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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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护士匆匆走到某间病房前，敲了两下后推门进去：“35床患者，房……”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小护士缩着脖子，剩下半句话音量降了一半：“……间准备好了，跟我走吧。”
闻言，躺在靠窗位置的大爷被家属搀扶着颤颤巍巍站起身，宋芸上前和他打招呼，大爷余光瞥见病床上的鼓包，安抚性的说了几句话，嘱咐儿子留下两盒补品，这才在儿女护送下出门。
屋里一下子空旷起来，只有靠门的床边围着半圈人。张晓慧朝林静撇嘴被对方无视，她干脆凑上去：“你打算怎么着？就这么耗着？”
林静双手抱胸，面露不悦，张晓慧不敢惹她，躲到徐教授身边，胳膊肘捅过去：“哎，老徐……”
老教授鼻子哼出声，身体往旁边躲了躲，以示嫌弃。张晓慧双手揣进白大褂口袋，左右各撇一眼，视线落在床边的男人身上。
宁宸翰弯腰，一手撑在床边一手拽着被子，嘴里轻唤方清的名字：“方清，是我，你看看我。”
鼓包在他的数次呼唤下有了反应，雪白的被子抖动几下，冒出一个黑色的脑袋尖。
宁宸翰摘掉手套，撑在床边的手抬起虚放在脑袋尖上：“不要怕，是我。”
脑袋尖又往外顶了顶，露出一双被刘海遮住大半的眼睛，但也只在外面逗留一瞬就又缩回去，显然是被外面的场景吓到。
宁宸翰转头看向众人：“各位，能否让我们单独呆一会？”
王熙和白子衿率先回应，接着是徐教授，担心儿子的宋芸上前半步，被宁宸翰摇头拒绝，在张晓慧的搀扶下朝门口走去。林静在原地没动，张晓慧喊她：“静静。”
林静不动声色：“你想干什么？”
宁宸翰的手已经覆在方清头上：“我只是想安抚他。”
林静放下手臂，改揣进衣兜：“那你安抚吧，我在这看着。”
宋芸见状也想留下，被张晓慧拦在门口：“您先出去，我一会喊您。”
脑袋尖有缩回去的倾向，宁宸翰将人往怀里带：“人多，他会害怕。”
“他不怕我。”林静反驳道。
张晓慧折回到林静身边，伸手指着他俩：“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
也许是她说话声太高，搞得鼓包颤动几下，林静和宁宸翰不约而同看向她。张晓慧扶额：“真难搞……我先出去了，你们俩看着办吧。”
房门关闭，二人又回到刚才僵持的状态。林静抬手：“你继续，我就在这看着，不碍事。”
宁宸翰不置可否，坐在鼓包旁继续安抚：“方清，别害怕，是我。”
他一手拦住鼓包，一手拉着被子往下拽，露出半张惨白的脸。他拉开捂住耳朵的手，凑上前轻声道：“方清，是我，你看看我。”
阴影之中有流光转动，方清小心翼翼打量身边人，挣扎的手逐渐放松。宁宸翰在他手背上一吻：“是我，你没认错。”
被子已掀开大半，方清眯起眼，手下意识地抬起，却被另一只手抢先覆在眼上：“怎么哭了？”
鼻尖缭绕着熟悉的气息，半身靠在温暖的怀抱中，方清吸着鼻子，发出闷闷的回应声：“……怕……”
“别怕，我在。”宁宸翰拍着怀里人，“……林医生他们也在。”
挡眼的手缓缓离开，方清抬头，对上一双灰黑色的丹凤眼。林静往前走了两步：“方清，是我，林静。”
方清头埋进宁宸翰胸口，手死死攥住对方衣服，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宁宸翰将人搂紧：“别怕，是林医生。”
回应他的是抽泣声，宁宸翰垂眸，右手轻拍着方清的后背：“别怕，我在。”
午休后是查房和发药时间，楼道里医护人员步履匆忙，每个人都有大量工作等待完成，谁也没心情关注这之外的人和事。
门外的几人各自站在墙边给他人让路，宋芸急得团团转，张晓慧守在她身边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对面门一开，宋芸马上迎过去：“林医生，小清他怎么样？”
林静摇头：“目前还不太好，见谁都害怕，先让他自己呆一会吧。”
刚来喊大爷换屋的小护士要敲门进屋，被林静拦住：“患者情绪不稳定，先不要让别人进去。晚上只派5mg安定，其他药先停。”
被非本院医生下命令小护士是有不满的，张晓慧喊了她名字：“听林医生的，把其他药停了，晚上派安定。”
叮嘱完护士，张晓慧又去安顿暂时不能进病房的宋芸等人，待三人离开，宁宸翰正好开门出来：“他睡了。”
张晓慧反手扬起大拇指：“那咱找地儿聊聊吧。”
护士站不远处有间专门接待患者家属的办公室，平时没人去那屋，因此格外安静，是个聊天的好地方。
张晓慧拧开门锁，四人陆续进屋，她锁好门，拉过木凳坐在门边，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人都齐了，都说说吧，谁先来？”
