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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教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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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7点整,穿着黑色日漫猫衬衫加水洗蓝破洞牛仔裤的吴往背着她深海蓝书包踏着她的平底小白鞋缓缓走出了达村旅馆。
达村作为D镇最好的一个村,它竟然连个酒店都没有,就屈指可数的几个小旅馆,达村旅馆作为镇子上最好的一个旅馆,内部环境却真是配不上“最好”这个词——房间内部跟普通的未装修小出租房差不多,墙是普通的水泥墙,地是没有铺地板的灰黑色水泥地面,窗是最原始的开合木板窗,外头一个不锈钢铁棚子加一层防蚊铁砂网,门是绿油漆铁门,内加一层防苍蝇磁铁布纱,床是没有床垫的木板床,上边铺了一张竹席,虽然没有空调但还有两个挂在天花板的电风扇,一进房就能够贴身体会一股冷清感。
即便是最好的旅馆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好的居住环境,但她宁愿每天花70块钱来这里过夜,也不愿意回到那个孙厂长的寄宿家庭去住,因为厌恶......
“喂,吴往。”
“干什么?”吴往一边拿着手机一边走下台阶,朝大马路对面的一个包子铺走过去,包子铺旁边就是菜市场,每天早中晚都有巨大的人流,虽然客流多,但是开在菜市场旁着实让这个傲慢的偏执自定义音乐家觉得别扭和厌恶。
“你昨天没回孙厂长家,手机也关机,他很担心你,昨天晚上连夜打了好几个电话来我这呢!你昨晚去哪了?”章语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道。
“去外边住了。”
“为什么?”章语问。
吴往皱皱眉头,盯着大马路下边几条斑马线,一边迈动步子,是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不喜欢住他那。”
“为什么?你在那不是有单独一层楼可以住吗?是他们对你态度不好?还是和他的家人相处得不好?”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要说理由?”吴往停在包子铺前,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她一贯的冷漠和不爽,“天天打电话跟我你不嫌烦我嫌烦......”
“喂,表姐我这叫关心你懂吗?你说这话未免太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吧?”章语不爽道。
“哦,认识这么多年,现在才知道我是这么一个没良心的人吗?”她过了马路,走到包子店前,“以后我不主动找你就别给我打电话了,又糟心又废钱,这种两边不讨好的事做多了只会招人烦。”
“好,行,那就争取当一个让人省心的人,这样我也不用劳心费力去讨人嫌。”章语无奈地开口,当姐姐的要让着自家妹妹这个原则在这个20出头的大提琴手身上算是贯彻得淋漓尽致了,自己的东西妹妹喜欢就给,妹妹病了就照顾,妹妹被欺负就保护,妹妹做错事就纠正,妹妹不听话就劝说,不能和妹妹吵架或者打架,从小到大家长对她说,这些就是当姐姐的本分。
吴往没有再说什么,没有跟她说再见就直接挂断,她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这样,这表姐也没有说什么,在外人看起来有些任性的行为在她看来似乎就是理所应当的——对,只要她觉得是可以的,那就是可以的,别人说的都可以忽略。
所以,到达村中学这件事,她认为是被抛弃是堕落那就是堕落!
即便被美化成什么锻炼环境适应力的一个机会又怎么样呢?
是受罪那就是受罪,再怎么去自欺欺人都无法改变现实啊!
谁都别想用自己的想法来否定我的想法!
她买了一杯不加糖的豆浆,沿着马路边走边喝,因为心烦,喝了不到半杯豆浆就被她扔进了垃圾桶,她虽然有不浪费粮食的意识,但在这个糟糕的环境中这种情绪化浪费非但没有让她有丝毫的愧疚感羞耻感,反而给她带来了几分违反原则的快感。
“你怕什么!给我啊!”
“一下子就好了,你就让我来一下你会死吗?”
“站在那别动!给!我!”
从喉咙里吼出来的有点熟悉的男生的话音在吴往身后响起,具有威胁意味的字句进入耳朵的时候她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给我!我说了让我来!”
“不要.....”
“放手不放手?啊!”
“别碰.....”
转过身看见身后那站在一辆棕色自行车旁的一男一女时她心头顿时一闷,黑瘦的男生一手狠狠抓着扎着高马尾的高瘦女生的手臂,用力把她往一旁推,一手抓着自行车的车头往相反方向拉,期间不断地昂着脖子对着那个女生愤怒地吼叫,而那个女生被推按在一边,一双瘦得如柴的手死死抓着那男生的手,拼命想要掰开他的手,明显就是不愿的。
吴往的眼神冷漠了下来。
那人是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耍流氓?
