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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嘱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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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慧的答案终是没要到,她打了一上午电话,对方手机先是占线,之后便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不知是手机没电还是刻意而为。
她不是个轻易言弃的人,电话打不通那就上门去找。她跟着李辉的车到风情街,进GRAZIA说要找老板,被领班告知老板不在,暂时联系不上人。
她幽幽地看了领班一眼,表现得像来追债的地主婆,领班脖子一缩,陪笑道:“我骗您干嘛啊,他是真不在!”
张晓慧气势汹汹地冲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开门失败后从跟在身后的领班手里抢来手机,劈里啪啦一通操作,当验证这个手机也联系不上人时,她又将视线投往领班,对方倒退半步:“之前从来没遇上过这情况,我想老板不是为了躲您!”
他嘟囔道:“以往打电话三声内必接的,怎么突然就关机了,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张晓慧把手机扔回去:“你要是看见他就给我打电话,我到之前把人扣住,知道吗?”
领班毕恭毕敬地应了,又毕恭毕敬地把她送出门,李辉恰在此时出现在台阶下,他朝张晓慧一伸手:“堵着人了没?”
张晓慧被阳光照得眯起眼,不悦道:“没啊,谁知道干什么去了。”
李辉殷勤地凑上前,嬉皮笑脸地敲着表:“这个点了,吃完饭再回去吧,我给你做俩拿手菜,咱连说说方清的事。”
张晓慧也不想顶着大太阳回去,点头跟着李辉朝风情街里侧走去。
“刚才不方便问 ,”李辉两手踹着裤口袋,上半身挺得板正,腿脚却迈着八字步,流里流气的,“你说不要提宁宸翰是什么意思?”
张晓慧和徐教授讨论过后回到病房,见到宋芸和李辉还没说两句话,林静和方清就回来了。这之后办理出院手续、送他们回家,方清都跟他们在一块,实在是不便详谈。
张晓慧一手挡在额上一手扇风,脸被热得红扑扑的:“方清的问题……就是脸盲症虽然好了,但好像忘了些事,尤其是把宁宸翰给忘了。不过这样也好,忘了比天天闹心强,就是不知道他忘没忘别的事。”
她回头看向街口的小楼:“要是知道当初给他做的是什么心理暗示就好了。”
挡在额上的手背传来温热潮湿的触感,李辉的手挡在她的手上替她遮挡阳光,另一只手扯着衣领扇风:“他啊。”
张晓慧觉得那只手挡得她更热了,她收回手,斜睨过去,李辉大咧咧地用手背抹汗:“不是什么好人,也不会干什么好事,我早劝过方清离他远点,那孩子就是不听。”
蒸腾热气间出现卡萨布兰卡墨绿色的招牌,像沙漠中的绿洲般召唤着他们。二人冲进门,在冷气中不约而同地呼气,李辉抄起吧台上的纸巾递给张晓慧,另一只手还在扇风:“这么闷,估计要下雨。”
三伏天的雨向来和酷暑一样,来的随心所欲声势浩大,太阳没能工作到午后,风一起就急匆匆地躲到乌云后,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味,黄土树枝被刮得满处乱窜,热气沉重潮湿,从地上升腾至半空,在轰隆隆的几声响后,被闷雷轰出云朵砸向地面。
暴雨如银河倒泻,云雾蒸腾,氤氲缱绻着津城。林静打开顶灯,继续说道:“……不会影响到工作和生活。”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的嗯了一声:“那宸翰……”
“有个事还要麻烦你和子衿。”林静坐回办公椅,“方清的情况虽然好转,但还未确定是否痊愈,保险起见,还是让他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雨点密集地砸在车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王熙仰头,看向模糊一片的窗外:“我知道了。”
“子衿和公司同事那边就麻烦你嘱咐两句,李辉那晓慧会说的。”林静说道。
“好。”王熙垂眸,手指在唇边摩挲。
白子衿将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怎么了?”
王熙对他笑了笑:“没什么。”
坐在后排的李云舒看向外面的雨幕,担忧道:“下这么大雨,开车也不安全,要不咱们掉头回去吧?”
白子衿透过后视镜看过去,见王阳辉绷脸看向窗外,说道:“这天估计也看不了什么景了,不如找个地方喝茶观雨如何?我知道一家环境不错的茶舍,院里种了一片竹,雨天坐在窗边看别有一番风味,不知您二位是否感兴趣啊?”
李云舒眉眼舒展,拽了拽王阳辉:“听着不错,阳辉,要不咱改去那?”
