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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顾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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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击声伴随吼叫回荡在屋内,林静被工作人员带出房间,身后响起各种令人牙酸的声音。
林静表情平淡地问道:“她一直这样吗?”
工作人员在前面引路,闻言回答:“从进来就那样,刚开始还要带牙套和口腔保护器……您是她家属对吧?”
林静点头:“我们是大学同学。”
“同学……”工作人员偏头看了她一眼,“那您也是学心理学的?”
林静不语,工作人员叹了口气,摇摇头:“往常都是医生来这给他们做心理疏导,现在倒好,医生拿心理疏导的办法犯罪,结果把自己送进来了。也不知道教她的人知道这事,心里会怎么想……”
工作人员突然意识到话说得不对,赶忙闭嘴往身后瞄了一眼,林静对她笑了笑:“教她的人,已经不会再教课了。”
活动前几天,王熙接到张晓慧电话,让他转天入院做检查,后天进行第二次MECT治疗。他交接完工作,买了大批食材填满冰箱和橱柜,转天一早,和白子衿一同前往市总医院。
这次治疗加住院只需三天,但白子衿仍带了两个最大号行李箱随性。等办完住院手续,人和箱子都进了屋,王熙才发现那两大箱里都装的是什么。
牙刷、漱口杯、毛巾之类都是成双的,王熙看见白子衿把自己的polo衫挂进衣橱后,又将他的西装袋一并挂入,直至空调被和枕头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他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带这么多东西来,你也打算住这?”
白子衿检查过家属床,将其推到病床边:“嗯,住这方便照顾,省得来回折腾。”
“那冰箱里的东西……”第二个行李箱一打开,王熙哑然失笑,“当我没说。”
白子衿拎出一大袋食物,在屋内转了两圈没找到冰箱,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张医生,病房里怎么没冰箱?买的三文鱼没地方放呀。”
不一会张晓慧推门而入,挽到耳后的短发、素色连衣裙加小高跟,衬得人小巧又精致。她把带来的量表连同笔塞给王熙:“例行检查,开始做吧。”说话便溜达到桌边开始翻塑料袋。
“好东西不少嘛。”张晓慧摘出包芝士,又从里面扒出盒三文鱼,“东西不放冰箱,一会不就坏了?”
白子衿摊手:“没冰箱,只能委屈你拿走了。”
张晓慧睨了他一眼,嘴角高高扬起。她看向病床,见人正在低头答题,往白子衿一侧凑了凑,低声问道:“跟家里联系了?”
白子衿正低头整理塑料袋中的食物:“没有,不想理他们。”
张晓慧探头看向塑料袋,见里面都是需要冷藏的食物便大方接过:“不打算回去了?”
白子衿嗯了一声,余光瞥见王熙在看他,回头朝张晓慧笑道:“嗯,就这样吧,记得15号早点去。”
张晓慧一抬头,对上王熙的目光,她把塑料袋一挥,准确地砸在白子衿身上:“你个小气鬼,不会以为这么点东西就能打发我吧?”
白子衿捂住痛处,一点点往王熙身边蹭:“哎,我可没这么说……”
量表做完,接下来是一系列的身体检查,血常规、生化常规、心电图、胸片……张晓慧说要回趟办公室,把人带进检查区就跑了,白子衿拿着缴费单和号单,和王熙挨站在心电图室门口等待叫号。
医院走廊来往人群不断,坐轮椅的、躺床上的,家属围在病人身边,张罗着挂号缴费,伺候着检查喝水,不时有人拦住路过的医护人员问这问那,得到回复后又神色匆忙的离开。
白子衿看着着急上火的家属,心中有些忐忑。身旁人突然说道:“明天上午我也会躺在那样的车上,打完麻药被推进治疗室。”
他顺着王熙的目光看去,一辆平车被前呼后拥着从他们面前经过,躺在床上的人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护士们举液瓶、举面罩,在家属的呼唤声中将人推至尽头的电梯间。
王熙靠在白子衿身上,轻声笑了笑:“早知道不让你看了,有点吓人。”
“张医生说不会疼,”白子衿轻声道,“但电击……还是会疼的吧?”
