇塞，挺不错的嘛。”章语叹道，“想不到你还会助人为乐？”她不欺负人就很不错了。

　　“我想多了解她，跟以前一样，帮我翻翻她的家底吧。”吴往笑笑开口。

　　“翻家底倒是不大可能，给你一些基本的资料还是可以的。”章语开口道，受原生家庭的影响，在以前的学校吴往交朋友有一个习惯，必须把对方的家翻个底朝天，了解对方的家庭背景，了解对方的人际关系网，了解对方的爱好习惯，连对方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她全部都要掌握，这种了如指掌的感觉能够给她很大的安全感，不过，很多时候，因为对方反感这种透视式交友而自动疏远她。

　　“好，那等一下就发给我吧。”吴往开口的时候脑中浮现李说回眸时那个惊讶而略带不安的表情，顿时觉得心中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如火山在喷发，逼得她事事都是那么地迫不及待——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为什么会那么地不一样呢？

　　“等一下恐怕不太行。”章语抱歉道。
　　“为什么？以前不是一两个小时就可以了吗？”吴往有种扫兴的不爽。

　　“以前是以前，朋友什么的多，要查个什么东西放句话过去就可以拿到结果，但达村那里的人要了解可没有这里那么方便。”章语开口道。

　　“哦，是吗？你不说我都忘记那是以前了。”吴往的声音突然冷了一下来。
　　“我要花时间去联系人再让人去联系他们在达村的朋友或者达村中学的老师，一两个小时做不到。”章语干脆地说出原因，希望她能够理解。

　　“今晚给我资料。”吴往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好不容易被兴奋压下去的情绪一下来就爆发出来了——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是谁造成的啊？是谁造成的啊？为什么会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们一个个不是心知肚明吗？

　　“今晚不可能，最快也得明天下午。”章语开口，话语中难掩无奈，“而且，我今晚还有一个大提琴演奏会要参加，时间很紧，实在是.......”
　　“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今天24点之前我一定要看到资料！”手指紧紧抓握成拳头，手背上那未消青肿显露出丝丝愤怒。

　　“喂，吴往，什么叫我自己看着办？”章语顿了顿，开口直接质问道。
　　“不论如何先把我的事情办了再去办你自己的事情，就这个意思。”吴往开口，直接把那杯闻起来味道不大正的一口未喝的蓝山咖啡往腿边的垃圾桶内甩了进去——垃圾就应该不被怜惜地扔到垃圾桶里。

　　“你的事情是事情，别人的事情就不是事情了吗？”章语开口。

　　“啊？你想说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任性？”

　　“任性？我怎么任性了？章语，你这是在对我生气是吗？”吴往冷笑一声道，也是，对一个被扔到垃圾堆的没人要的家伙又何必客气呢？

　　“不是，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是吗？吴往，你现在都几岁了，19了，成年了，为什么还是学不会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呢？”章语被她这一连串的发号施令惹得十分不舒服，说着说着的话语也激动了起来。

　　“学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这件事一直都是吴往心中的一个雷——她一直以来都习惯于以自己为中心，习惯于用自己的看法去强加在别人的身上，习惯于对别人发号施令，自私任性这些词从小到大都是别人诟病她的标签，可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她不把那些诟病她的人当一回事不就好了吗？
　　而且，她的实力也给她提供了足够大的力量去把那些诟病她的人狠狠踩在脚下，踩得她们连说话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

　　习惯于此，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她会被一直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用“任性”等她一直以来最恨的破词来诟病！而且还是在她处于一个堪称低谷的境遇中——这种落井下石的感觉让她除了愤怒之外又多了几分难受，挖心的难受。

　　怎么办呢？像以前一样不把她当回事，直接用实力来踩扁她的嘴吗？还是直接找人私下狠狠教训一顿呢？
　　这些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自己沦落到这般境地，做不到。
　　可是，即便现在做得到，自己也做不出的——这是她最难受的一个点。
　　刚被抛弃紧接着又被背叛的痛苦真让她无所适从。

　　“我就是一个不会考虑别人感受的人，我就是自私我就是那么喜欢事事以自己为中心。”吴往盯着那木质的桌子，“怎么了？”
　　“......”章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记忆中，吴往这个人可不是这样的，从小到大的偏执和极端傲慢造就了性格上那骇人的自负，她向来是接受美言而不接受逆耳之言的，忠言逆耳也不行，所以，要她在做错事情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是一件难事，更别说承认自己的错误了，“既然你知道了，那你就应该改一改不是吗……”章语直接开口。
　　“呵，怎么改？我自己改是改不来了，你教我吗？”吴往皱着眉头冷笑道。

　　“.......”章语顿时无言对，“我.......”

