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说》厚茶

2、吴往

　　“你喘得好大声。”

　　“接电话的时候刚打完篮球……”

　　“打篮球？你怎么又找事，万一伤到手了怎么办？”

　　“反正退赛了，就算手断掉又怎么样？大不了一辈子不弹钢琴。”

　　“等你的手哪一天真断掉了再来跟我说这句话，大钢琴家。”

　　“讽刺我很有意思对吗？也是，毕竟我都这么落魄了。”

　　“好，打住打住，这些丧气话我听了3，4天了都，你刚刚说去打篮球，意思是说你今天去学校？”

　　“……嗯。”

　　“孙厂长前几天还跟我说你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连门都不出。”

　　“反正哪都一样糟心，呆哪都一样不舒服。”

　　“别太抱怨了，当这是一个机会去锻炼自己适应环境的能力吧。”

　　“呵……”

　　“对了，吴往，别墅那边的东西孙厂长那已经帮你搬得差不多了，生活用品什么的都是你平时用惯的那些，你的钢琴也让搬家公司帮你搬过去了，过几天就能到。”

　　“把人扔在这破山沟里头，东西倒也一个不留扔，扔个干净利落……”冬天太阳直射点靠南半球，这才下午5点半整个天就完全暗了下来，达村中学老旧的水泥地篮球场内的仅有的一个黄光灯泡烧坏了，整个篮球场黑蒙蒙的一片，刚刚站在3分线外投篮的175高的高瘦女生独自一个人靠在球场出口的门旁喘着气，她身上是某个NBA篮球队的球衣，金色的衣面24这个数字特别显眼，旁边放了一个深蓝色的书包，书包里只装了刚刚换下来的一件深紫色的T恤衫和一条宽大的黑色阔腿短裤，虽然是在学校，她身上却没有穿刚发到她手上的那件蓝白校服，显然，她不想穿。
　　那个最新款的手机贴在耳边，屏幕亮光刚好照亮她的一半脸颊，亮光与阴影勾勒出她侧面轮廓，精致如画，高级感映面而出。

　　“别这么说，舅舅他也没有办法，这是为了你好，这段时间一过，一切都好了他就马上把你回来，你要理解理解你爸爸是不是，表妹。”

　　“理解”二字似乎戳中了这个平日里一直被压抑着，被管教着，又被冷落着的孩子心中的一处伤口，她好不容易平了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平静的语气又变得偏激了起来，愤怒和苦闷夹杂其中，“现在倒要女儿去理解爸爸了？他平日里对我不管不顾，在外人面前夸夸其谈说自己多在乎我的学业却开个家长会的时间都能用到酒桌上送钱，他在亲戚朋友面前说自己对我的钢琴比赛拿奖时多骄傲，可他却从来都没有观看过我的比赛，也不屑于去听我弹的曲子！他可从来都没有理解过我的心情！”

　　“舅舅他有他的难处，你知道，现在他算是在风口浪尖上，不是清算旧账的时候……”电话那头的章语开口，“你真的要理解理解他的难处……”

　　一番话说完，没有拿手机的那只手已经指曲成拳，紧握着发颤，吴往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她的情绪愈发激动，“理解他的难处？呵……自己手脚不干净私下和那些黑恶群体纠缠不清，现在阴沟里翻船，好了，直接把我当垃圾，扔了到这破地方来！根本就不把我当女儿，根本就没有理解过我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去理解他的难处！”

　　“吴往别这样想……”

　　“那我要怎么想？都被当做垃圾抛在这个跟垃圾场差不多的地方了还要理解他然后好好地当一个垃圾吗？”吴往咬牙切齿道，“上一个星期我好不容易才晋级了那场比赛！那是总决赛！我的竞争对手正在那各种训练各种拼命！而我呢？我要中途退出比赛看着自己付出的努力都成徒劳！我还要取消预定的全部课程！到这里来当他妈的留守儿童！他还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我知道你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吴往，达村中学虽然差是差了一点，但是总归还是有一个能够勉强满足你学习和人际交往的环境……”章语顿了顿，“俗话说得好，是金子总会发光，你自身的学习能力也不差，在那里呆上一年，不会影响你考出学校需要那些文化分的……”

