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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满愿 ...

  •   胃阵阵绞痛,连带着心脏也跟着抽疼起来,方清闭上眼,将不适强压下去,在宁宸翰的再度问询下举起汤勺。

      米粒熬得开了花,黏糊糊地挂在白瓷勺上,入口粘腻香甜,是方清喜欢的味道,但他此刻只能感觉到满嘴苦涩,酸楚由胃向上蹿,逼得人眼睛酸涩,只想落泪。

      他知道逃避是不对的,也知道答案显而易见,但他实在无法面对这个现实,无法相信面前人会做欺骗他的事。

      余光瞥见筷尖伸到碗边,上面夹着块切好的牛排,筷尖一起一落,牛排落进碗中。方清吸了吸鼻子,放下碗勺,牛排在白粥上溢出汤汁,染出一片薄红。

      胃里翻江倒海,心脏揪得难受,方清冲进洗手间,将胃里的东西吐得干净。嘴里的苦味未消,反倒有越来越重的倾向,他逼着自己继续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直到窒息感来袭,他才仰起头,眼睛半睁着看向面前人。

      “胃不舒服?”宁宸翰边不轻不重地拍着他后背,边轻声问道,“还想吐吗?”

      方清眼前发黑,心跳如鼓,他闭眼缓了会,轻轻摇头。在宁宸翰的搀扶下挪到洗手台:“漱漱口,咱们回家。”

      嘴边有温热的触感,方清垂眸,借宁宸翰的手将纸杯送进口,温水冲刷着口腔,酸苦味被冲淡,方清漱了好几口,又用凉水洗了脸,这才觉得好些了,抽纸擦着脸。

      镜灯还开着,白晃晃的照眼,方清把纸扔进垃圾桶,撑着洗脸台直起身,视线擦过镜台时,里面的两道身影令他止住动作。

      镜中人和他们有着相同的穿着打扮,如实地将他们的动作和细微表情展现出来。他在微瞪双眼的那张脸上看到一双似要冲天的剑眉,眼尾微吊,眼皮却尽力扯开的丹凤眼,每一处都和他熟悉的蜡笔画不同,是身旁人的长相。

      镜中另一张相同的脸此刻动了,它抬起,逐渐转向右侧,狭长的丹凤眼与瞪圆的丹凤眼在镜中相对,除了表情不同,看上去毫无差异。

      梦境照进现实,方清有种窒息的恐惧感,他颤抖着倒退,腿却没能支撑住以至身体直直向后栽去,他张大嘴,拼命捕捉着剩余的氧气,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扼住般怎么也喘不上气。十指用力曲起抓挠,但却怎么也够不到喉咙,擂鼓般的心跳连同风声灌进耳中,视线由明到暗,身体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最终静静地落在一道臂弯之中。

      林静赶到时急救已做完,方清躺在担架上被推上救护车,她看着面色惨白的青年,平时舒展的眉眼此刻皱作一团。

      急救人员回头喊了声“谁是家属”,林静拨开宁宸翰跟上车,关注着方清的生命体征,直至车门关闭,她才将注意力暂时移到车外的男人身上,愤恨地瞪了他一阵。

      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急救人员挂好液袋,观察着仪器上的数值变化。林静问道:“医生,现在是什么情况?”

      急救人员头都没回:“突发性休克,伴随心率过速血压下降,刚做过急救,需进一步检查后才能排除其他病症。”

      “发生了什么事?”

      急救人员回头看了她一眼:“您是患者家属对吧?刚才没在他身边?”

      “我也是刚到,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林静顿了顿,“我是他的心理医生。”

      急救人员哦了一声,坐回她身旁,眼睛没离开显示屏:“我们来时人已经昏过去了,各项数值都不乐观,好在现场有人懂急救,及时处理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您说刚才没在,那看来是另一个懂医的人做的紧急处理了。”

      急救人员的视线终于离开显示屏,看向林静:“您是他的医生,知道他有什么过往病史,或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林静摇头:“据我所知他只有心理疾病,有时会引发过呼吸,晕厥偶尔发生,休克从没有过,心脏血压也没什么问题。他定期体检,检查结果也良好,本人无不良嗜好,作息很固定。”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存在猝死可能吧?”急救人员语气幽幽,“您也是学医的,应该知道有些突发性疾病不是身体器官造成,而是情绪或神经问题造成的吧?”