　　“毕竟你们这些家庭完整和睦的人和我这种从小就没有妈妈疼没爸爸爱的家伙不一样是吧？”吴往皱着眉头苦笑着，话语中带着几分嘲讽，“不任性，会考虑别人的感受，有爱心有同情心，善良，性格好，果然是有着我比不上的自信。”

　　“喂！你能不能别这么说。”章语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悲哀和无可奈何。

　　“不然要我怎么说？事实不就是这样吗？”吴往开口，“这就是我这么糟糕的原因不是吗？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幸运，有一个爱你的爸爸妈妈，可以教你那么多我想学都没有机会学的道理不是吗？”吴往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不是吗？”

　　“.......”

　　“站着说话真是不腰疼啊。”

　　“你觉得这是我的错吗？这些事情又不是能够自己决定的。”

　　“对对对，都怪我倒霉，我的错，投胎投得不够好。”

　　“每个人的家庭都有每一个人的烦恼，谁都不可能有一个完美无瑕的家庭的，别再这样成天这样怨天尤人了，这样没意义的，说实话，吴往，我觉得你得学着去改变一下你的心态……”

　　“心态？怎么？”

　　“你的心态有点问题。”

　　“不要对我说教，觉得我现在样子特可怜特狼狈特招你嫌你就直说，拐弯抹角地跟我摆什么样子呢？”

　　“那你要我说跟你说什么好呢？自从你去达村之后，你每次和我打电话，哪次不是对我不耐烦？哪次不是再和我争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哪一次不是在和我抱怨和我发脾气呢？”

　　“不然呢？不然你要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倒是让我回去啊！我在这个鬼地方我有多无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是你说的吗？你是不知道这里有多糟糕还是知道故意装作不知道！你知道我有多怕自己被一点一点地腐蚀吗？从小到大我以为你最懂我！可你现在看不到我的处境的时候，就一味地用你的想象力去片面美化这些东西！什么提高环境适应力，你要是知道我的处境你就会明白你自己有多天真！你们，不过都是在把我往地狱里推而已！却还以为自己在为我着想！真他妈可笑至极！”吴往咬牙切齿地开口，说完手机还放在耳边，半张着嘴巴却无力说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她直接把手机挂了——讨厌不起你，我只是太讨厌我自己而已，如果投胎投得好一点，我是不是就不是这样一个人呢？

　　她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在通话的时候和章语吵起来了，章语说得对，每次都会抱怨和发泄——为什么呢？因为我对这一切有着深切的反感，可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懂我呢？

　　吴往把没有喝完的奶盖茶也扔垃圾桶里去了，她心有些烦，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去学校了，骑着她的地狱红死飞自行车在村里逛了好一会，最终在一个看起来还挺像样的小型广场里找了一个大理石长凳子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广场上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拿着粉色金色的扇子在跳广场舞，一开始觉得挺有意思的，毕竟以前从来都不会去留意广场舞这种东西的——都是一群服了老的没有什么活力和激情的老人的无聊的消遣，有什么价值呢？但凡有那么一点时间就应该花在练琴上，应该花在比赛上，花在拿奖上才是。

　　以前的确就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却不那么反感她们这场无聊的自娱自乐呢？
　　为什么呢？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面部轮廓。
　　吴往澄澈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广场舞大妈的一个个舞步，耳畔是那个放在广场小花坛旁的老式小音箱播放的凤凰传奇的歌，这要是放在以前，她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她喜欢肖邦，柴可夫斯基，舒伯特，莫扎特等这些大钢琴家的音乐，在她的印象中，只有沉浸在他们的美妙乐曲中才能让她感受到真正的快乐与宁静，除此之外，其他的音乐都有着一种剔除不掉的嘈杂，在耳边播放的时候也只会给大脑平添喧嚣和烦躁。
　　可是，此时此刻在这种场景里的她竟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排斥。
　　这是奇怪的，也是恐怖的。
　　“不对，我应该厌恶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吴往闭上了眼睛，黑暗淹没了眼前这翩翩起舞的场面，一种莫名的焦躁和别扭让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就应该是厌恶得要死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狠狠咬了自己的嘴唇：是因为环境吗？
　　她抬手狠狠抓了抓自己的散落在脖颈的雾灰青色的长卷发，头皮传递出来的疼痛感让她的大脑清晰了几分：一定是的！就是环境影响了我的心境和我的思维！该死的，几个假象而已！就想蒙蔽我是吧？！我怎么可能会对这个垃圾地方抱有任何好感呢？
　　她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内心的矛盾和纠结让她有些莫名的愤怒：环境是假象，环境中的人也是假象，糟糕就是糟糕！再怎么装都只是装出来的！都是假象！都只是骗人的假象而已！

　　吴往猛地从石凳上起身，低着头，对着地面那红色的粗糙地砖凶狠地瞪了过去，也不知道自己在瞪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她才喘了几口气，从焦躁中缓过神来：果然，只有真正地堕落，堕落到底端，才能看到这个地方最真切的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