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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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别走，帮帮我……我低血糖……”
达村中学空荡荡的铁棚停车场外，背着黑色格布书包的170长直发女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扶着墙，慢慢蹲在地上的身材高瘦的雾灰青色长卷发女生，眉头微微颤了颤，眼神有些迷茫和愁闷——那人脸色苍白，满面冷汗，双腿无力发软，浑身不自然地小幅度颤抖着，看上去似乎虚弱得快要不省人事。
“帮帮我……”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了颤，吴往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因为晕得厉害，她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楚眼前这个人的脸，看清脸干什么呢？这里的这些人，又不值得她交往，能够不接近尽量就离得远远的才是——不过现在，需要一个人来帮一帮，帮完，可以给他们一点钱……
那个人影还是静静地站在那，没有上前，这让吴往心中隐藏的怨愤如狂蔓疯长——为什么站在那看我？居高临下看我倒霉的样子很爽是不是？
果然，这个地方的人，都他妈的贱！讨人厌！
对，她本该知道的，穷山恶水生刁民，这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地方，环境糟糕，人也一样糟糕。
那，她又为什么还要开口求助呢？
明明结果就是被无视或者被嘲笑，那她为什么还要向这么一个在这种没有同情心的环境中被污染得彻彻底底的人寻求帮助呢？
她心中有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却像一把箭一样，一旦说出来，就箭离弦，将狠狠地把她的自尊心刺穿，她怎么会去承认呢？
吴往蹲也蹲不住了，腿麻得抽筋，在极度眩晕中，她整个人越来越无力，忽然直接“啪”的一下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了——似乎也不得不承认了，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了，我已经堕落成为一个废物了，一个极其卑劣的垃圾了，所有的一切都抛下我了……
不再去争强好胜，不再去克制着什么，不再去挑剔什么，不再去要求些什么，让自己呆在这个地方，慢慢和这里的一切不好的，糟糕的，恶劣的东西同流合污，让自己不断腐烂发臭下去，似乎就是往后我的生命了。吴往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脸颊咯着地面的小沙石，又冰凉又发痛，这份感觉沿着神经网络传递到心脏，激出眼前一片水汽朦胧，鼻尖的几分酸涩——以前光芒和荣誉加身的时候，喜欢自己的也只有自己，现在一无所有了，自己变得不喜欢环境，不喜欢环境里的生活，不喜欢过着这种生活的自己，好了，整个世界都在厌恶我……
“你，还好吧？”声音带着几分磁性，因为胆怯而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有种烟嗓的感觉，虽然好听，但却平白多了几分冷漠感。
话音刚落，吴往有些恍惚，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她感受到有一双手搭到自己的背部把自己从冰冷的地面扶了起来，而后又是小心翼翼地抓住自己的肩膀让自己轻轻坐起来靠在的墙面上，而后又是把自己曲起的双腿拉直放在地面上。
无力闭着的眼睛微微张了张，还没有来得及看清眼前这个人的面容，它便不堪沉重地合上了。
“……有水吗？”吴往的声音虚得像在飘，她的双手无力地撑着地面，垂着脑袋，虽然还是有种虚脱的难受，但坐起来之后明显好了许多……
话音已落，吴往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缓解自己那股想要干呕的感觉，让脑袋清醒一点。
可是等了好久，身前的女生还未有任何动作，保持单膝半蹲在她面前的姿势，但是，吴往隐约间还是确定了她的书包侧口袋上是有一个透明水杯的，水杯里也还有水的，而且，水也还有大半杯……
“……我想……”吴往艰难地抬起头，瞥了一眼眼前的女生，“喝水……”她把手指往女生水杯处一指，“帮帮我……”
我会给你钱的，给你大把大把的钱！
如果吴往现在眼前不会一阵黑一阵白，她可以看见提水杯的时候眼前女生脸上出现的那些惊讶，发愣，不知所措的神情。
可惜她眼前一片朦胧，内心只觉得这个家伙是没有良心不想帮她，或者，因为吝啬所以舍不得给一口水给别人喝？
真是可悲，明明是极其讨厌这么一个恶劣的地方，下一刻却又不得不跪在地上向这个自己所鄙夷的地方乞求帮助，睁眼看看自己吧，吴往，你就是一个糟糕透了的没有人要的家伙！就算极其努力地去攀爬，去争夺，去厮杀，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却仍旧得不到一点点的关注和温情——就算把奖杯捧到他面前，他也只有一声“哦，知道了。”然后呢？让我不要打扰他的工作……
我的努力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看看我这十多年来发疯似的练琴练琴练琴，拿奖拿奖拿奖，我得到了什么？
我只是得不偿失——“她真是不可一世！”“厉害是厉害，但是我们就是不想和这位高居神坛的人走近。”“说实话，你脾气可真差，自私，偏执，做事可是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抱着你的奖和你的钢琴玩去，别离我们太近……”一直一直被别人嫉妒，憎恨，排挤，敌视，冷落，抛弃。
那么拼命做什么呢？
“水……”
女生小心翼翼地把打开的广口水杯递到吴往面前，因为刚才拿出纸巾擦了擦，玫瑰粉色磨砂水杯的杯口是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
吴往轻轻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还是没有看清她的脸，低下头，却看到清了她的那个粉色磨砂水杯，看到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抓住了自己已经被渗出的汗液弄得湿漉漉的手，把水杯放到手中。
“水是干净的。”女生微微偏过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低低的，给人一种很不安的感觉。
吴往接过水杯，大脑那堆失水过多的细胞没有给她片刻时间去思考，对水的渴望让她直接把水杯放到苍白的嘴唇边，仰起头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差点被呛到。
她也不会去在乎自己是否狼狈了......
