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李说 ...

  •   生活是一个不断添置,丢失,损坏,再添置的过程——《一个人的村庄》

      “喂,您是李说妈妈吧?”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班主任老杜紧锁的眉头终于“啪”地一下松开了,露出了几分苦尽甘来的欣喜——花了一个星期,打了20多次,他发誓这是他联系学生家长花过最长的时间了。
      但是电话那头的人声响起的一刻,他刚刚涌上心头的欣喜又瞬间蒸发了大半。

      “什么李说妈妈?你打错了吧。”是一个雄浑深沉的中年男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严厉和冷漠,似乎是习惯了对人发号施令的公司老总,给人一种莫名想敬而远之的感觉。

      “打错?应该不会吧,我是达村中学高三16班班主任杜万书,我的学生李说最近一段时间生病了,病得很严重,这是她妈妈留下的联系电话,我打了好几次才打通,这怎么会......”杜万书眉头重新皱了回去,20次才打通,现在竟然闹一出打错,这话费白白打水漂最终还一无所获!开什么玩笑!

      “对不起,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男人的话里带着几丝不耐烦和莫名的火气,似乎是有一大堆糟心事压身的工作狂,时间不够用却逼不得已地要把时间花在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对方再聊一句他几乎就要大发雷霆,破口大骂了!
      “哦,这样啊。”话音刚落,杜万书就意识到对方是个不能碰的话刺,便识时务地结束了对话,“那真是不好意思啊。”
      “就先这样,再见。”男人片刻不待地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留下的一阵嘟嘟声似乎是杜万书胸口那股怒火在嚎叫,他咬了咬牙抬手直接把那个老旧的校园电话挂上了墙座,顺势直接把手在脸上搓了几把。

      他叹了口气,看着手上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黄色活页纸,上边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打了李说资料上家长联系电话上头填写的一堆为空号的号码之后,他别无他法直接找正主要了一个可以联系到家长的号码,没有想到打通后却搞成打错。

      这年头真是烦心事跟流水线上的东西一样是一件接着一件,他发誓今年这个班是他在达村中学接过的一个最头疼最可怕的毕业班了——杜万书搞不明白,这16班也不是实验班和火箭班,开学摸底考后经过人员调动,发挥不好的4个实验班尖子生被安排进16班的第二日,其中2个学生因为心理落差过大直接从学校5楼跳下,当场死亡!

      剩下2名学生其中1名学生因为心理压力过大而退学回家治疗,剩下一个学生,虽然在接受学校的简单心理咨询后她淡然地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心理问题或者压力,可以继续留在学校学习,但她却成为了杜万书心中的一颗随时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让他时时刻刻都担惊受怕,生怕再闹出个什么意外。

      “闹2出就以后够吓人了,现在整个学校人心惶惶,要闹出个什么意外!!今年火箭班和实验班学生的心态都要受影响了……”
      “咱这达村中学挂名是达镇上最好的一所中学,但前年去年一个清北都没有,校长那边急得焦头烂额,要是今年再没有,别说校长,连我们这些老师也得收拾东西走人了……”

      临近黄昏,透过两条被漆成绿色的铁窗柱,百亩绿田都沐浴在金色的落日余晖中,美得令人心惊又怎么样?此时此刻的杜万书没法静下心来欣赏这一切。
      火箭班的数学老师王廉胜的话语在他脑中一遍一遍地回放着,他抬手揉着太阳穴,真是心越烦头越痛!
      如果自己当初高考的时候没有再拼一把命,考一个比较好的大学,现在是不是就不用到这个又落后山区中学来这种一个班40人里有30个留守学生的地方教书呢?
      如果自己当初不选择教英语,选的是数学,语文,历史这些,那上课是不是就不会天天都在鸡同鸭讲对牛弹琴,都在看着学生一个一个因为学不会而把课堂当睡堂的苦闷中度过呢?
      读书好一点的就自以为是上课不听,自己搞一套嫌弃老师教得不好,狂得教不了!中层的学生受挫能力低,动不动就轻生!读书不好的就聚众斗殴,躲厕所抽烟喝酒自甘堕落,说一句就昂着脖子跟老师叫板!这是什么鬼学校!这是什么鬼环境!这还教个什么书!

      夕阳照在42岁的杜万书带着文弱书生气的瘦脸上,染红了他头上那一根根藏匿在黑发中的白丝,平添出几分未老先衰的悲哀苦闷感。
      他把夹在指间中的那根1块钱买的透明塑料红笔在额头敲了一下,他摇摇头伸手拿过办公桌上的那杯泡好的菊花茶仰起头“吨吨吨”喝到干剩一堆泡烂的菊花渣。
      现在,抱怨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与其这样怨天尤人,不如把时间留在教书育人上,虽然不一定会有什么好结果,但毕竟……选择了教育业,成为了人民教师,那就要敬业才是!

