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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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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城的六月阴晴不定,往往是前一刻艳阳高照,下一秒雷电交加,等雨下透,天都洗刷干净,便正式进入燥热又漫长的三伏天。
这个六月对方清来说过得很快,补课、备考、赶项目,中间穿插去医院探望王熙,回家帮宋芸收拾房间,在卡萨布兰卡盯店,及和白子衿交接工作。
期末考前一周王熙出院,白子衿和他一起回家,二人开始同居生活。考虑到店里缺人,白子衿又无事可干,王熙让他去卡萨布兰卡,暂替方清的工作。
卡萨布兰卡来了新店员,五官精致气质超群,像是画中走出的贵公子,这传言迅速在风情街扩散,引来无数好奇的人。左邻右舍借东西的人变多,客人的男女比例极度失衡,过来看帅哥的女生大排长龙,人人都伸长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跟在新店员身上。
拜新店员所赐,店内生意有所回暖,上座率涨了两成,还有网红到店做吃播。有次王熙来店里接人,李辉和他打趣道白子是招财猫,只要往店里一站生意就源源不断,干脆让他在这长干下去吧,又说熙哥啊你最近多来店里看看,最近好多人跟白子衿搭讪,别回头哪天没留神人被拐跑了。
白子衿说李辉这是瞎操心,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会被人拐跑,二人说笑着把话题岔过,王熙却好像不太高兴,没待多久就悄然离开,顺道把白子衿一起带走。
宋芸找到份服装店的导购工作,是王熙介绍的,就在风情街附近的商场里。老板和王熙是旧识,一听是他介绍马上要见人,三人谈了没十分钟就把这事订下。商场早晨十点开晚上十点关,导购八小时工作制两班倒,上六休一,底薪加全勤奖四千五提成另算,营业额高还有额外奖金,这对久未涉世的宋芸来说是份相当不错的工作,为此她做了一桌丰盛菜肴招待王熙他们。几人围坐一起吃得开心,半截宋芸突然开始哽咽,除了感谢各位的帮助,便是感慨方清结识了一帮好人。
张晓慧笑着说,是因为方清太好了,我们才要对他更好。
比起找工作,和方卓文办离婚就不那么顺利了。那份离婚协议最终被方卓文撕得粉碎,宋芸选择起诉,方卓文在接到法院通知后拒不接受也未出庭。杜律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说服双方再度见面,将其中利害关系逐一讲清,劝说二人各让一步,最终达成和解,奈何方卓文死活不同意,此事只能按照协调-起诉-通知-再协调的顺序漫长地循环推行,直至其中一方妥协方可结束。
六月末,雷雨季和考试一同结束,津城迎来三伏天,同时也迎来热闹非凡的暑假。街上多了许多着私服的青少年,高矮不一三五成群,谈论的不是去哪玩就是去哪吃,游乐场和KTV都是他们的身影,餐馆被他们的欢笑声包围,各处洋溢着青春活力,遍地都是和阳光一样的灿烂笑容。
老师们能在暑期放假休整,商家们却要提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谋划着各种促销活动,借以吸引年轻消费者的注意力。打折已算是假期档常见套路,主题活动在这一年开始盛行,诸如仲夏夜之梦,试胆大会之类,只要题材新颖商家用心,都能引来不少荷包满满又好奇心十足的年轻人。
这个暑期,GRAZIA和卡萨布兰卡也有所动作,两家店将在七月中旬联合举办以“爱丽丝梦游仙境”为主题的party。此活动由白子衿策划,旨在为两家店做宣传推广,为此将大笔预算放在服化道的采买,海报设计也做得相当用心。
活动的预热海报在七月初遍布风情街各处,鲜艳的配色及帅哥美女瞬间抓住路人眼球。着红黄条纹西装的男人手捏礼帽笑得放荡不羁,只露出双眼和鲜红长发的红皇后妖冶又邪恶,金发猫脸的酷男蹲在正中扯着爪子,戴兔耳朵的男孩从他背后探出半张白净乖巧的脸。海报中的人物簇拥着爱丽丝,而爱丽丝的脸则被抹掉,淡蓝色的裙摆上张扬地写着一行字:7.15 我在仙境等你
海报一夜之间登上热搜,在各种社交媒体上刷屏,看到照片的众人纷纷询问这是哪座城市哪家店的活动,海报上的扮演者都是谁。有店员看到热搜后在下面回复,这是我们店的暑期活动,海报上的都是店员,欢迎大家来参加,下附店铺地址。此回复很快被置顶,获赞上万评论数千,众网友要么是羡慕她能和这么多帅哥美女一起工作,要么询问如何买票,是否会在其他城市办巡演云云,无一例外都是好评,对活动及店铺宣传都有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热搜一上,来店的客人就更多了,扮作疯帽子的白子衿是她们的首要围堵对象,其次是扮作兔先生的方清,二人只要一出现便会引起尖叫和围观。为避免事端,白子衿不得不暂停在卡萨布兰卡的工作,专心筹备活动,方清则尽量不在店里出现,这让店内秩序比以往好上许多,客流量却有所下降。