      见林静没回话,急救人员再度看向显示屏,自言自语道:“干我们这行的,什么样的情况都遇到过,有人身体特别好,结果因发脾气诱发卒中,人在救护车上就没了,还有的常年抑郁,总是想不开还不愿意和别人说,时间一长憋出毛病,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总之等患者醒来,替他好好查个体,顺便聊聊心事,找出问题所在,才好解决啊!”

      救护车驶入医院时方清的各项数值均恢复正常,脸上也渐有血色,医生整体检查后,告知林静人没事但还需要入院观察两三天,人醒后要做全方面体检,以防有什么问题未能及时查出,再耽误治疗。

      方清从急救担架被换到急救室的病床上,再由平车推至病房,林静从头跟到尾,边办入院手续边给众人打电话,通知宋芸来医院,联系徐教授告知情况,替方清请假,唯独没接宁宸翰的电话。

      宋芸接到电话后直接请假赶来,高度紧张加高温,进病房时人险些瘫倒,林静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告知方清并无大碍,只需住院在做些检查即可,她这才缓过神来,攥着方清的手抹眼泪。

      “没事就好……好端端的,怎么晕倒了?”宋芸问道。

      林静摇头,眉头仍紧蹙着:“不知道,我到时人已经在救护车上了。”

      “小宁没跟他在一块?”

      林静抿嘴,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见宋芸问询地看向她,才答道:“在,我没问。”

      木门发出一声响,二人回头,见宁宸翰站在门口,要进不进的模样。

      林静不悦地转过头,宋芸一见他眼泪再度滑落:“小宁啊……”

      宁宸翰轻声走到她身旁,半蹲下:“阿姨。”

      宋芸抹掉眼泪:“小清……这是怎么回事?”

      宁宸翰还未答,林静走到他身边,冷言道:“出来说两句。”

      那口气如同命令,又带着怒意,宋芸不明所以地看向林静。宁宸翰起身对林静点头,轻声道:“阿姨,我先出去一下。”

      房门刚关上,林静的低吼随之响起:“你打算把他毁了么!”

      林静说话声不大,但震慑力十足,在午后的住院部楼道里荡出回音。两名走过他们身边的小护士纷纷转头看来,目光有好奇也有责备。

      宁宸翰向后错开半步:“我没有。”

      “胡逸都承认了!”林静手指着他,语气咄咄逼人,“你让胡逸对他做过什么?昨晚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宁宸翰反应很平静,像是知道她会问一样:“我只希望他好好的。”

      这一答算是默认,林静压不住火,横眉怒目道:“方清喜欢你,所以我才支持你们的,你要是因为他好操控才接近他,就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宁宸翰垂眸,五官无任何波动,林静扬手推人:“别再来找他!”

      “他会发病,很可能是产生幻觉。”宁宸翰突然说道,“胡逸曾用催眠术帮他克服恐惧,但效果不理想。他偶尔会出现惊恐的表情并诱发过呼吸或其他问题,例如昨晚和刚才,但我还未能找到原因。”

      “我承认,是我考虑不周,不应该瞒着大家带他做催眠治疗,更不应该给他下药,但这一切基于我想治好他,这点和你的初衷相同。”

      “我对对他做过的事表示歉意。”

      林静背对着他,过了好一阵后才回道:“油嘴滑舌。”

      宁宸翰后退两步,“我还不确定恐惧源是什么,但应该和我有关,我想尽我所能治好他,所以请不要阻拦我们见面。”

      林静猛地转身,想嘲讽几句,回头时才发现男人总是挺直的肩背不知何时弯了下来,冷峻的侧脸被阴影遮住大半,只有垂落的眼尾泄露出一丝恐惧和焦虑。

      林静回身,握紧门把的手迟迟没有下压,她闭上眼,缓缓呼出口气,说道:“道歉的话你和他本人说吧,会不会原谅你是你们俩的事。治疗的事你和胡逸不要插手,只把你们做过的事告诉我,我自会判断。”

      没人应答,林静转头,发现走廊空无一人。

      天地被灰色连成一片,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方清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里,更不知道要如何从这里出去,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没走多久又折回,再向另一方向前行,再折回,如此反复数次,他发现无论去往何方,看到的都是相同的场景。

      一个略耳熟的声音突然回荡在空中:“现在想象你在电影院里……是那种可以坐开几十人的小影厅……”

      灰色的天地抖了抖,逐渐缩成一块长方形幕布,镶嵌在木墙上,方清腿被撞了一下,他低头,看见凭空出现的折叠椅延展成排,之后逐渐扩散至幕布外的各处,直至铺满整间影厅。

      声音还在继续:“好,现在你抬头向前看,整面墙的大银幕上什么都没有,因为场内灯实在是太亮了……接下来我会数五个数,从一数到五,当我数完时影厅内的灯会全灭,银幕出现画面,那会是你最熟悉的场景。”

      “现在我开始数了:一,二,三,四,五!”