      “李说这孩子,你知道的,她家……条件比较特殊,老杜,你真得给做足思想工作了!不然我真怕她会干出什么傻事……”
      “老王,4个孩子里我看属这个李说心态最好了,我可不信她会想不开。”
      “不不不,你错了,她的状态比那2个孩子还要糟上好几倍……这是李说的一些资料,你拿回去看看,了解一下她的情况,多照看照看,千万别让她出个什么事来了。”

      任何人经历了这些事情多多少少会有点心理阴影的,要说什么事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有人倾向于向周遭倾诉,有人却喜欢把一切都藏在心里,藏得紧紧地,看起来似乎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杜万书瞅着那个用白色文件袋装着的文件,如果没有看,他还真没有想到这个孩子不仅有心理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到了不得不请家长带回家看医生的程度。

      她家里没有什么亲戚,她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出生病去世了,留下了她妈妈和她奶奶。
      因为他爸爸的病,家里欠债难还,她妈妈在她5岁的时候去外省打工,她和她奶奶留守在贫穷的达村。
      靠妈妈打工寄来的钱和当村子清洁工的年迈奶奶挣的不多的钱生活,虽然说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和困难,但靠政府一些扶贫政策,她还是顺利地念完了小学。
      但好景不长,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她妈妈没有再联系她,她奶奶查出了乳腺癌,生活一下子陷入了黑暗,周边人有尝试过去联系她妈妈,但是只得到了一个徒劳无功的结果。
      她依靠半工半读完成了初中学业,并且考上了镇上最好的一所高中,达村中学,入学之后成绩非常好,直接进入了火箭班。
      但不幸接踵而来,在高一的时候因为一场校园霸凌而辍学2个多月,复学之后她的成绩下降了非常多,升高二后直接从火箭班掉到了实验班;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她奶奶因为乳腺癌不治身亡,原本就缺少亲人的陪伴,这下子让她直接成了孤家寡人。
      因为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她根本就没有监护人——即便她在监护人一栏还是填了她妈妈的名字,但这根本就是摆设了——因为她妈妈从她五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她,在她上初中之前每年都有寄钱回来,但在这之后她妈妈就杳无音讯了,村子里传言她妈妈在外省傍上大款再婚了。

      虽然她回到学校之后没有和同学或者老师倾诉什么,但是,大概是打击太大了,高三开学的摸底考直接考出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垫底的成绩,掉出实验班。

      这还没有停止,到了普通班之后随即目睹2名同学跳楼身亡,据说她性格有点内向,在原班不怎么爱和周围的同学交流,死亡的两个学生还是仅有的两个和她比较接近的。

      即便嘴上说着自己没有事情,但是回到了16班上课后,她整个人完全变了样——上课就睡觉,作业也不交,老师提问的时候她除了一句“我不会”外别的什么都不说,这和她高一时期火箭班班主任王廉胜口中那个才思敏捷,上课打起100分精神去听讲的名列前茅的李说完全是判若两人的,170左右的人本来就高高瘦瘦的,突然间肉眼可见地一天一天地变瘦,才半个月的时间就瘦得皮包骨,走在路上堪称行走的骨架,嘴上虽然没有说一句话,可是,她身上的每一处地方似乎都在向外界发出绝望痛苦的呐喊。

      一开始还不以为意的杜万书霎时间被吓得魂飞魄散,把人叫过去问,她却仍旧只是淡淡开口说自己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并解释身体暴瘦的时也只是说最近在补落下很多的功课,有时候会忘记吃饭,再加上放学的时候经常去跑道上跑步整个人看起来就瘦了,而上课睡觉是因为实在困得不行,她说自己真的没有事情,不用叫家长。

      解释得还算合理,杜万书几乎就要相信她的时候,抓起她的穿着冰袖的手却看到她手臂内侧布满了一道道用刀片划开的伤口,新的,带血的,旧的,结痂的,密密麻麻的连成狰狞的一大片,一眼看过去,不寒而栗!更可怕的是,其中还有一道特别深的,伤口被缝合好了,看起来像一条咬人的大虫子镶嵌在她的皮肤上!

      我的老天爷!这是真的没有事情?开什么玩笑!别告诉我这是蚊子咬的!
      如果不是有同学打了小报告,说她自残,他还真不敢相信,这个孩子竟然能够淡定地跟他扯淡,说得云淡风轻,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在她触电似的猛地把手抽回,不知所措地看着地面,嘴唇紧紧抿着,她很紧张,很不安。

      “你这手,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杜万书看着她,顿时有点心酸,低声开口问道。
      因为难过吗?
      觉得命运不公,却打不过命运,最后只能反过来伤害自己?