“……干净的，可以喝的……”女生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强调这个干什么呢？怕我嫌弃你的水脏吗？
吴往把整一大杯的水都喝完了，整个人缓过来了不少，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额间总算是出了一些热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没事，就算脏，我也喝，反正我这个人都是个该死的糟人了，还挑剔些什么呢？
“你好多了吗？”看着吴往喝完了水，嘴唇下意识地微微抿了抿，两横一字眉稍稍皱了皱，女生小心地开口，原本就抵沉的嗓音音量放得低低的，生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意味。
但是，她的冷漠不是居高临下的排挤，更多的只是对周遭敬而远之的恐惧和逃避。
“好多了……”吴往皱了皱眉头，话语中带着几分情绪，抬起手把杯子递向她的时候，吴往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杯身那些从她手上沾到的冷汗——脏，得拿纸擦，脑中一个念头闪过，顺着动作目光上移，正要抬头看她的时候，料不到，她伸手直接接过杯子，下一刻便起身了，开口道，“那，再见了。”简短，却掩饰不住字里行间的慌乱与不安，说罢，一个转身便走了。
这种片刻都不想多留的逃避在刚刚经历了被抛弃的吴往的怨气里，理解不出没有不安，紧张与恐惧，只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嫌弃——此时此刻的她在心里可以挑出1亿个理由来解释眼前这个女生对自己的嫌弃，就在一刹那，心中黑色的火苗偷偷燃起......
“喂！”吴往猛地叫住了她，因为嗓子哑得厉害，她话语中的愤怒被削减了。
但女生的身体猛地一定，似乎被吓了一跳。
吴往刹那间在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了，下意识地在嘴唇上咬了咬。
看着她被在风中的背影，蓝白的校服被风吹得裹住贴住了她的身体，吴往霎那间才发觉这个人瘦得有点夸张，她的两肩有着明显的骨头的凸起的轮廓，她的腰目测放下一张A四纸还有得剩，两条腿瘦得裤管空荡，是现实中的筷子腿，因为长得还很高，隔远些看，有点像个人骨架子。
女生稍稍侧过脸看了吴往一眼，因为不安和恐惧，她又立刻回过头，看着停在几步外的白色自行车，她皱了皱眉头，抿了抿嘴，掩饰不住紧张感，调整好面部的这种情绪后，她回过头，和吴往对视了一眼，又立马把目光下移到她的衣领处，“你有什么事吗？”声音仍旧是低低的。
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刺激到吴往某根神经，让她有种莫名的怨意和怒意——因为曾经的她因为锋芒毕露没少被人拒于千里，这是那个外国语音乐学院的学生，她们因为羡慕，因为嫉妒，因为怨恨，一次一次的努力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之后深知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某一个人了，所以强行摆出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给自己找一些心理平衡，这些家伙可悲可恨。
但是，这个人，在这个鬼地方生长的这个家伙，摆出和她们一样的姿态，那就是可笑了。
自从到这来之后，无名的愤怒和怨气会逼得她无可避免地会往极坏极坏的方向去揣测身边的人，然后用一种莫名其妙的负面情绪去对待他们，虽然自知这是不好的，但她却一直放纵在自己，因为她不想变好。
“你叫什么名字？”吴往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第一次觉得那样想的确有些不妥。
为什么呢？
因为她看起来有种弱不禁风的可怜感？
“……”女生笔直地站在那里，没有转身。
“你帮了我，我改天可以谢谢你……”吴往松开泥头墙，一边抖着手掌心黑绿色的脏沙土一边朝她走近，要是放在原来的学校，如果有人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她，她应该会提出交个朋友这个请求，但现在她还是省略掉了，虽然承认自己糟糕，但这么快拉下脸去同流合污，还是有点难度的……
“不用那么麻烦。”女生声音保持一贯冷漠，真拒人千里。
“......”吴往一时间有种被扇脸的恍惚感，可却不气愤。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再见。”没等话音落下，她已经拉起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棕色自行车，似乎片刻都不想和人多呆一样，骑上，便骑得飞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看着长发女生骑车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吴往霎时间觉得内心深处有种奇怪的感觉——一种的愠怒和出乎意料的好奇感在脑海中如雾气一般腾升。
这是一个什么人？
给人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奇怪？
为什么和我遇到的那些人那么不一样呢？
“不对不对，明明是被冷了被拒了，明明刚刚还觉得她是在嫌弃我，可为什么现在我把那些想法都无视了呢？”吴往心想着，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我犯贱吗？明明是被自己厌恶的人们中的一员所鄙视了，为什么还不生气？”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