王熙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感觉,应该没有护士打那两针疼吧。”
“做MECT有点像睡了一觉,睡得很沉,并且不会做梦那种。”门再次打开,护士在门口看了一圈,“我都不记得上次治疗发生过什么。”
叫号器上的数字跳动,王熙从白子衿手中抽出号单:“放心,不会有事的。”
知了不厌其烦地吵嚷,一阵风吹过,窗边绿荫摇曳,夏季特有的噪音一并飘进屋内。纸张随风掀起,老教授抬手按住,桌上的老年机铃声大作,他推了把眼镜,眯眼看清屏幕后接起电话:“喂,林静啊,有事找我?”
“老师,您现在方便说话么?”听筒里传来林静的声音。
被她称作老师时一般都有重要的事,徐教授放下保温杯,合上病历:“方便,你说。”
“关于胡逸……”林静似乎在斟酌用词,说到一半又改口道,“您认为催眠术对精神疾病患者的影响能有多大?”
“这得分人,还要视情况而定,如果患者对催眠术持怀疑态度,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但患者对催眠师或催眠术高度认可,影响就事半功倍了。”
林静还在高速上开车,闻言抿紧嘴:“假设患者对他人容易产生信任和依赖,这样的人被催眠成功的几率有多大?”
“即使到不了百分百,但也差不多了。鹭鹭……”徐教授一时卡壳,“她就喜欢挑这样的患者。”
“老师,平心而论,您认为胡逸和徐鹭谁的水平更高?”
“医术不分谁高谁低,能治好患者的就是赢家。”
林静两手握紧方向盘:“如果我治不好方清,您会同意让胡逸接手,用催眠术治疗吗?”
徐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小林啊,能不能治好方清,和谁接手没关系。催眠术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治疗手段而已,要想彻底治好他,还要多种方式相结合,中途换主治医生,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
一辆运输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林静的说话声参杂其中,令人听不清楚:“……我刚才去……鹭了,她说……”
眼镜重新架回鼻梁,徐教授向后靠在椅背上,听清对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信任胡逸。”
“我看过他的论文,也看了他在国外的讲座视频。作为学术研究者我很佩服他,但作为医生,我不认为他具备一个医生该有的医德。”
“夸大催眠术的功效,用表演的方式让他人对催眠术盲目崇拜,这都不应该是医生该做,我不相信这样的人能对患者负责。”
“小林啊,还记得当初我为什么会把你俩分到一起做课题么?”徐教授拉开抽屉,里面躺着本封面打卷的笔记本,“我和你说过,你俩和我说过同样的话,还记得是哪句么?”
林静不由得回想起十余年前阳光明媚的午后,四个壮志踌躇的年轻人为谁做演讲而争论不休:“关于梦想的?”
徐教授点头:“我教过那么多学生,各怀目的选的这科,可他们没想明白当心理医生意味着什么,也就你俩想得透彻。”
“医生这工作,既能让人感恩戴德,也能让人唾弃终生。”老教授翻开笔记本,手指摩挲着里面的照片,“小林啊,胡逸和鹭鹭不一样,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MECT治疗当天,白子衿特意守在病房哪也没去,他看护士推来平车,用血压表之类替王熙检测身体状况,除去他身上的金属物品,并在他腕上系上用以辨别的腕带。一名护士手举针管,将泛白的液体推进事先扎好的静脉通道,一针连一针,没一会这些能让人昏迷和肌肉松弛的液体就被输入王熙体内。
白子衿坐立难安,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回头时发现躺在平车上的王熙正歪头对他笑。
“怎么了?”白子衿放下水杯,走到他身旁。
“没什么。”麻药开始起效,王熙觉得眼皮发沉头发昏,他轻轻眨了下眼,嘴唇微微开合,“想在睡着前多看你一会。”
护士恰在此时抬头看来,白子衿耳根一红,偏开视线嘟囔道:“又不是一会看不见了……”
“王熙家属,在这签个字。”护士递来术后护理通知单,“治疗大约需要15分钟,结束后转入观察室,等人清醒后才会推回来。治疗后2小时内禁食禁水,患者身边不能离人,有异常要及时报给医生。”
白子衿草草阅读纸上内容,再抬头时王熙已闭上眼,呼吸轻而冗长。两名护士一前一后推着平车出病房,白子衿从新楼跟到老楼,又从电梯间跟到治疗室门口。玻璃门开合,三人一车消失在更远一些的弹簧门后,白子衿倚在拐角的墙边,看着门旁“治疗中”的绿灯亮起。
这一层没什么人,安静得连灯管的嗡鸣都听得清楚。白子衿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心中默数,尚未完成的工作和担忧接连蹦出,干扰着他数数。
快递晚上到,得提醒他们试试衣服。这会已经开始通电了吗?不知道麻药起效了没……得通知李辉和宁宸翰,广告公司前一晚来布置,让他们早点关门。听说常打麻药让人变傻,王熙已经打过两次,后面还要再打几次,会不会越打人越傻?