其余三人和她态度截然相反，各个低头不说话，像刚被班主任训斥过的学生。张晓慧叹气：“你们这样……算了，还是我来说吧。”
她伸手指向宁宸翰：“你这么聪明，估计也知道我们想和你说什么。胡逸承认替方清做过催眠，但更详细的拒绝告知，说让我们问你，还说你什么都知道。”
林静沉着脸坐在一旁，张晓慧偏头看了她一眼，责备道：“方清现在这样，和你擅自带他去胡逸那接受催眠脱不开关系。我能理解你想尽快治好他的心情，但瞒着主治医生带患者接受其他医生的治疗，不仅会影响患者的病情，甚至会产生不良后果，这点你清楚吗？”
“治疗心理疾病患者可跟普通患者不同，”不是做个检查拍个片就能知道问题在哪。得需要了解患者自发病至今的全部情况，还要跟之前治疗过他的医生沟通过才能指定针对性治疗，你倒好，”她敲着膝盖，“没有病例，不了解过往病史，仅凭别人的几句描述就敢带患者接受其他医生的治疗，真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家属。”
宁宸翰眼皮都没抬，板正地坐在木凳上听张晓慧数落。张晓慧说得有些不耐烦，鞋跟往地上敲了好几下：“哎，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久未说话的徐教授直了直腰板：“别沉默了，说说你的看法。”
张晓慧不满被打断，看向老教授，被对方摆手制止，咧嘴开始抖腿。
“我了解他，”宁宸翰终于抬头，垂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叉相握，“他的过往病史我全知道。”
徐教授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说说吧，别谦虚，我知道你懂。”
老教授平日总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说话声不高，语调舒缓，数落学生也是点到为止，从未表现出烦躁暴虐的一面，因此落了个好好先生的称号。但此刻他话里透着揶揄和责备，连语调都比平时高出许多，张晓慧暗自吃惊，不由得多瞄了几眼。
宁宸翰话说得毫无波澜，但内容却让人震惊：“如您所料，留学时我选修过心理学，胡逸曾是我的导师。”
老教授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们是同学。”
“他是跳级生，是我学长。”宁宸翰解释道。
徐教授窝进靠背：“你继续。”
“最开始的几次施术，都是让他回忆过往的发病场景和治疗场景，待掌握全部情况后，才开始针对性治疗。胡逸主要做的是唤起他的回忆，找到恐惧源，并帮助他克服内心恐惧，但是失败了。”宁宸翰再度垂眸，“他抗拒别人进入他的内心，所以后期是我施术。”
“他缺乏安全感，对陌生人恐惧，这你都知道。”林静说道，“你不应该让他人随便侵入他的内心。”
宁宸翰点头：“我发现这一点，就和胡逸商议由我施术他做指导，刚开始几次施术效果较为理想，他能顺利进入中度催眠状态，也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如实告知，我们曾一度以为找到了恐惧源。”
“你发现恐惧源和你有关，所以就动了心思，给他做了心里暗示？”徐教授接口道，“催眠术入门第一课，胡逸没教过你们作为一名催眠师应具备什么样的道德品质么？”
宁宸翰不置可否，只低下头，像接受批评的学生一般。
徐教授说道：“催眠师和受术者，本就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像你们这种关系，你就不应该替他施术。”
“你犯了催眠师最不该犯的错误。”
张晓慧听得张目结舌，偏头看向林静，只见她面上无任何惊讶之情，只有不悦挂在脸上，像是早就知道这结果一般。
屋内气氛紧张，张晓慧不敢随便开口，耳边响起宁宸翰的声音：“我没有别的办法。”
林静问道：“你们最终的结论是什么？”
沉默片刻后，宁宸翰答道：“他没有安全感，这是他最大的恐惧来源。”
林静突然提高音调：“你撒谎！”
张晓慧被她吓到，两腿猛然落地，鞋跟磕碰在地面上发出咣的一声。
徐教授喊了林静一声，示意她不要过于激动。他摘掉眼镜，用手搓脸：“除了方清，你还对其他人施术过么？”
“没有。”宁宸翰摇头，“我不会，也不想对其他人施术。”
“好。”徐教授扶着桌沿站起，走到窗边留给三人一个佝偻的背影：“去把他的暗示解开，以后不要再见他了。”
宁宸翰没回话，眉间有小小的波动。林静接着老教授的话说道：“如果不照做，我会告诉所有人真相，你觉得方清知道后会怎么想？”
“你所做的事在国外算犯罪，吊销执照加入狱肯定逃不开。国内虽然还未制定相关法律，但属于威胁侵犯他人人身安全，如果受害者报警申诉是会判刑的。”林静直视对方，话说得直白，“受害者家属报警，警方也会受理，我也算受害人家属。”
张晓慧觉得林静话说重了，一个劲地朝她使眼色，谁料对方压根没理她。她又看向宁宸翰，希望对方会反驳两句，没想到这位居然一言不发，愣是没想辩解。