王阳辉不知何时收回视线,抿嘴看着白子衿,白子衿陪笑道:“您要是不喜欢,那就……”
李云舒悄悄拽着王阳辉胳膊,王阳辉不自然地扭脸看向窗外,李云舒笑道:“他可喜欢赏竹了!家里后院特意辟块地方种竹子,就为了雨天赏竹,子衿啊,等过两天你们回家,让叔叔带你去他种的那片林子看看。”
白子衿点点头:“好,那到时候就麻烦叔叔了。”
雨势似乎转小,雾气不再阻碍视线,白子衿关掉双闪打灯掉头:“那咱们就去改去茶舍。”
王熙窝在副驾驶半天没说话,白子衿侧眸:“想什么呢?”
王熙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在想宸翰的事。”
“还联系不上他?”白子衿问道。
“嗯。”王熙调出电话簿,再次拨出宁宸翰的号码拨出,得到的是同样的已关机提醒,“手机关机,信息不回,这不像他的作风。”
“手机没电了吧?”落在窗上的雨点逐渐变小变疏,一片灰顶平房出现在视线里,“晚一点再联系吧,咱们到地方了。”
雷声渐行渐远,带着乌云匆匆离开津城,到周边城市继续发挥余威去了。来去匆忙的雷阵雨留下大量雨水,主干道淌水,地道被淹,排水系统超负荷运转,机动车行得小心翼翼,行人卷起裤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试探着前行,大小马路不是被淹就是被堵,没有一条路在此刻是畅通无阻的。
楼下热热闹闹,似乎是居委会在组织清理积水,方清推开窗户,拨掉被风雨刮落至窗台的树叶:“妈,雨停了。”
宋芸探头看向窗外:“看看人家居委会,再看看咱家……”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般没了声,僵站在窗边半天,方清拿来抹布,擦掉顺窗往下淌的雨水:“也不知道爸最近怎么样。”
“问他干嘛!”宋芸气冲冲地冲进厨房,随后拎着菜篮出来,“我去买点菜,顺道和居委会打个招呼,你跟我去吗?”
解锁人脸识别技能的方清就像好奇宝宝,从医院回家的一路一直盯着人看,一改以往头都不愿抬的模样。宋芸觉得这是好事,起码比之前闷在家里要好,她想多鼓励儿子出去走走,和别人接触,免得在家呆着胡思乱想,再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人来。
方清有自己的打算:“妈,我就不跟你去了,要开学了得选课。”
宋芸已经穿上雨鞋,拿好钥匙钱包站在门口:“行,那你忙,我一会就回来。”
离开学还有不到十天时间,方清得选课算学分,还要提前做下学期的时间安排。进入大四需要修的课不多,学分也攒得差不多了,他得开始准备正式入职,接手项目和客户的事,还要考虑是否继续在卡萨布兰卡的兼职。
时间很紧张,他没有时间精力考虑工作学习以外的事。
桌上手机嗡嗡作响,新消息接连弹出,他打开一看,是同学群有人在刷屏,除了哀嚎便是抱怨,有的在说面试考研的事,有的迷茫未来,还有的感慨人生,和谁依依惜别之类。一提谁谁就要去异地工作,谁谁谁去实习不来上课,群内更是哀声一片,都吵嚷着要在开学前搞个聚会,趁着人齐提前搞个告别仪式。
方清的注意力移回电脑,继续选课,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他拿起一看,是自己被人艾特了。
班长圈了一堆人,叮嘱道:你们必须到,还要带家眷!!!
三遍外加三个惊叹号表示着他态度的坚决,方清往上翻着记录,无意间看到中间有人发了一句话:老班,你还真打算让方清带他对象来?
消息夹杂在讨论校内绯闻的信息当中,很快被刷得不见踪迹,方清对着手机上某个人的信息发呆,外面突然响起拍门声:“402,快递!”
方清过去开门,穿灰黑相间制服的快递小哥手里抱着一束烈焰玫瑰:“是方清吗?”
