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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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碎裂声不断，无数灰色碎片从天而降，方清突然脚下一空，身体与碎片一同坠入黑暗，最终落在一片柔软之中。
虚无间回荡着声音，断断续续，由远及近，方清听出那声音属于宋芸：“他怎么……对小清？！”
另一个平静的声音说道：“……不要提起他。”
“哎，”第三个不同声音叹气，“真是造孽！”
方清眼皮动了动，渐渐睁开眼，床边人似有所感：“嘘，别说了。”
白色屋顶和同色系吸顶灯率先映入眼帘，灯光有些刺眼，方清眯起眼，一片阴影遮住光亮：“方清？”
他闻言望去，看清面前人的脸后惊讶不已。林静问道：“你还好吗？”
见他没反应，林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方清？”
方清眨眼回神：“林医生？”
林静嗯了一声，随即笑道：“终于醒了。”
满脸憔悴的中年妇女闻言冲过来，抬手就要摸方清的脸：“小清……”
方清习惯性避开，中年妇女眼角一红：“小清，是妈妈啊！”
一个脑袋从中年妇女身后探出，吹得蓬松的刘海下是一双化着淡妆的杏眼，此刻正滴溜溜地看着他：“怎么还不见好……别是睡傻了吧？”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装扮，方清很清楚此刻立在他面前的三人是谁，可精心描绘过的柳叶眉、透露着悲伤的眼瞳和涂着亮晶晶唇彩的笑唇都极为陌生，他边看边辨，渐渐的竟然看入迷。
原来人脸是这样好看吗？
方清已经记不清上次看见立体鲜活的人脸是什么时候了，在他的世界里充斥着死气沉沉的蜡笔画，复制粘贴在所有人的脸上，他都快记不得人脸应该长成什么样了。他仔细观察着面前的三人，将她们的五官描绘在心里，并记录下脸上出现过的喜怒哀乐，连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不放过。
一只戴黑皮手套的手突然出现在脑中虚虚一抓，随后消失匿迹。方清还未来得及回想，心脏先是一阵抽痛，他抬手捂住胸口，感受不断从那里涌出的悲伤，闭上眼试图捕捉脑海中的残影，但却一无所获。
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方清？”林静在他耳边呼唤，“你还好吗？”
方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适，缓缓睁眼：“林医生，我没事。”
宋芸拍了拍他的手，呼唤道：“小清啊。”
方清对她笑了笑，递来纸巾：“妈，我没事。”
宋芸接过，摸着眼角泪痕。张晓慧两手搭在宋芸肩上：“静静，我怎么觉着有点不对劲……”
林静在替方清做体征检查，头也不回的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方清撑身靠在床头，想和林静坦白：“林医生，我……”
张晓慧喊了一声，随即拽起林静走到一旁，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一阵。方清见林静表情渐变，扬起的嘴角有下垂趋势，淡淡的笑容逐渐凝固，眉头往中间簇拥起来。
林静走回床边，面对宋芸：“阿姨，抱歉，可以让我和方清单独聊一聊吗？”
宋芸赶忙起身：“哎，那我出去，你们聊。”
张晓慧说要带宋芸去吃饭，便挽着她一同出门。屋内仅剩他们二人时，林静开口道：“方清，方便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方清点头：“您问。”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林静指着胸口位置，“我看你刚才捂住这里，是心脏不舒服吗？”
方清再次捂住胸口，感受心脏传来的脉动，他摇头：“没有不舒服。”
林静指着头：“头疼吗？”
方清很肯定的摇头：“不疼。”
林静伸手在脸上画圈：“看到我，或者我这张脸，会害怕吗？”
眼镜后是一双凝视着他眼睛，方清摇头：“林医生，我不怕您。”
林静若有所思，眉头快挤到一起。方清说道：“林医生，我……能认出您来。”
第二天一早，方清病房内便接连迎来一众访客，有约好替他做检查的张晓慧和林静，旁观的徐教授，探病的李辉外，还有两位不速之客—张晓慧的两位同事。
这二人中的其中一人正是那天和他们一同致电胡逸的人，他很好奇被那位世界著名催眠师施术过的患者后续如何，也想知道自己的老师和同事打算如何治疗，便和同样感兴趣的老同学趁倒休特意过来，打算跟在老师身后学习，顺便同另外两名老同学叙叙旧。
张晓慧约了治疗室，要在那里对方清进行图测和脑电波检测，她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穿越住院部，走到位于老楼角落位置的一扇不起眼的门，拿出钥匙拧开锁，一间套间式诊室出现在众人面前。
“进来吧，”她把方清几人让进门，抬脚拦在队伍最后的二人前，“你们俩给我上旁边屋呆着去！”