      “……”李说没有回答,紧紧闭着嘴巴,眉头紧紧皱着,目光盯着灰色的地板。

      “你倒是说话啊?”杜万书再次开口问,压住了声音里的急躁,让声音温柔一些。

      “……”李说神情有些难堪和悲伤,手微微颤抖着,似乎在请求能够立刻结束这场对话。

      “算了,不想说就不勉强你。”杜万书叹了口气。

      “……”李说胆怯地看了杜万书一眼,又马上把目光移向地面,低着头,如果现在给她一个可以躲避的阴暗,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藏匿。

      杜万书拿出了纸笔递给李说,柔声道,“写一个家长联系号码。”

      看着李说犹豫不决。

      杜万书开口补充,“写完就可以走。”

      “杜老师,我没事……”李说小心翼翼地开口。

      “……”杜万书看着她澄澈的双目,双眉一挑,开口,“有事没事都得写,高考填资料要用的,你入学填的那个你妈妈的电话号码是空号,重新写一个可以联系的,是家长就可以。”

      李说眉头一皱,脸色有点沉,在原地站得笔直。几番折腾,她最后写了一个“妈妈”的电话号码,白皙修长的手指把纸条递到杜万书的桌子上。

      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孩子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深深凹陷的脸颊,杜万书一时间心情如百味杂陈一般复杂,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杜老师,我可以回去了吗?家里,还有事情要做。”她在短时间内恢复平静,给了号码之后她就想立马离开,除了想摆脱此刻的恐惧和别扭,她更是不想忍受社交恐惧症带来的那种和人交流时就会伴随着的心慌和焦虑煎熬感——问题的确是出在她自己身上的,她一直自认自己没有能力和别人交谈,同龄人是,长辈也是,只要她说话说多了一定会招致外人的厌恶和反感,高一的时候那个教训刻骨铭心。

      “好,那回去吧。”杜万书拿到电话号码后就没有再多留她了,王廉胜说过这孩子刚上高一那会还挺活泼开朗的,但经历了校园欺凌之后,她变得不太敢去和别人说话,内向得和以前的她判若两人,同时也不希望别人来和她有交流,把自己封闭了。

      “杜老师再见。”虽然说是安静内向不喜欢说话,但这孩子的言行举止却都十分斯文有礼,让人觉得很舒服,在一群整天打打骂骂口吐芬芳跋扈疯叫的混混样学生中,她给人一种莫名的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之感,不去计较她上课在课桌上打盹睡觉,一次也没有交作业的事情,她真有种藤蔓堆里生长而出的一支修竹的气质。

      “对了……”老杜喊了一声。

      李说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他,他弯下腰,打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个长方形小盒,一伸手直接放到了李说的手中,是一支完美芦荟胶,可以把伤疤消失的,“这个送给你涂。”

      “……不用。”李说想把手重新放回杜万全手里却被挡了回来,“我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杜开口,抬头看着她的双目,她很惊讶很不知所措,似乎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我不能拿老师的东西……”李说低着头试着把芦荟胶递还给杜万书,因为没有长辈教,在人情世故这方面李说是一片空白,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不能给别人添麻烦是已故的奶奶朴素的形式准则,也是她在耳濡目染中学会饿一个待人接物的原则,她低声开口,“不能贪图别人的东西……”

      “啊?”杜万书愣了愣,“这是老师对学生的照顾,又不是你主动找老师讨,怎么算贪图?”瞄着李说脸上矛盾迟疑的模样,她眼看又要开口拒绝,杜万书直接道,“说自己没事,就把它真的涂好跟没事一样……”老杜挑了挑眉,“老师的一片好意你就收下然后,回家吧。”直接了当地将手往门一摆。

      “……哦。”李说看着手里的芦荟胶,有点迟疑。

      “不是家里有事要做吗?”老杜笑笑,“回去吧,作业记得写,问题不会记得来问,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和老师们说……”

      “好的,谢谢老师。”李说抬眼看了杜万书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的情绪,嘴唇微微抿了抿,她慢慢转过身,缓缓出了门,离开时不忘伸手将门轻轻关上。

      李说的声音在杜万书脑中回荡,杜万书盯着文件袋盯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着那张根本就打错的电话号纸,沉默了许久。

      这孩子,会不会是乱报一个码来应付我呢?在家里头没有亲人,少有朋友,和邻居们也不怎么走动,在学校不怎么和同学交谈,对老师似乎都不怎么信任,似乎想要把自己封闭起来,对外界的一切都敬而远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