　　“够了！章语，我告诉你，我打心底讨厌这个破得劣质的垃圾中学！我也讨厌这里的垃圾师资和垃圾同学！一想到365天都要和这群成天抽烟喝酒逃课辍学打架斗殴的劣质病毒呆在一个地方，我整个人就想作呕！”

　　话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她的尾声带着几分哽咽，划过脸颊的泪水带着复杂的情绪，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既然那么喜欢在外人面前把我往上捧，那就不要把我往下踹啊！人前一套人后又是一套，算什么啊！”

　　吴往一个拳头狠狠砸在身旁那个生锈的破铁门上，一声巨响后，顶不住拳头的破门痛苦地裂出了一条缝，她粘着铁锈的手不甘地下垂，皮肤开始慢慢乌青红肿起来。

　　“喂！你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啊！真伤到手你就完了。”章语很知道自己这个表妹的性子，因为从小到在一种缺少关注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她一直都很渴望能够被别人关注，正因如此，她对内对自己要求高，对自己所喜欢的事情都提出相当高的标准，并玩命似的克制一切去投入去达成标准赢得外界的关注。

　　也许是完美主义作怪，她对外界的标准也相当高，她要求一个能够与她的能力相匹配的环境和集体，对学院，对朋友，对同学，对导师等等她都极其挑剔，这在外界看来，她就是一个很偏执的自负狂。

　　虽然她的实力摆在那——省级，国家级的青少年钢琴比赛大奖已经拿了不少，但她的自负和偏执为她招了不少人际交往上的不顺，少不了有人骂她，讨厌她，仇恨她——现实的苦闷让她整个人的脾气，像个炸药包，有时候一点就着，然后疯狂地对周遭的物品进行暴力摧残，把好好的东西搞得面目全非，也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以此来发泄情绪。

　　“对！我就是用手砸的怎么了？！别说断手！反正我死在这也不会有人管！”吴往说完直接挂了手机，没有给章语劝说的机会，狠狠晃了一下脑袋，而后便抬脚狠狠地往门上重重一踹，“啪”的一声巨响老旧的门直接裂出一条大缝。

　　她狠狠瞪着那条裂缝，有那么一刻，她感觉那条裂缝似乎就长在她的身上，自己似乎是眼前这扇破门，被安装在这个破地方，一天一天地被氧化得破碎，被人这样一脚一脚地踹，踹得破碎！但除了被当破铜烂铁卖掉之外如此也不会再有人管它了……

　　的确，自己现在就是没有人理会了，高光照在身上，成为别人口中的“优秀者”时是，跌落神坛，坠入深渊，堕落成狗时也是，不论自己变成什么样，都不会再有人在乎了……

　　如果从来都没有被人在乎过，那她这十几年的克制和拼命，都算什么？为了“优秀”两个字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到头来似乎没有任何意义……被冷落的还是被冷落着，该被抛弃的现在就被抛弃了……

　　既然活得优秀无法给我意义，那就在糟糕中腐烂发臭吧。

　　吴往感觉头有些犯晕，眼前一黑一白的，呕吐感一阵一阵往上涌，这是她惯有的严重低血糖的症状，她抬手往脸颊上一模——果然一阵冰凉，粘稠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脸颊，这几日都没怎么吃得下饭，早上到现在都还没有吃一口饭，刚刚又翘课打了2个小时篮球，犯低血糖也挺正常的，可在这个时间点犯就有点不合理了。

　　她的双腿开始发软发麻，眼前黑白闪烁，冷汗冒得越来越不可收拾，口腔也越来越干，视野在摇晃……
　　她一边低头捂嘴干呕，一边用力提起木僵化的双腿，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她可不想晕在这个一个人都没有的脏地方——又卑劣，又肮脏，晕在这个地方的人，该是有多恶心啊！还不如让我直接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