这间治疗室分例外屋，里间备有各种测试用道具、投影仪及检测仪，主要用来进行辨识能力的测试和治疗，外间则是医生办公室，灯箱电脑一个不缺，还有一扇半面墙大的单面透视玻璃可以观察里间的情况，方便其他人参观学习。
张晓慧拿来导电胶和电极帽递给林静，转身去开机器和投影仪。徐教授拿出方清昨天拍的磁共振成像图，慢悠悠地晃到外间，将片子往灯箱上一插，自顾自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丝毫没要理身后两名学生的意思。
和张晓慧同在这里工作的男人率先开口：“老师，能跟我们说说胡逸是怎么治好他的么？”
老教授佝偻着背，扶着眼镜凑到灯箱前，眯眼去看上面的图：“治好什么？”
男人有些激动：“治好这位患者的面孔识别障碍啊！”
老教授缓缓回头，眯起的眼睛斜斜看过去，看得男人缩了缩脖子：“……老师？”
“谁跟你说是他治好的。”老教授抿嘴，似有不悦，“检查还没做完，你怎么知道他就好了？难不成你是神仙？”
男人还想说什么，被老教授呵斥：“叨叨什么，看个片子都不得安生！”
男人被噎得闭嘴装鹌鹑。
另一个戴眼镜矮个子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老师，我听林静和晓慧说，是患者自己说自己的脸盲症好了。”
徐教授起身，背手走到窗边，看头戴电极帽的方清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正对着投影仪说着什么，张晓慧和林静背对着他一立一坐，二人或专心致志地做记录，或交头接耳谈论什么，转向窗户的侧脸或多或少带着凝重。
墙上的照片变换并不快，多数都是测试专用照片，偶尔会穿插些患者熟识的人进去，以测试患者的反应。徐教授见方清面上无太大表情变化，对每一个或陌生或相熟的人都报以同样反应，照片变换了十来张，他都维持放松的坐姿没变，直至某个男人的照片出现在墙上，微弓的上身突然绷直，随意垂在扶手上的手也五指收拢，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徐教授微微侧身，便看清照片上的男人，他有着一副精雕细琢的脸，眉宇间透着英气和疏离，薄唇紧抿着，似在表示对拍照及看照片的人的布满。他冷冷地看向方清，方清也在仰头看向他，徐教授注意到坐在椅子上的青年抬起右手护在胸口，身体微微颤动，林静转头看他，似乎问了些什么，青年收回视线，垂头思考一阵，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照片消失的同时室灯全开，张晓慧推门进来：“老徐，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徐教授转身，还未开口，戴眼镜的男人先问道：“好消息是什么？”
张晓慧瞥他一眼，见徐教授没反驳后说道：“好消息是，他的面孔识别障碍确实好了，现在能正常识别他人长相，也不会产生幻觉。”
“那坏的呢？”另一个男人上前一步。
张晓慧双手插进衣兜，哎了一声：“他忘了一个人。”
一墙之隔的里间，林静把电脑转向方清：“方清，你确定不认识他？”
方清对上屏幕里的丹凤眼，随即垂下眼帘：“我不认识他。”
“那你对宁宸翰这个名字有印象吗？”林静合上电脑，问道。
方清思索片刻后答道：“没有。”
戴手套的手再度出现，只是它不再形单影只，而是成双地伸向方清，攀上他的背部，轻柔地拍了几下。
刀割般的疼痛再度袭来，他下意识抬手护住胸口，却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次疼的是胃。林静似乎发现他的异样，问道：“方清，你还好吧？”
方清将手移到腹部，如实回答：“没吃早饭，胃有些不舒服。”
林静起身，眼睛扫过脑电图后将其撕下扣放在桌上，走回来替方清摘掉电极帽，语气轻松：“检查都做完了，咱们去吃点东西吧。”
昨天做的体检报告、磁共振成像图、以及新鲜出炉的脑电图摆在桌上，四人围成半圈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张晓慧的同事更是拿起磁共振片子和脑电图一手一张地对着看，面露惊讶：“这……”
戴眼镜的男人凑到他身边，眯眼看了一阵后提出疑问：“老师，从成像图上来看，这名患者的脑部构造没有任何问题，也不像有遭受过创伤的样子，按理说梭状回区①的神经活跃度是不会有变化的，为什么脑电图波动会如此之大？”
他两眼冒光：“难道是胡逸的催眠术起了什么作用？”
徐教授靠坐在椅子上，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怎么不说是晓慧和林静的治疗起了作用？”
他摘掉眼睛，拽起白大褂的一角擦拭镜片：“满嘴胡逸胡逸的，真当他是神仙了！”
两个鹌鹑紧紧凑在一起，老老实实地看片子不说话，张晓慧食指在桌上敲了敲：“老徐，我总觉得那孩子变了。”
徐教授翻着报告：“你说说。”
“昨天刚送来医院时还一惊一乍的，看谁都害怕，那谁解开暗示他睡醒一觉后，不仅不怕人了，好像变得比之前更好相处。你说这跟他面孔识别障碍突然治好有没有关系啊？”
