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与霜降》曹日辛

67、说好要认真告别 她知命运无

　　苏慧盈驱车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山下还是人来人往，越往山上开，人烟越发稀少，开到山顶，苏慧盈将车停好，宽敞的停车场里也没有几辆车，毕竟不是清明节这样的祭拜时期。苏慧盈拿着一把黄白相间的菊花，按照指示牌，沿着一条有些陡峭的由砖头铺成的小路往平坦的开阔地带走去。
　　路两边是高大挺拔的松柏，山上的风总是比别处要猛烈一些，呼啸而过，吹乱苏慧盈披散的长发。苏慧盈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公墓，小时候是和爸妈来祭奠爷爷奶奶，外公的离世，是她记忆中第一次经历亲人的死亡，她觉得那段时间的母亲似乎一夕间苍老了许多，但时间总归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再和爸妈来祭拜亲人，大家都会平静很多，毕竟人死灯灭，活着的人总要向前走，后来，就是和丰兆年安葬丰爷爷和他的妈妈。说到底，这些逝去的生命对于苏慧盈而言，还是隔着一层，即使她也感到悲伤，但到底无法感同身受。而如今，她要去见的是她曾经朝夕相处，给过她悲欢离合的挚友。
　　当苏慧盈站在张姝雯的墓前，竟然也出奇的平静。墓地的选址的确是个好地方，地面平坦，后有高靠，前有秀水，环境整洁优美，祥和宁静。墓碑上的张姝雯的照片不是传统的一寸照，而是一张生活照，她的笑容甜美，神采风扬，仿佛是无忧无虑的落入人间的精灵，轮回一遭，潇洒离去。
　　苏慧盈把菊花放在张姝雯的墓前，用湿纸巾一点一点擦去墓碑上的尘土。她原以为自己会向张姝雯倾诉自己的困境，但见到张姝雯后，她便不想再用自己这些嘈杂的人间琐事，去打扰已经获得宁静的张姝雯了。她靠坐一旁，用头轻抵着冰凉的墓碑，仿佛大学时候与张姝雯并肩靠坐在体育馆的阶梯上。
　　登高远眺，苏慧盈眼前是起伏的山丘，苍松翠柏装点的绿意盎然，S市最大的湖泊也能尽收眼底，湖畔静静耸立着据说有数百年历史的佛塔，香火依旧鼎盛，苏慧盈想，信仰的力量真是强大，不论科技如何发达，善男信女总在虔诚地供养内心的菩萨。她知命运无常，但却不曾想短短几日，竟是风住尘香花已尽，物是人非事事休。以前读“人面不知何处，碧波依旧东流”、读“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旧似去年”，只是感慨诗人通透心思，如今确然是“年少不知诗中意，再读已是诗中人”，一阵悲苦涌上心头，苏慧盈也只能自嘲一笑。
　　但活人毕竟不能永得死人的庇佑，等日头西沉，公墓仿佛就换了狰狞面孔，苏慧盈不敢继续停留，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着张姝雯，轻声说，“再见，雯子，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她还记得曾经在丰爷爷的遗像前提醒过自己，要认认真真地对待每一次离别，因为生离死别，总是仓促，但自己每次都做不到，在张姝雯的墓前，她再次告诉自己，以后离别，一定要注视对方的眼睛，认真说“再见”。
　　当苏慧盈驱车从山上往市区走时，丰兆年已经敲响了苏慧盈爸妈的家门。他找了很多地方，才想到苏慧盈最应该在的地方是她爸妈家才对，苏家同时也是他很熟悉的地方，但自从进了小区大门，他就能感受到正在纳凉的人们，相互挤眉弄眼和窃窃私语，苏家在这个小区内住了二十多年，周围住着的大多是跟苏爸一个学校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丰兆年向来被作为苏慧盈的弟弟介绍给周围的人，而今却爆出这样的秘事，丰兆年终于有些害怕了，他怕一向待他如子的苏爸、苏妈，会因此饱受讥讽，难以抬头做人，他也怕苏慧盈被人指指点点，从此背上不知羞耻的骂名，但这些不就正在发生着吗？
　　丰兆年还是站在了苏家门前，虽然人言可畏，但他不愿放手。房门很快就打开，苏妈显然没预料到门口会站着丰兆年，愣了一下神，然后伸出右手，用力地给了丰兆年一个巴掌，丰兆年的脸被打的微微侧向一边，但他不敢闪躲，此刻别说苏妈打他一巴掌，恐怕就算给他一刀，他都得受着。但苏妈并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只是红了眼眶，一言不发地往沙发边走去，苏爸也无声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
　　丰兆年关上门，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苏爸、苏妈面前，但苏妈侧了一下身体，显然并不接受丰兆年的这一跪。双方都无人说话，相持了很久，等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苏妈才起身开了灯，路过丰兆年身边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也别再纠缠盈盈，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你。”
　　“周阿姨......我......我是真的很爱慧盈姐的。”丰兆年不知该说什么好，此刻他宁愿苏妈打他、骂他，总好过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苏妈被丰兆年的一句话激怒了情绪，高声质问道，“慧盈姐？你也知道她是你姐姐？你就这样爱她的吗？把她推到万劫不复、众人唾骂的境地吗？”
　　丰兆年沉默不言，但倔强的神情显然刺激了苏妈，苏妈又厉声骂道，“丰兆年，我们苏家向来待你不薄，你呢？你就这样对我们的是吗？你把盈盈当什么了？可以玩弄、欺辱的对象吗？”
　　“我没有！我是爱她的！”丰兆年涨红了脸，他不知道为什么疼他的苏妈居然会这么看自己。
　　“哼——你要真的爱盈盈，你就赶快消失吧，还我们一个清净吧。”其实苏妈何尝不知感情一事，孤掌难鸣，但她不能去责怪自己的女儿，只能从丰兆年下手，好让他知难而退，但她显然低估了丰兆年的决心。
　　苏妈最爱的毕竟还是女儿，她不能让苏慧盈在别人的讥讽嘲笑中度过一生，于是说出了本想永远藏在心里的秘密、丰兆年的死穴。这个秘密早在丰兆年的爷爷去世时，苏妈就已经知晓了，毕竟丰兆年和苏慧盈一起莫名其妙消失了好几天，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但当时她真的心疼丰兆年，把他当个半个儿子看，也就默认了这件事，但她若能料到今日的困局，决计是要和丰兆年断的干干净净的。
　　“丰兆年，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要是早知道你这样不怀好意，谁还会想去帮助一个杀人犯的孩子呢？我们盈盈家世清白、坦坦荡荡，为什么要去配你一个杀人犯的孩子，你觉得自己配得上她吗？”
　　达摩克里斯之剑毫无预兆地落下，丰兆年全身冰凉，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杀人犯的孩子......杀人犯的孩子......”这是他生来的原罪、不可磨灭的烙印，杀人犯的孩子配得上苏慧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