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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环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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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往回到寄住的陶瓷厂的时候已经快7点半了,因为她不太想回去这个所谓的家庭的原因,她出校之后直接把身下那辆地狱红色的死飞自行车“嗉嗉”进了附近一家小卖部,翻身下车往冰柜里头一扫,在老板娘从菜摊子买来的几袋冻猪肉和冻大芹菜侧边是的饮料堆里拿了一瓶黄瓜味的脉动。
寄人篱下这件事对于她来说本没有什么,因为小时侯爸爸忙于工作,经常不回家,家里常常剩下一个她还有一个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保姆,家里呆不下去,她常常去表姐章语那里和她一块住,第二天一起去练琴——她练钢琴,章语练大提琴,这种寄人篱下填补了心中被孤独和冷漠凿出的深坑,带给她安全感和幸福感。
但是现在这种被迫的寄人篱下带给她的,却只有愤怒和怨气,每一次踏进那个家她心中那种被抛弃的无力和痛苦似乎都在被放大,一踏进门,似乎就有一只恶灵悄悄附在她耳边嘲讽着“你真是一个没人要的烂东西!”。
这让她很难受,而这种难受直接转变为对这种寄宿生活的反感。
她在小卖部的后店那个简陋的仅有两张台球桌的内场里找了一个不显眼的光线少的角落站着,一边喝着那拼带着稍许肉腥味的这瓶黄瓜味饮料,一边发呆一边无聊地看着几个染着红黄蓝绿各种夸张颜色的男生——他们没有穿上衣,暴露他们的要么赘肉连连,要么瘦得肋骨成排的上身,给人一种辍学未读的社会混混的模样,他们拿着几支用得退了色的球杆,俯下身去打球的时候,又暴露出他们身上那夸张得可笑的纹身。
室内烟雾缭绕,吴往眼前有些朦胧和迷离——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个梦呢如果真的只是一个梦,梦醒之后,也许自己还在S市废寝忘食地准备着自己的那场省级比赛向全国大赛进发呢!也许爸爸那个工作狂还整天在经营着他的公司,偶尔碰上了非停不可的节假日的时候他也会良心发现地带着我去国外旅个游,而妈妈,现在应该还在世上好好地生活着,应该已经过了30岁,不会那么年轻就去世了.......
高挺的鼻梁尖嗅到从那群人发紫发黑或发白的嘴唇畔吹出来的劣质的烟草气,鼻腔一呛,那想咳嗽的难受感让她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一切都只是梦,梦醒之后自觉一睁眼就能够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成为了要跋山涉水艰苦追寻的梦想,原以为的近在咫尺一时间却成了遥不可及,本该充满欢笑的人生似乎跌入了可笑的深渊,即便拼命仰起头去寻找也找不到光,一丝也找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是黑暗。
吴往抬头环视了这个狭小空间——这不算一个房子,准确来说应该叫它棚子,屋顶是大张的米白色塑料板盖的,周围的墙壁都是用一种长毛的石灰色蛋卷状大板子挡起来的,地面是直接用混凝土铺上的,凹凸不平,凸起的地方可见施工留下的纹迹,凹下的地方除了积沙尘就是积了颜色诡异的水,墙角放着两个用旧的深蓝色被当作垃圾桶用的油漆桶,上头还飞着一大堆苍蝇和小苍蝇蜂,很多用坏了的长短不一的扫把和台球杆被乱堆在垃圾桶旁边,放眼望去,杂乱不已。
什么鬼地方啊!
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心脏一绞一绞的,吴往越看越糟心,喉尖一痛她就向咳嗽,但觉得咳嗽会吸入更多烟,她仰头灌下几大口脉动挡住了咳嗽的欲望。
“奥烂屎!”
一球未进,一个沙哑而强行大声的男声猛响,直接地着未进球的人一骂,“滚滚滚,让我来!”
“推你妈个逼!你他妈牛个啥!你要是真有本事,你来几杆跳球撞4个进洞啊!”
“那他妈也就2年前那个达村学生妹打出来过,那件事之后她可就再没有来过了,鬼打得出来……”胖得流油的小混混拿起那根用得褪色的杆子,身体一倾,大肚上的肥膘都搁在绿色的台球桌上。拇指和食指中指一夹,往被烟烫得破洞的位置一按,肥大的烟黄色的小指和无名指上翘,球杆往手指上一架,眼睛一瞄,手臂一发力,杆头撞球,“啪”的一声,一个黄色的球被白球撞得滚进了洞。
胖混混起身又换了一个位置,打了一杆子,绿球撞在洞边缘又反弹了回来。
没办法,对着球桌吐了吐舌头,而后把杆子扔给了身边的一个瘦混混。
身边一个瘦混混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是抬腿直接在空中一踹。
未曾想,脚接触球杆的时候,球杆“啪嗒”一声在空中直接断成了两截,而后垂直掉落在水泥地板上。
一时间,鸦雀无声。
“柴浪!”胖混混抬手直接推了瘦混混一把,“你干啥呢!脑子有病吧?”