徐教授右手掩唇，沉思片刻后答道：“有可能，对未知产生恐惧是人的本能，他分辨不清面对的是谁，紧张、排斥和恐惧是大脑给出的第一反应。如果没有这个问题，大脑反应不过分激烈，确实会让人产生这个人性格有变的感觉。”
张晓慧单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道：“我觉得这事跟解开暗示还是有关联的，另外他忘记那谁，恐怕也跟……”
她掏出手机，边敲边嘟囔：“不行，我得好好问问。”
徐教授瞥向她的手机：“你打算问谁？胡逸？”
“问他他又不说，就知道故弄玄虚。”张晓慧飞出一个白眼，“我要问，当然是问本人了。”
徐教授瘫进椅背，哦了一声：“那你问吧，记得先把这俩弄走。”
张晓慧还不知道，她要拨出的这个号码此刻正在通话，且通话对象是位于大洋彼岸另一端的某个她所熟悉的人。
窗外雷电交加，倾盆大雨将点点亮光隐匿在氤氲间。胡逸靠在床头，掩口咳嗽不止，冷汗顺着额头淌下，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éos将人捞进怀，水杯送到干裂的唇边缓缓倾斜，将温水送进胡逸口中。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传来低沉的叮嘱：“他对抗生素类药物过敏，若是肺炎只能服中药。”
éos拆开手里的药包，倒进另一杯水里搅动一番，颗粒溶解，水逐渐变成焦黄色，他端来送到胡逸嘴边，轻声道：“喝药。”
中药的味道快速窜进胡逸鼻腔，他皱眉，掩口的手调转方向推开水杯：“苦……Aréthuse，我没事，你继续。”
电话那头继续被打断的话题：“……我解开暗示，对他会有什么副作用？”
一颗晶莹剔透的水果糖送到胡逸唇边，他摇头推开，答道：“我照你的话，替他做了几个暗示，有长有短，要看你解开的是哪一个了。”
一声闷雷落下，中断了二人对话，胡逸感觉整张床都在晃，或者是他人在晃：“解开暗示的方法相同，只不过我做了……咳咳咳咳……一点小小的调整，咳咳，你……唔……”
温热的液体顺着舌尖被顶来，一同渡来的还有一块散发酸甜味道的水果糖。胡逸被迫喝下药，苦味沿着喉咙上蹿下跳，他曲起手肘向后撞，却被一只手温柔托住，轻轻束在身前。
“乖乖喝药。”éos将人抱得紧紧的，顺势将水杯抵上胡逸的唇，“还一半。”
宁宸翰立在落地窗前，听着电话那端二人的低语，眼里挤进方清上次生病时烧红的脸，还有对方孱弱的呼唤：“水……”
胡逸喝干杯中液体，咧嘴又咳了一阵，才注意到桌上亮屏的手机：“……你若是同时解开两个或以上的暗示，可能会触发一些副作用，比如他会暂时忘记一些事，或一些人。”
宁宸翰回神，低低的应了一声：“还有么？”
éos从后抱住胡逸，两只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胡逸闭上眼，声音有些飘忽：“……还有……可能会短暂地治好他的脸盲症吧。”
“短暂治好？”宁宸翰眉心挤出一道褶，“为什么不是彻底治好？”
胡逸倚在éos怀中昏昏欲睡，意识时浮时沉：“……他的问题，是心理上的……他拒绝我进入更深层次的潜意识，所以我没办法彻底治好他……只能做个暗示，当作做试验……”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随时都会睡去：“他抗拒我，所以这个暗示无法单独成立，我把它依附在另一个暗示之上，只会在解开暗示时影响他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暗示，希望不要和这个暗示相冲突……”
“突”的尾音被吞噬，胡逸头一歪，倒在éos身上。éos把人放平，替他掖好被子，这才起身拿起手机走到客厅，将卧室门轻轻带上。
“他睡了。”他言简意赅，“这边现在是半夜，不要打扰他休息。”
“最后一个问题。”宁宸翰手撑在玻璃上，“你应该知道。”
éos没说话，等他继续问。
“他是不是知道我会做什么？”
听筒里传来轰隆隆一阵响，似是一道雷沉沉砸在对方附近，劈里啪啦的雨声听着不真切，唯有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一声连一声，透露着他的焦虑不安。
“是。”éos拉好窗帘，将摊了一桌的资料拢起收好，“他了解你，所以知道你想要什么。”
“开始我很反对，毕竟这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但他为了你，还是答应了。你对他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宁宸翰垂眸：“没有你重要。”
éos坐到沙发上，点开平板翻看上面的资料：“你不一样，是他的第一个学生也是唯一一个，同时还是他唯一一个没有治好的患者。”
“放过他吧，宸翰。”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这样亲昵的方式呼唤对方，“心结捆在一个人身上就够了，你没必要再去束缚另一个人。”
“你不希望他变成你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心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