可身后包子铺前的人明明有看到,却也只是瞥一眼之后冷漠地回过头去买他们的包子。
“看,又是那个二流子,放出来还是死性不改,祸害别人!”
“这种早死仔就不该被放出来!在少管所关到老死才好。”
“那姑娘好像是村尾的那个叫什么.......”
“要不要去......”
“当没看见就好!多管闲事干什么!上次村口那个被砸坏窗户门前泼屎的老伯你不记得了是吗?就因为帮别人出头招惹了那些狗杂种才搞成那样的!”
突然之间,那女生被用力推到一边,整个人猝不及防直接撞在了身后的一棵树上,树冠都被撞得抖动。
那男的双手抓着车头就要往前推,他顺带当街抢车?
可身旁走过三个要去打工的成年人,他们也只是瞥了一眼而后事不关己地离开了。
“赶紧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算那人倒霉被这些狗东西盯上。”
呵,果然,这种破地方当街杀人也只会引来一群路人当看客吧?
想着想着,吴往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嘲讽,可当她认出那高瘦女生时,看着眼前这个场面的眼神在一瞬间几乎阴冷了下来——她是昨天给我喝水的女生。
当她认出那个对着女生吼叫的男生时,她直接面无表情了——昨天小卖部那个的家伙!她手指紧握成拳,戾气在身后如烈火熊熊燃起。
“你在干什么!”愤怒的话音落下的前一秒,吴往175的身体已经直直挡在了那个女生前边,与此同时拍开了那男生抓在自行车上的手,把自行车抓在自己手中。
被猛甩拍开手的刘前被下了一大跳,猛地朝后退了好几步,抬头正要对着这人怒吼“操你妈”,在认清那个人的脸的一瞬间这到唇瓣的话都给活生生憋了回去——这人不是昨天在小卖部那个有钱的爱装逼的傻叉吗?
“姐,我这没干什么,我帮她修车呢!”刘前看着吴往,瘦黑的手指朝那辆棕色自行车的车链子指了指。
吴往朝那掉链子的车瞥了一眼,这丝毫没有减少她的一腔怒火,“她都说不要了,你没听到是吗?”话语冷得令人不寒而栗,字字句句带着不爽和愤怒。
“她这不是,在跟我客气吗?我们两认识的,认识的......”刘前强颜欢笑,缓缓上前。
“是吗?”吴往回过头看着那女生,示意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那女生对上她的目光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愣了一下,而后皱眉摇了摇头。
吴往喜欢对着别人皱眉头,但她却特别不喜欢别人对着她皱眉头,这在她的观念里不是在挑衅她就是在向她卖惨。那个女生皱眉的一瞬间她先是愠怒,但因为从这人的脸上看不出挑衅和卖惨的痕迹,那愤怒随即被从未有过的一种类似于怜惜的情绪覆盖——我这是怎么了?
回过头盯着刘前的时候吴往的眼神比上一刻冷上了几个度,看着他前进的步伐,他每前进一步,她的眉头皱紧一分,似乎走向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令人厌恶的丧尸一样,他是心灵不健全的,是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修车为什么要抓胳膊推人?”她质问道。
“我助人心切嘛,天生热情.......”刘前停在吴往面前,笑嘻嘻地开口。
心说:草麻痹的!这没脑子的土豪真他妈不多管闲事会死是吧?
“你胡说八道可真有一套。”吴往冷冷开口,“昨天搞坏别人的东西硬不认账,今天上街抢劫耍流氓还自我感觉良好,我也真是佩服你啊。”尾音带上了几分讽刺和嘲笑的意味。
因为家庭原因,她的朋友圈里家里属于势力很大反面群体的人几乎有三分之一,这是她被同学疏远排挤的原因之一——和他们处久了,她身上那股让人讨厌的霸道任性和嚣张愈来愈强,曾经带着那个圈子的好友把几个看她不爽的同学教训进医院,她的这种后天养成的霸道强势让她身上具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威慑感,在她一冷下脸时就是十分明显。
“姐,你误会了,怎么能说是耍流氓呢,她是我朋友,女朋友。”刘前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嘴上虽然喊着姐,可他心里是十分不爽这人,他边说着边壮胆往吴往身侧一指。
一瞬间,吴往眉头直接皱成了一团。
女朋友这三个字似乎是一个伦理上的屏障,将她此刻的所作所为拖下一个层次,沦为多管闲事的行径,这简直像一个巴掌直接扫在她的脸上,让她原本就带火苗的心口怒火直冲。
话音刚落,她转身看了身后那个高瘦的女生一眼,想要确认些什么似的和她对了眼,恰好捕捉到那人眼中的几分不安和惊慌——她想否定。
她如果不想否定的话那也得否定,因为当眼前这个糟糕家伙的女朋友将是她身上的一个污点,那可真是坐实的愚蠢了——正常人应该不会看上这种家伙吧?