瘦混混被推得后退了几步,看着地面那根断了的球杆,哭笑不得,抬头只道,“我他妈就,耍个帅,鬼知道它这么不耐踢!”
“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掏钱。”
“哥几个先回家煮饭了!”
胖混混一把将瘦混混推倒在地,招着手和其他几个人跑出了店铺,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喊,“老姿娘,刘前搞断你的台球杆子!”
“别让他跑了!”
刘前还没有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穿着花绿色睡衣一件套的老板娘直接冲进门,一眼扫过地上的那个瘦巴巴的人还有那被腰斩的杆,顿时火冒三丈。
“垃圾仔搞断老娘的杆子!你是皮痒找揍了吧?!”
老板娘的话音刚落,刘前就一蹬腿,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为了不被抓不被骂,他起身的同时顺手抓起地上的断杆毫不犹豫地朝老板娘的方向一砸,而后一咬牙就要朝老板娘身后的出口逃窜。
未曾想,老板娘虽然白发丛生,却有着如练家子一般的身手,一个偏头侧身直接躲过了他的袭击,在他逃出门的前一刻一伸手直接抓住了他黑瘦的手臂,一拽一推直接把人摔在地面上,一跨一蹲一抬手,老板娘抓住了他头顶那染成分粉色的头发,半蹲在他跟前,咬着一根牙签,露出了胜利的微笑,“跑呀!在老娘面前跑就没有几个能跑得掉的。”
老板娘手上一用力,刘前就吃痛得齿牙咧嘴,他的头皮都要被拽出来了,“刘阿婶,我我是刘前啊!”
“认出来了。”老板娘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上一扳。
刘前痛得快流泪,对着这张皱巴巴的脸他又流不出来,“杆不是我搞断的,是他们几个搞的!不是我!我他妈冤枉啊!”他昂着脖子嘶吼着。
吴往拿着脉动空瓶,在角落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哦。”老板娘咬着牙签瞄了他一眼,“你是冤枉的?”
“是!”刘前斩钉截铁地回答。
“把老娘当傻子哄呢?”老板娘开口质问。
“我是吃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啊!”刘前见其似乎被唬弄过去,赶忙乘胜追击,“真的不是我干的!我他妈就跑得慢!就他妈被当作替罪羊!您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我当背锅侠,那这也忒不道义了吧!不能这样啊!”
老板娘皱了皱眉头,疑惑地盯着他看。
“来来来,看我这几根毛都快被您拽下来了,您这赶紧放了我,我现在就骑个车去追,一定把那几个烂仔抓到铺子里磕头请罪!”刘前毅然决然地盯着老板娘的双目,大有慷慨赴死之感!
“.......”老板娘给他说得一愣,手松开了他的头发。
刘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怯怯地叹了口气,“刘阿婶,那我可以......”
“80块钱,你拿还是我上你家找你奶奶拿?”老板娘其身,双手掐在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一脸懵逼的小伙。
“不是我搞断的我为什么要出钱?”刘前硬着脖子吼了一句,愤怒和委屈齐具,似乎真就不是他搞断的。
嘴角微微勾起,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这种不要脸的人,但这出闹闹剧还是让吴往禁不住一笑,明明就是自己做的,却还能够问心无愧地撒谎,这家伙的动力似乎大部分都来自还钱的恐惧,为了80块钱就可以昧着良心正义凛然地干着缺德事,真是个人才!
她皱了皱眉头,这才是这个破地方的破人该有的模样嘛!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垃圾堆呆久了身上难免就会一股垃圾味,在这种该死的环境里长大,即便装得再像,骨子里还是呆着一股爱贪小便宜,爱卖惨,自私自利的臭气!一个个都是这个垃圾样!一个个都是这个垃圾样!
唇瓣微微颤了颤,吴往苦苦一笑,不久之后,我也会成为他们这个群体中的一员。
“是谁搞断的我不管,有人出钱就得!”老板娘双眉一皱,抬脚往地上一跺,脸色阴沉下来,“要不是你搞断的,那你当自己先帮那伙烂仔垫钱,改天找他们要不就得了?”
“我惹不起他们啊......”刘前弱弱开口。
“可你刚才说要逮他们来负荆请罪阿......”
