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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抗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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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即便是有也用能遮阳的物件将自己挡得严实,停好车的人们迫不及待钻进玻璃门,多一秒都不想让自己暴露在阳光之下。空调拼命吐着寒气,和屋外的暑热相抗衡,却扛不住屋里的人们毫不领情,边吹空调边制造高温,烟酒气热闹劲轮流上,累得空调嗡嗡响。
小马是宴宾楼负责包间的一名服务员,这天她惯常上通班,盹儿还没醒透就忙活着替这屋点菜,帮那屋开酒,顺道被各包间的烟味熏得里外通透,小脸热得红扑扑的。
屋里二十来口子光顾着吞云吐雾把酒言欢,没人想着留出菜道,小马费劲地从喝得昏天黑地的男人间拨出条缝隙,把鱼端上桌,期间还被某一客人吐了一脸烟。
小马脸色发青,迅速从人堆里退出,甩门出去。
楼道里静悄悄的,包间门都关得紧,谁也不想自己的说话声流出去,也不想听见其他屋的动静。小马板着脸走到角落的小桌前,在最长的菜单上划掉几行字,看见上面还有不少菜没划掉,嘴上嘀嘀咕咕。
“小马,”一个富态的中年妇女晃晃悠悠走过来,腰间挤出的肥肉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欲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小马把菜单一拍:“大屋那帮人素质太差,上个菜都快贴我身上了!”
中年妇女啧了一声:“真够腻歪人的!”
小马无精打采地倚在墙上,眼皮直打架。中年妇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哎,要不要跟姐换一下,你去管那屋?”
小马眼皮都没抬:“姐,就这样吧,一会菜上齐了我也不用进去了。”
中年妇女的圆脸挤到她面前,纹得粗黑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屋里有帅哥,不去看看?”
小马顿时俩眼放光:“帅哥!哪了哪了?”
“你这丫头!”中年妇女咧嘴一笑,肥厚的手掌拍在小马胳膊上,留下个红印子,“喏,就角落那个小包,跟我换,就能看帅哥了。”
她扒拉着手上的戒指:“我刚进去几趟,都看明白了。屋里四个人,有仨是一家子,几个人穿着打扮都挺洋气的,气质又好,估摸都是有钱人。”
她朝小马指了指左手无名指:“那俩帅哥估计都是单身,这儿都没戴戒指。就是不知道他们四个为什么会做一块吃饭,听聊天内容不像谈生意,有点像朋友一家来这头玩招待的意思,可感觉吧,又比这个更亲近些。”
中年妇女意味深长地看向小马:“哎,你不是想钓金龟婿么,里边俩都挺好,把握机会啊!”
小马忙理了理头发,又拿小镜子补口红,恰好传菜的送来那屋点的锅贴和汤,她接过托盘,肩背站得笔直。
中年妇女扭着肥臀护送她到门口:“要是成了,记得请姐吃饭!”
小马哎了一声,忐忑着进了门,她快速扫过屋内几人,最终视线停在坐里侧的男人身上。
中年妇女的消息准确无误,屋里四人中的确有个一家三口。三口里的妈妈和儿子长得有八分像,尤其是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爸爸却和儿子没有半点相似,连身上的正气都没遗传过去。
小马盯的是另一个人,他穿着藏蓝色的西装三件套,西服微敞,露出里面扣系得整齐的马甲,和点缀其中的暗红色领带。穿西装的男人小马见得多了,但像他穿出王公贵族模样的还是头回见,更加分的是他那张精雕细琢的脸,五官深邃,眉眼招人,可惜半边脸是肿的,笑起来有点吓人。
四人有说有笑,没人注意小马的视线。她把餐盘放在餐边柜上,端起锅贴走到俩帅哥之间,左手端盘右手熟练地调整餐盘间的空位,不一会将锅贴放在其中,撤下两个剩菜不多的餐盘。
李云舒正和白子衿讨论当地习俗,见一盘挂着脆皮的锅贴上了桌,细眉高兴地跳起来:“这锅贴卖相不错!”
白子衿刚要介绍,小马抢先说道:“对,三鲜锅贴是我家特色,里面有整个虾仁,皮薄,煎得还特脆,得趁热吃。”
四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她,小马害羞地低下头,余光见到对面的女人夹了锅贴放进瓷碟:“咱这吃的是黑醋吧?锅贴配白醋是不是更好些?”
“这头人口重,菜都是配黑醋吃,白醋更适合南方菜。”小马解释道。
见两位帅哥的视线都在自己身上,小马脸红了,端着餐盘扯到餐边柜旁:“这几盘我给您换小碟吧,要不桌上没地儿放汤。”
汤上了桌,小马就没再多话,沉默着推到餐边柜旁,边换盘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聊天。
锅贴酥脆可口,确实如小马所说每一个里都有虾仁,李云舒吃完一个锅贴,捂嘴点头:“好吃!”