弹簧门开和声拉回白子衿的注意力,打针的护士从玻璃门中奔出,手里举着电话:“……对,打了不行,需要加50mg推丙泊酚和30mg□□……”
护士跑到走廊尽头,不一会折回,手里攥着几个玻璃瓶,白子衿上前刚想问,被护士抬手拦开:“患者突发抽搐,家属在这等消息!”
她又说了句什么,白子衿没听见,耳鸣铺天盖地的挤走其他声响,绿灯有些晃眼,他抬手扶住墙,待眩晕过后才挪步到门边,看着弹簧门再度开合,刚才的护士缓步走出。
“……观察之后才能把他转到观察室。”白子衿神情恍惚,护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王熙家属,你没事吧?”
白子衿回神,勉强挤出笑容:“没,没有……您刚才说什么?”
护士叹了口气,递来病历夹:“我说刚才患者突发抽搐,打针之后已脱离危险,只是事发突然,医生说还需再观察一会,等没问题了再转入观察室。张医生来了,具体的你问她吧。”
白子衿回头,远处一个瘦小身影步履匆忙,张晓慧接过护士手中病历嘱咐几句,转头看向白子衿:“没大事,咱们去观察室等吧。”
玻璃窗内外都立着不少人,外面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躺着的人,里面躺着的不知世事,站着的手脚麻利地忙这忙那。张晓慧带人走到一间有空床的观察室外,往墙边一倚:“里面那张,一会就推来了。”
白子衿靠在扶手边,两眼紧盯一片白的室内,听身旁人叹气道:“他这情况我也没想到,在治疗期间引发抽搐,打过安定也不见好。”
嘎啦嘎啦的响声由远及近,白子衿顺声音看过去,一辆平车在两名护士的簇拥下推来,右转,推门进了对面的观察室。
王熙和推进去前没什么变化,依旧双目紧闭,脸上套着面罩。白子衿上前走至玻璃窗前,远观护士将人担到床上,张晓慧走到他身旁,手指在玻璃窗上点了点:“最多半小时,他就醒了。”
“上次治疗后什么样你也看到了,部分记忆丧失,其他没有影响。”她转身面朝白子衿,“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也别想太多。”
白子衿点头,眼睛始终没离开病床。张晓慧说道:“关于丧失的那些记忆……你就当他是自己想忘记吧。”
“那他还会再想起来么?”白子衿问道。
张晓慧摇头:“不好说,现在说不好是MECT的副作用,还是他主观意识造成的。要是主观意识造成的,就是他自己不愿意想起,以后应该也不会想起吧。”
“我更倾向于是他主观意识造成的失忆。”
她拍了拍白子衿肩膀:“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我都会尝试的。我看你俩现在感情不错,就别总想些有的没的,往前看,干点开心的事,比整天忧虑重要得多。”
白子衿搓把脸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张晓慧曲起食指敲着玻璃上映出的人脸:“赶紧去洗把脸收拾一下,你也不想王熙一会醒来看见你这副模样吧?”
待人消失在走廊尽头,张晓慧才掏出手机打电话:“是我,他情况不太好,MECT触发抽搐,注射安定后没有缓解,上推丙泊酚和□□才管用。”
听筒里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师姐,你和我说也没用,患者不愿意让我治,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不是有办法能让他忘记和你见面的事?”张晓慧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论文和演讲视频我和林静都看了。”
“学姐也看了?我不知道,原来你们这么关注我啊?”电话那头笑得悠闲。
张晓慧忍不住想骂两句,但身边都是同事和家属,骂人有辱形象。她背过身,低声说道:“别废话!下礼拜你给我空出时间来,我带他过去!”
“不用下礼拜,这礼拜就行。”胡逸连pad带éos的手一起抓过来,点开上面的日程管理系统,“后天上午十点,带他来诊所吧。”
“听说他有个男朋友,一并带来吧。”他挑眉看向身边人,“我对他还挺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