      啪,灯光齐刷刷灭掉,取而代之的是大银幕上微弱的光亮,屋内一切都很熟悉:木制衣柜、叠得整齐的碎花被、满地的素描纸和蜡笔,唯独缺失爱坐在地上画画的孩童。

      “可以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吗?”

      “我在……”方清有霎那间的分神,视线再度对焦时人已站在屋内,“我在家。”

      “你在做什么?”

      敲门声突兀的响起,方清猛地抬头,额上渗出一片冷汗。

      “我在……”门板咣咣地响个不停,方清止步不前,像是害怕什么似的畏缩着,“我在……”

      “别害怕,”那个声音说,“去开门……”

      汗水还在不断渗出,衬衣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伸出去的左手颤抖不止:“我不敢……”

      “别怕,我在。”回荡着的声音低了两度,变得低沉磁性起来,“方清,是我。”

      方清闭上眼,再睁眼时已不在影厅,射灯四处搜寻目标,将五彩灯光投在中意的人身上,各种艳色长发来回飘动,与洛丽塔裙和燕尾服挤满他的视线。

      “各位!”灯光突然汇集一处,人们的脚步顿时止住,一个着夸张礼服的面具男拨开人群走到方清面前,“我们来玩个游戏。”

      人们齐刷刷地分列在疯帽子两侧,着燕尾服的兔耳男从四面八方涌出,迅速将方清包围:“还记得爱丽丝是如何进入仙境的吗?对,是追着一只穿背心的兔子!”

      兔耳男戴着统一的银色面具,疯帽子摘下礼帽,在空中划了半圈:“现在,让我们来猜一猜,谁才是真正的兔先生?”

      口哨声起哄声响起,疯帽子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让我们的客人安静地想一想,谁才是他的兔先生?”

      兔耳男身形相似,头发均整齐地梳到脑后,方清靠近其中一个兔耳男,想靠气味辨识,只见疯帽子眼疾手快地一挥礼帽,兔耳男统一抬脚后退,和方清重新隔开距离。

      “诶,作弊就不好了。”疯帽子摆手,遗憾道,“我以为你会第一时间找出哪个是他,没想到还要靠作弊。”

      兔耳男们站姿统一,发型肤色甚至脸型都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方清在疯帽子身边走走停停,只见疯帽子摇着礼帽,面具上代表嘴的直线两头一翘:“找不到?要不要揭晓答案?”

      方清点头,他实在是不知道这些人中哪个是他要找的。疯帽子回头,食指点着脸上的面具:“好了,告诉我们的客人吧。”

      兔耳男们统一抬起右手放至下颚,银色面具捏在两指的瞬间向上掀起,小麦色的皮肤上是压成一条直线的薄唇,极具特点的高挺鼻梁,深凹的丹凤眼及一双几欲冲天的剑眉。

      十几张脸整齐划一,看不出半点差别。

      梦境回到现实不过睁眼的距离,方清却在这万分之一秒中感受到错综复杂的情绪,茫然、悲伤、恐惧、痛苦,排山倒海地将他淹没,他还来不及感知其他,一张脸突兀地横在眼前。

      “小清,能听见我说话?”

      方清还有些昏沉,看不太清面前人是谁,他轻轻眨眼,表示听到了。

      宋芸的声音响起:“他醒了!”

      视线中出现另一张模糊的脸:“方清,你还好吗?”

      方清疲惫地阖上眼,然后睁开,只感觉头上有温柔的触感,耳边是轻笑声:“没事就好,我去喊医生。”

      眼中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他身边来回走动,她一会用热毛巾替他擦脸,一会又问他饿不饿渴不渴,身影忙碌期间耳边响起的是熟悉的唠叨声。

      方清再度闭上眼,沉寂了好一阵后才用力睁开,视线中出现的还是那个人,依旧穿着那件针织衫,短发整齐地抿在耳后,脸上却不是他一直看到的蜡笔画,剑眉丹凤眼薄唇,哪一样都和印象中的她毫无关联。

      却和另一个人一模一样。

      噩梦成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满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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