白子衿也夹了一个到碟中,还没吃便被王熙拦下,锅贴换到王熙的瓷碟上:“脸还肿着,就别吃不好嚼的东西,吃馅吧。”
他手腕一拧,锅贴皮馅分离,滚圆的馅被送到身旁人碟中,白子衿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孩,吃饭还得有人管。”
李云舒捂嘴,偷看身边人表情,王阳辉还是一副拉长脸的模样,闻言咳了一声。
一个锅贴落在他的瓷碟上,李云舒用胳膊肘顶顶他:“别吃醋,我给你夹。”
小马手一抖,菜险些喂了土地爷。这俩帅哥什么情况?怎么感觉像两口子似的?对面老两口表现得习以为常,莫非……
白子衿往嘴里送了块肝尖,嚼着嚼着突然嘶了一声,五官瞬间扭作一团。他想摸脸,手被王熙拉开,王熙说了别动后起身拿来云南白药,左手护住白子衿眼鼻口,右手举着喷瓶:“闭眼,别动。”
白子衿乖乖照做,喷雾细腻的扫过左边脸颊,一阵凉意袭来,胀痛感有所缓解。王熙放下喷瓶:“先别嚼,等药渗透进去再动。”
他抽出纸巾叠好,从壶里倒了点开水,直接上手擦着白子衿的嘴唇和鼻翼,顺便拂去垂落下的额发。王阳辉看不惯对面二人亲亲我我,头偏到一侧,脸上红白交替着,李云舒却是眉开眼笑的模样,靠在椅背上乐得开心,手在桌子地下一个劲地拽王阳辉衣角。
小马端着几个空餐盘,也不管菜渍滴在鞋上,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
等脸不疼了,白子衿继续刚才的话题:“这几天您要是没什么安排的话,我带您到处转转,开车要比打车方便得多。”
李云舒没拒绝,挑眉看向王阳辉:“你这孩子可比小熙有心多了,我们来津城这么多趟,无非是谈生意,走亲戚,顺道来看看小熙,很少去哪逛。有你在,我们可就省心多了!”
白子衿礼貌地回以一笑,李云舒看了眼对面的儿子,说道:“你跟小熙的事他都跟我说了,你别紧张,我们不是像……不是那种不开明的父母,不会对儿子的感情说三道四,只要他喜欢,我们是不会阻拦的。”
王阳辉皱眉偏了下头,李云舒知道他想说什么,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衣角,没让他说出口:“就是你父母那边,你还是得跟他们多说说,感情虽然是你们俩自己的事,但长远来看,还是两家子的事。”
白子衿抿嘴,父母的想法当儿子的最清楚,这就不光是他和王熙的感情问题了:“您说的是,我会尽早和他们谈的。”
氛围有些紧张,王熙和李云舒视线相碰,都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二人默契地头扭向右侧,各自岔开话题,和身边的人聊去了。
这顿饭吃到下午才结束,两个年轻人出去结账,老两口挨座在桌边沉默不语,一个皱眉想事,一个拿毛巾擦手。
李云舒细细擦拭着手指:“闹这么些年别扭,小熙的事你也该点头了。”
敲桌子的手握拳,王阳辉转头看他,神色不豫:“谁闹别扭了?”
李云舒叹气,放下毛巾:“阳辉啊,你怎么这么犟?咱爸都同意了。”
“刚才你还挺护着那孩子的,现在怎么找,反悔了?”
见王阳辉不说话,李云舒劝道:“当初你说是小齐带坏小熙的,可他们俩分了,也没见小熙有转念的意思。这性取向,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我看你还是别在这事上较真了。”
王阳辉蹙眉:“俩男人怎么可能长久?他那时要死要活的,最后还不是分了?”