“李说,我女朋友来着。”刘前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伸手侧过吴往直接就要去抓吴往身后的女生。
吴往还没有转过身,目光仍然停留在她的身上。
刘前那手伸过去的一瞬间女生明显就往后退避了几步。
这个动作在某个层面上让她多了几分底气。
“我和他不熟。”身后的女生看着吴往的双目,躲避的一瞬间惊慌地开口,嗓音还是低低的,带着几分磁性,话语是坚定的。
“耍我是吧?”
得到确定的吴往再次开口时话语都带上了怒气,她低下头白皙修长的手指一把抓住他的那只黑瘦的手往外侧一折,一个转身毫不客气地把人猛推到一旁——她的朋友圈里有在警察局工作的,相处久了她也学了不少打架防身的技能,以前找她事的人很多,经常使用让她的动作十分娴熟,使用起来杀伤力也不容小视。
“啊靠!我草他妈的!我,我耍你干什么呢?”刘前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被折的地方痛得他直咬牙,再次开口时话语中也带上了隐约的愤怒,“我,这,李说,就是我女朋友怎么了?”他把目光瞥向李说,开口时话语中带着几分猥琐,“你敢说不是吗?李说。”对着李说的时候,他姿态有种高高在上的得意,和对着吴往时的羸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开玩笑吧?她都说了跟你不熟。”话语中带着几分不屑。
“没看到我两闹别扭是吧?我两打小就认识!再说了,这都是我们的私事,关你屁事!”刘前说不过人家直接提高音量吼了过去,说着又想伸手去抓躲在吴往身后的李说,可手抬起的一瞬间手上那脱臼一般的痛感袭了上来,让他“啧”的一声又将手缩了回去,但他还是大声对着李说喊了句,“李说你给我过来!”
李说闻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薄薄的嘴唇微微颤了颤,她低声回了句,“我没有招惹你,我们不熟,你这样拦路找事的话,我就报警。”声音中充满了戒备,带着一种于她骨肉如柴的模样反差特别大的坚定。
话音刚落,吴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眼中闪过几分惊讶,在吴往的印象中这话似乎不像楚楚可怜弱不禁风模样的她会说出来的——她应该乖乖躲在别人背后发抖一言不发才对,她应该向别人求助才对,她不可能会用这种丝毫没有恐惧的语气说出这种具有威胁性的言语。
“报警?哈,试试啊!拘留所警局什么的我又不是没有进过!”刘前指着李说嘲讽似的吼了一声,“你以为我会怕这些吗?”
眼前这个昂着脖子的粉发小混混不可理喻的模样对她来说已是常态,她见过眼前这个小混混更有钱更有权势更不好惹的人说出比这更嚣张的话,比如“警察来了我照样敢当面弄死你!法律对我无效。”,所以,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挑梁小丑的滑稽。
“别对着她吼。”吴往一把拍开他高抬的那只无礼的手,“我看着不爽。”
“呵......”刘前的愤怒已经溢于言表了,声音压低低吼,“我说你怎么这么多事?她是我女朋友我干什么要你管!滚犊子吧你!李说你给我过来!”说着他就要绕过吴往去抓李说。
“你要无理取闹也行,现在她是我的女朋友了!”吴往迈开腿再一次直直将李说挡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瞪着他,用她的一贯霸道怼了他,“你可以滚了。”
“啊?”刘前的愤怒瞬间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身后的李说也愣了愣,抬手要拉住吴往说些什么。
“说吧?要多少钱你才滚?”吴往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似的,一步向前,身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一伸手直接对着他,冷冷开口,“这里有1000随便抽,不够我再给。”话语中充满不屑。
李说被她的言行惊了一惊,抬头看了那人的背影,抬在半空那只刚要碰到吴往肩膀的手退了回去,没有什么血色的唇瓣微微颤了颤,她开口,声音低低的,“别费钱,我报警就好。”话音里的磁性平添了某种坚定和力量。
而这种莫名而来的坚定感和力量感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微微划了划吴往心中那一池名为“我所认为”的湖水,激起了几圈小波纹,奇怪的感觉在她内心炸开,眉头微微一挑,她下意识地想转过身去看身后那个人。
“你能耐啊!现在手机拿起来就去报警啊!看谁先倒霉!”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转身,一句愤怒的吼骂直接打断了她的动作。
或者是这个目中无人的张狂土豪女给钱滚蛋的要求伤到了眼前这个黑瘦男生的自尊,或者是那个他认为好欺负的高瘦的女生冷漠的一句报警言语背后的不屑感折断了他硬邦邦的脊梁,在一瞬间他忍无可忍地火冒三丈,但是,话语落时,他恶狠狠瞪着的人却不是吴往,抬手指着的人也不是吴往,而是被吴往拦在身后的李说,“我进去了,我身后的那群小弟可都在外边,要怎么搞死你怎么搞死你!”