宁宸翰说了句“好”，起身走到门边，张晓慧忙拦在门口，低声问道：“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徐教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一拽竟把张晓慧扯到一旁：“没你事，别瞎掺和！”
宁宸翰夺门而出，张晓慧紧随其后。张晓慧左右瞧着，见徐教授脸色不对顿然想起什么，她把人搀扶着往桌边走，劝道：“老徐，别生这么大气，他又不是徐鹭，不会……”
徐教授推开她，呵斥道：“你还指望他和鹭鹭一样，祸害那么些人？！”
张晓慧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教授瘫坐在椅子上，左手护在胸口，双眼紧闭。张晓慧见状伸手去掏他白大褂的口袋，从里面翻出速效，倒出两粒送进他嘴。直至药物起效，老教授才徐徐吐出口气，捂在胸口的手垂落在扶手上，喃喃道：“最好别跟鹭鹭一样……”
方清睡得并不踏实，每当他闭眼，灰色便会蔓延整个世界，疯帽子还像往常一样蹦蹦哒哒跑来，转着礼帽围他转圈，面具上的唇角勾得如同一弯新月，从里面飘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灰色的大地上立着无数着燕尾服的面具男后，疯帽子两手搭在方清面前的男人肩上，从他身后探出头，似笑非笑的说道：“呵呵，我就知道你找不到他。”
方清倒退欲跑，后背撞上什么东西，他屏息回头，与向下耷拉的一双眼相对。疯帽子的面具闪着银光，弯弯的缝隙里目光锐利，声音带笑：“跑什么，我很吓人吗？”
方清喘着粗气抱头蹲下，脑袋扎进膝盖里，以躲开疯帽子的视线。疯帽子不依不饶地绕着他躬身转圈，双腿左右移步，划出道道弧线，姿态优雅得像在跳交际舞。方清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不知疲惫地跳上一晚又一晚，直至噩梦惊醒才会离开，谁知跳舞的男人突然止步，蹲下来问道：“你不想知道，我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
方清不敢抬头，疯帽子的声音穿过手掌直接入耳：“哎呀呀，忘了你怕我呢。”
方清拼命捂紧耳朵，紧闭双眼，拒绝接收对方发出的一切挑衅。疯帽子突然拉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另一只手一根根拨开贴在耳脸上的手指，脑袋凑到他耳边说道：“不看也得看，到时间了。”
鬓边的热气真实得令人寒颤，方清眼前突然一亮，疯帽子居然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强迫他看向自己：“看看我~是~谁~呀~”
夸张的橙色爆炸头下没了面具，露出一张白皙斯文的脸，男人扬起狐狸眼的眼尾，对方清笑了笑：“觉得我眼熟吗？”
方清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见过。见方清乖顺地看着自己，疯帽子歪头一笑：“想不起来没关系，知道他是谁就行。”
他转头，无数面具男涌上前来，将二人团团包围，他们整齐划一地抬起右手，掀掉戴在脸上的银色面具，方清视线内瞬间布满相同面孔的男人，唯有面前的疯帽子与众不同。
“你是不是看腻了？”疯帽子伸出食指，先是指了指方清，随后指向身后的男人们，“嗯，看了这么长时间，是该腻了。”
他一打响指，男人们瞬间灰飞烟灭，世界仅剩他和方清二人，还有无尽的灰色。疯帽子扶起方清，原地转了个圈，右手摘下礼帽在空中划出半圆，最终收在躬身的胸前。
“我的爱丽丝，梦醒了，我要走了。”他举起方清的右手在唇边一吻，“忘了我们吧。”
唇落在方清手背，令他忘记抽手躲避。疯帽子背手立在他身前，一改往日轻佻作风，说话声温柔低沉：“忘了我，你就不会再做噩梦了。”
疯帽子的转变让方清忘记恐惧，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心口蔓延至全身。男人倒退着挥帽告别，方清在原地楞过一阵后，居然追上前扯住对方西服不让他走。
疯帽子很是吃惊：“哎呀，你居然会不舍得我。”
方清害羞地垂下头，手却还攥在对方衣角，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疯帽子叹气摇头：“你这孩子……”
拥抱来得突然，条纹西装传来阵阵温暖，伴随着熟悉的冰山融雪般的气息。疯帽子紧拥着他，嘴里喃喃道：“不要熬夜，按时吃饭，不要问他们关于我的事，要是想我了……”
他顿了顿，笑道：“……还是别想了。”
方清身前一空，环住自己的身体向后倒退，四肢逐渐消散。他抬头，对上一张极为熟悉的面孔，两瓣薄唇一张一合，最终抿起一笑，消失在灰色之中。
再见，还有，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