方清点头,快递小哥递上花:“限时快递,花和纸箱都是,麻烦签收。”
快递被方清拖进客厅,他打开纸箱,在里面翻出两个用塑料袋仔细封好的手提包。他扯开塑料袋,拉开拉链,几件纯色衣物映入眼帘,一阵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玫瑰外裹着透明包装纸,盛开的花朵间托着一个见方的信封,他拆开信封,一大一小两张卡片连同一张卡片掉落出来,小的门禁卡上有小区名和照片,建筑很眼熟,名字却陌生,大的卡片贴有口取纸,表明是几号楼几零几的房卡,卡片厚厚一张,正面是一张照片,一个花瓣萎缩、颜色已变成暗紫色的玫瑰花骨朵被罩在球型玻璃内,摆放在白色家具的一角,旁边是几本法文书,背面只写着一行字:你能原谅我吗?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玫瑰花束,热气蒸腾的白色餐桌,狂风之中的温暖怀抱,与若有似无的气息唤起方清脑海中的记忆,逐渐勾勒出一个常戴黑色手套,头发总是梳得整齐的身影。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但在津城立秋后的雨水却未能带来丝毫凉爽。直至处暑,高温才有所衰退,意识到寿命将尽的蚊虫开始拼命撒欢,叫的叫闹的闹,吸血的开始一顿连一顿的要吃成饱死鬼,暑期进入倒计时的孩子们也像它们一样尽情狂欢,享受着最后几日的假期。他们聚集在各大繁华区域,休闲娱乐餐饮店内到处都是他们的影子,因此在八月末,风情街再度迎来客流高潮,卡萨布兰卡也因物美价廉,备受学生群的喜爱,因此日日爆满,再度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
白子衿本计划这几日和王熙回老家看看,谁料店里突然忙成一团,他不得不取消机票,将行程一延在延,直至祭祖日前两天,方清才忙完项目可以来店里帮忙,他这才买了机票,和王熙一起踏上返乡路途。
许未露面的方清一出现,店里就炸开锅,众人围上前一人一句地打探着他的近况,还有人问他是暂替白子衿,还是以后还回来。
方清如实回答:“听熙哥和辉哥安排。”
杵在一旁的李辉被他们问烦了,两手往外推着轰人:“差不多得了啊,还还不开店了!”
有人跟着起哄:“辉哥这是看咱们关心方清比关心他多,吃醋了~”
李辉横眉怒目:“就你话多,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那人摇头晃脑,笑得贱兮兮的:“哎,那我凉快去咯。咦,晓慧姐怎么来了?”
李辉突然收敛一身匪气,挺直腰板回头咧嘴笑道:“晓慧,你怎么……”
玻璃门外站着一波高矮参差不齐的小孩,见他回头笑得东倒西歪。李辉发现被人刷,脸瞬间变得黑里透红:“你他妈的蒙我……”
蒙他的店员笑嘻嘻地藏在墙角,被李辉逮到暴打一顿。
方清站在老位置,边看盘点表边看交接本,吴蕊甩着马尾辫颠进吧台,往他身边一凑:“新酱。”
方清没抬头,握笔在盘点表上标记:“嗯。”
吴蕊偏头看他:“一段时间没见,我觉得你变了。”
方清默默地握紧笔。
吴蕊两手搭在吧台上,拉进和他的距离:“我也形容不上来,就好像……”
方清放笔,伸手去拿吧台下的餐巾纸,胳膊和吴蕊撑在吧台上的胳膊相撞。他缩回手:“对不……”
“啊!”吴蕊突然大喊一声,拉住方清胳膊,“我知道了!”
方清还是不适应别人碰他,手臂缩回去。吴蕊低头看向刚拉住方清的手,激动道:“我居然碰到你了!”
她表情差异,嗓音洪亮,引来屋内其他人不解的目光。方清往吧台里侧靠了靠:“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吴蕊感动得快要落泪,她抹着眼角,声音颤抖:“你知道么,我有段时间特别讨厌宁宸翰……凭什么他可以碰你而我不能?”
她突然捂住嘴:“对不起,我忘了!”
方清手撑在吧台上:“忘了什么?”
吴蕊反问:“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方清不置可否,问道:“是谁说的?”
吴蕊轻轻一指:“辉哥说的,说你们两个闹得挺不愉快,告诉我们别在你面前提他,省得你伤心。”
方清突然转身,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听筒里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响起提示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退出拨号界面,点进微信,在某个对话框中选择拨打语音电话,一行小字弹出来:你还不是他(她)好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方清突然冲出吧台,吓得吴蕊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也跟着冲了出去。二人前后脚冲进更衣室,吴蕊见他打开柜门,从里面翻找着什么,没一会一个信封出现在他手里,他却再无动作。
她凑上前,试探性的问道:“……方清,你没事吧?”
无数画面排山倒海地涌入大脑,方清斜靠在更衣柜上,手里还捏着信封,耳边响起那人一向低沉温柔的声音:“……在你醒来后将忘记催眠过程中的所有事,只是感到很舒服地睡了一觉,感到精神振奋……”
他垂眸,轻声回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