手指掐紧,骨骼掐得“咯咯”做响。
一般的愤怒不会让吴往做这个动作,因为伤手,所以多年来为了她的钢琴,她有什么愤怒都是内心告诉自己能忍则忍,发泄情绪的时候把手弄伤了。
但现在落到这样一个地方,积压在她心中的多年的情绪一度爆发,由爱生恨一般,凡是有什么能够伤手的她都想去做,这种报复性自残让她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乐。
李说没有说话,像没有听见他的威胁一样,低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智能手机就要报警,在她要按号码的瞬间一只手指修长白皙手背带着几处淤青的手拦住了她。
“喂,我这里出了点情况,叫帝轩他们来帮帮忙。”吴往对着手机说了几句话之后把手机插回兜里,而后抬头看了李说一眼。
“报警啊,不敢报啦?”刘前看着李说笑道。
“这点小事用不着给警察添麻烦。”吴往顺着包子铺那边望过去——一群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青年人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旁边的大马路上,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正快速朝这边驶过来,“我们私了,见效更快。”
“私了?好啊,来就来!”刘前瞥了吴往一眼,话音还是那么大,可话语却又难掩胆怯,他顺着吴往的目光望过去——两辆面包车从右向左变道加速向这边驶过来,一群青年人走过面包铺正朝这边走过来,虽然一个个穿得普普通通,T恤加牛仔裤,可这种一群人步伐一致地走过来给人一种大敌将至压迫感。
“我还怕你不成!”刘前咬了咬牙狠狠道。
“不怕就好,我就担心你怕了。”
吴往说着,一群青年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停在了路口,车门被拉开,几个精壮的中年男人从面包车下来径直走向吴往。
一时间,一个人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群人,察觉到了危险,站在吴往身后的李说一时间颤抖了起来,这个场景,和两年前的某个场景是那么的相似,只不过,站在她身前的是一个个老师,一个个同学,一个个家长,而站在刘前位置的人,是她。恐惧感让她抬手拉了拉吴往的手,想要带着她一起后退。
“没事。”吴往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了她手上的颤抖,低头对上了她的不安的双眼,开口,“他们我叫来帮忙的。”
“.......”李说一双一字眉微微皱了皱,她看着吴往,欲言又止。
“小往,谁找事了?”为首的一个27,28岁的男人对着吴往开口,看了李说一眼而后目光落在了刘前身上,“是这小子吗?”
“对。”吴往冷冷开口,“杜叔,他对我朋友态度不大好,拿钱摆不平,他说是想带着他的人和我们私了一下。”
“我.......”一瞬间,刘前愣住了,说话都结巴了,他其实就是一个村内二流小混混,平时打架除了被打就只有被当枪使的份,别说叫兄弟来帮忙了,得罪人太多平时想揍他的人多得他都躲不过来,一个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来揍他就很不错了。
“这附近好像有一个拳击馆,就和他去那里解决一下吧。”吴往开口。
“不是,姐,姐.......”刘前看着一群走向他的人,刹那间意识到自己是惹了不该惹的主了,骑虎难下让他几乎要哭掉,“算了吧,算了我,我.......我开玩笑的,姐.......”
“刚才不是说跟我玩真的吗?”吴往的目光转向他,盯着他的双目,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怎么,这回又说你刚刚是在耍我玩的了?”
自己刚刚信誓旦旦吼的那句“我他妈耍你干什么?”在耳边回荡,刘前自相矛盾前后不是人——这说玩真的又玩不起,这说开玩笑又等于刚刚就是在把这惹不得的主当傻子耍,一时间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觉无地自容,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给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