一个带着磁性的澄澈的典型御姐音在角落里响起,地上的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谎话连篇来不及圆的刘前,毛骨悚然差点被吓尿——见鬼了吧?
“怎么?这会又说惹不起了?”吴往一手插着裤兜,一手拿着脉动空瓶摇晃着,她走得从容不迫,看上去十分淡定,不像来看笑话的,也不像来伸张正义的,“哥们,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草,你谁啊!”刘前看着明明走向自己的高瘦女生,她留着一头灰灰青青的海藻似的长卷发,穿着宽大的迷彩紫T恤,一条很多白色带子和环子的短裤,一双白色的球鞋,看上去很给人一种非富即贵感觉,“跟鬼似的,什么时候来的?!”他试探性地开口吼了句,话语中带着几分装模作样的威胁和恐吓。
嘴角微微勾起,吴往淡淡一笑,不屑他的话语,“一直都在。”字句间带着几分戏谑。
“胡说八道!我怎么没有看到你!”刘前一抬手对着吴往一指,直觉自己的谎言要被戳破,他瞬间急了起来。
“你忙着踢断球杆子,哪有时间注意我?”吴往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横过他直接落在对面墙角的垃圾桶上。
“你,你别乱吐屎!不是我干就不是我干的!”刘前直接起身,站定在吴往面前要和她对骂,可站起身来才发现自己163的身高和吴往站在一起差了几乎一个头,刹那间就被削弱了气势,“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血口喷人小心天打雷劈!”
“哦,这样啊。”吴往居高临下地开口,目光仍然没有落在他身上。
她缓缓抬起手里的瓶子,眼睛微微眯了眯,对着垃圾桶瞄了瞄,修长白皙的手指一用力,手中的瓶子从手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在“啪”的一声闷响下不擦边直接掉入垃圾桶中,“那就劈吧,我不介意。”话语中带着几分笑意。
她的这种不好惹的“拽”感让刘前又是愤怒又是不安,最终化作一股憋屈感,“喂!咱们不认识吧?”
吴往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认真地将他由上而下打量了一遍,开口,“不认识。”
“那就别多管闲事!”刘前恶狠狠地蹬着她。
吴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一把拿过书包,从里边拿出了一张100块直接递给了老板娘,“他踢断的,我确定。”
“你.......”刘前愣愣地看着她,更准确来说是她手上那张红色的一百块,金钱对于他这个不学无术成天偷鸡摸狗喜欢为几毛钱斤斤计较大打出手的小混混来说,它似乎就是重若泰山的,它带着一种该死的诱惑性魔力,诱惑着人笑嘻嘻地卸下自尊的铠甲,臣服地跪在它的面前,而一脸云淡风轻地挥霍着它的这个人,身上似乎就带了一种莫名而来的威慑力,让人觉得那么高大上,可内心深处又觉得那么卑劣低下。
吴往一眼都不想看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一脸懵逼的老板娘,面无表情地开口,“钱我帮他还,不用找了。”
结束吧,不要再这么无聊下去了!
眉头紧锁的刘前直直盯着吴往,眼神复杂。
“好。”拿到钱的老板娘受宠若惊,舔着牙签看了看吴往,“行,这事就这样算了。”
她侧过头瞥了刘前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烂仔你行啊!说话没句真,不过,钱既然拿了,那就没事了。”她又朝吴往看了看,下巴抬了抬,对着刘前开口,“烂仔赶紧谢谢人家吧。”
刘前还没有回过神来,皱着眉头愣愣地看着吴往,心中既有暗爽,又有疑惑。
“省了,再见。”吴往一把将书包甩背而起,一个转身迈开步子便出了门。
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不是为了嘲讽,只是为了暂停这场闹剧而已,太无聊乏味了,100块钱按下暂停键,你们什么时候闹都可以,我在的时候停止就可以。
口口声声说着要自甘堕落,可到头来骨子里还是有一股该死的傲慢,一股不甘与其同流合污的傲慢,它在耳边说着:和他们同流合污本身就是对人格的一种侮辱,自甘堕落并不代表要强行去侮辱自己的人格,逼着自己去干一些缺德事。
吴往头也不回,一个跨腿直接骑上了自行车,深蓝色的书包由单肩变成双肩,牢牢贴在她的背上。
夜幕降临,自行车在一个个昏暗的路灯下穿梭着,车上那个女生雾灰青色的长卷发在风中飘卷着,背上蓝色的书包化作昏暗中一道蓝色的光芒。
那什么是堕落呢?
也许,不思进取甘于停滞,一直一直麻痹自己,让自己卸下所有的傲慢和戾气,变得麻木顺从,等着麻烦和污染自动涌向自己,不挣扎不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淹没,这才是所谓的自甘堕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