李云舒拍拍他:“孩子们的事,咱们大人就别跟着瞎操心了,他现在好好的,不比什么都强?我看子衿这孩子挺懂事,比小齐好上许多,小熙心在他身上,总比悬着要强。”
王阳辉不说话,李云舒就当他是默认:“回头祭祖的事你跟小熙说,让他带子衿一块回家让咱爸看看,老爷子也就放心了。”
白子衿付完帐,和王熙一道爬楼梯上二楼,回包间的路上碰见小马,二人礼貌性地冲她点头微笑,对方却低头快步下楼,假装没看见他们。
王熙没当回事,看着小马匆忙的背影,说道:“我妈是担心你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上午的事还没翻篇,刚才吃饭又被人提起,白子衿心里烦得要死,但又不能让王熙看出端倪,他随意地嗯了一声,抬手推开门,笑容在二老看来前已准备好挂在脸上:“叔叔阿姨,我送您们去酒店。”
张晓慧靠在后座上哈欠连天,眼皮半耷拉着看向窗外。最近她休息得不好,休息日除了加班就是往卡萨布兰卡跑,外加几个患者接连出问题,搞得她饭吃不香觉睡不实,大半夜还经常接电话,安抚情绪波动的患者及家属。
医院近在眼前,前方车列却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一排红灯亮到天边。司机瞥了眼后视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和她搭话:“什么时候来医院什么时候堵,我看哪儿生意不好,都轮不到医院。”
张晓慧不置可否,见红灯转绿指着左手边的小马路说道:“师傅,这口左拐,把我放路边吧。”
出租车颠颠屁股,甩下不满的尾气开走了,张晓慧放下捂住口鼻的手,大步朝医院走去,边走边给同事打电话。
“是我,张晓慧,我这有个患者需要做头部磁共振,帮我排一下……对,是目前住院患者,叫方清……是他,先帮我排一下吧……半小时后到……”
约完拍片,张晓慧又打给同事约治疗室等事,待一切安排妥当,人已经站在病房门口。她推门进去,见半屋人回头看来,有宋芸、林静、徐教授及她的一个同事,唯独病床上的人没有投来视线。
四人眼中分别是惊恐、愤怒、无奈、震惊,张晓慧还没张嘴,老教授招呼几名学生道:“你们几个,跟我出来一趟。”
张晓慧转身前看了眼方清,青年头垂得极低,看不见神情。宋芸坐在床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张晓慧见他没什么反应,攥住床单的手却开始颤抖。
三人跟着老教授走到走廊尽头,老教授两手背在身后,显得有些驼背:“今天喊你们仨来,是想集思广益,大伙一块想办法,帮屋里的人解决问题。”
男同事先开口:“老师,患者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呢。”
徐教授伸手指了指林静:“小林啊,你跟小张说说。”
林静眉头蹙得紧:“他叫方清,今年二十岁,七岁时查出重度抑郁症及社交恐惧症,之后又确认有面孔识别障碍。这名患者曾在老师那里治疗过一段时间,后来转到我这里,一直进行的是问诊治疗,近三年抑郁症和社交恐惧症有好转,面孔识别障碍在近期也有突破,但因情绪等外因,最近常有过呼吸的不良反应,严重时曾触发晕厥,刚是因休克送来的。”
男同事问道:“那我们需要帮他解决什么问题呢?抑郁症?还是社交恐惧症?面孔识别障碍恐怕无法治愈吧?”
“我怀疑他的面孔识别障碍问题有所加剧,且是由于心理问题造成的。虽然患者一直患有此病症,但并不会对识别他人产生恐惧感,就在刚才他醒来,我发现他惧怕和所有人对视,包括他的亲人。”
林静稍作停顿,看向徐教授:“我怀疑他曾接受过催眠治疗,但不确定和此事是否相关,还怀疑催眠师曾在施术过程中对他做过某种心理暗示,具体情况,恐怕要和催眠师本人确认了。”
张晓慧面露惊讶:“你是说他被胡逸催眠过?”
林静不置可否,而是说道:“据我分析,他的面孔识别障碍问题是大脑对于他的一种保护措施,很可能是为了减轻他与他人接触交往而产生的痛苦,这不难理解。如果他接受的催眠和此事相关,很可能会刺激大脑产生自我保护系统,进而诱发一系列的不良反应,甚至会导致其他疾病加重。”
四人一阵沉默,男同事说道:“胡逸这人我倒是知道,据说他的催眠术世界一流,客户都是国外名人政客,还是不少大学的客座讲师,就是不知道他的催眠术能不能治好面孔识别障碍……”
林静唇抿得紧,男同事被她看得说话声越来越小。徐教授训斥道:“小林,作为一名医生,不应该用怀疑揣测的方式对患者的病情加以推断,更不应该把私人情感加进去。”
林静垂眸:“老师,对不起。”
徐教授看向另一侧:“晓慧,你来说说看。”
张晓慧倒吸一口气:“保守起见还是先检查吧。基础的几个量表肯定要做,另外做个头部扫描确认大脑构造是否有变化,还有确认患者近期是否遇到过什么事,诸如打击之类,多方确认后再做判断会更准确一些。”
“当然,如果确认他曾接受过其他心理医生的治疗,”她咳了一声,偷瞄过林静后再度抬头看向徐教授,“还是把那位医生请来,全面了解情况后再确定治疗方针会更好。”
林静摇头:“我问过胡逸了,他不肯说。”
男同事猛看向林静,上次胡逸来医院时好像这个林静也在场,但没看他俩有什么交流,现在听她话里的意思,他俩认识,而且是很熟的那种?
张晓慧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静表现得极为烦躁,张晓慧了然:“看来不是他说的,而是有人告诉你,并且这个人你还不信任。”
工作中的林静向来沉着冷静,极少动怒,除非触及到她的原则。张晓慧非常清楚她这位闺蜜会因什么事发脾气,也知道在方清这事上能惹到她的人少之又少,在隐瞒家属的前提下向方清施术的胡逸算一个,领着方清去找胡逸的人是另一个。
方清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张晓慧还恰好都认识,稍一排除便知答案。
张晓慧不由得皱起眉。
徐教授叹气,从口袋摸出手机:“算了,我给他打电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