“寻找疯帽子和兔先生”在某日成功登上热搜,有人发帖传照片,拍的是正在等车的方清,配文字“在XX站偶遇兔先生,不知道疯帽子现在在哪”。帖子一出,跟风的人一大堆,有说在某小区门口超市见过疑似帅哥,有说他很像旁边公司的技术,没过多久,白子衿和方清的住址被扒出,二人所住小区门口多出不少徘徊在此的姑娘。
方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某天早晨出门时被围堵,得亏保安发现及时,将方清从拉扯中解脱出来。自那之后,他不再独自进出小区,去哪都等宁宸翰接送,蹲守的姑娘们很快知道宁宸翰的车牌号,在车进出小区时堵在前面拍门拍照,其架势如同被丧尸围攻。
此事给方清留下极深印象,那些扑过来的身影,伸向他的手,每一个都成为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想什么,晚上梦什么,这些令人心悸的存在牢牢霸占方清的脑海,从白天一直延伸到夜晚,在梦境之中继续摧残着他。
方清处在看不见头的雪地中,他拼命地跑,身后是伸长胳膊要抓他的无脸妖怪。妖怪似乎不知疲惫,边喊着什么边张牙舞爪地追人,方清跑得身心俱疲,却没寻到可以躲避的地方。
远处光点一闪,方清眯起眼,仔细一看远处闪现出一扇木门,半虚掩着像是在等他闯入。他加快速度跑过去,看也不看地推门而入,妖怪砰的一声撞在门上,拍门声接连响起。
方清抵着门,将金属扣咔哒一声别上,妖怪进不来,更用力地拍起门板。尖锐的“兔先生”唤不起方清的注意,她便换成其他人的声音,轮番喊着“方清”。
“小清,是妈妈。”门外有人用宋芸的声音喊他,“你开开门,妈要进屋。”
方清没有回应,回头看向身后,这里布局陈设有种遥远的熟悉感,家具并不陈旧,床单是白底碎花,散落一地的素描纸上描绘着相同的图案。
那是一幅蜡笔画,确切的说是蜡笔人物画,分叉的眉毛、涂黑的双眸,每一处都与现实中他看到的一样。方清伸出手,手指细细描绘着画上的轮廓,描到耳垂时他手指一顿,在红色原点上来回摩挲。
“方清,是我。”门外声音又换了样,“开门。”
方清手里还捏着素描纸,他偏头看向木门,微微拧起眉。门外人说道:“方清,我是宁宸翰,你开门,我来接你了。”
方清走到门边,鬼使神差地拧开金属扣,将门拉开一条缝,门外人眉眼锐利,嘴角噙着笑:“是我,我来接你了。”
方清和那双丹凤眼对视片刻,将门开得更大一些,宁宸翰突然攥住他的手:“这是什么?”
素描纸被攥得皱起来,方清往后缩了缩:“是……画。”
“你画的?”
“嗯。”
“画的是谁?”
“……我妈。”
宁宸翰头一歪:“你确定?”
他说话时鬼魅一笑,方清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他朝素描纸投去一瞥,却发现蜡笔涂鸦的线条早已不见,椭圆之中是宁宸翰的五官!
方清呼吸一滞,视线从素描纸缓缓移回,面前人身形打扮一如往常,脸上却是蜡笔涂鸦的模样,横直的线条两头弯起:“猜猜我是谁?”
方清大叫一声坐起来。
勾在腰上的手抬起,在他后背拍了拍,宁宸翰问道:“做噩梦了?”
方清还在喘粗气,黑暗将一切藏匿其中,也包括身旁人的脸。床动了一下,搭在身上的手离开,方清抬手碰到什么温热的东西,他手指一收,随后手被人抓住。
“我不走。”宁宸翰将抓到的手放在嘴边,低声笑道,“随便乱摸是要出事的。”
心跳终于放缓,方清缩了下手,哑声道:“别……走。”
宁宸翰将人搂进怀里,嗯了一声,问道:“做噩梦了?”
方清点头。
“现在还早,再睡一会。”宁宸翰一手抚着他的头,一手抱紧他,“别怕,我在。”
方清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次日,又到每周例行的问诊时间。方清将噩梦之事告诉林静,并把前几天的遭遇一并告知,林静详细问过噩梦的内容,又细问一遍方清的遭遇,方清逐一回答后,将自己的担忧告诉林静。
“对于梦的释义众说纷纭,你是想听玄学的还是科学的?”林静做了个掐指的动作。
方清眨眨眼,才明白林静在和他开玩笑,他笑道:“哪个都行。”
林静用笔敲了敲本:“还是科学的吧。你说前几日曾遇到过被一群女生围堵的事对吧?还见到过她们堵在车前,拍门的样子?”
方清点头:“嗯。”
“这个无脸妖怪应该代表的她们,她们围堵你,逼你和她们说话,还摸你,这些都是你的恐惧来源,在梦中被无限夸大,就变成追着你跑的妖怪。”
“除了宸翰外,你看到的人脸都是一个样,那个妖怪没有脸,恐怕是大脑害怕你将她和现实中的人重叠而做的处理。”
“木门和房间也很好解释,这里应该是你的‘安全屋’,也就是当你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至于屋内布置,我想这恐怕和你的某段经历有关,在你童年时期曾发生过什么危险或等同于此的事,这里曾给予你安全感,所以在梦中遇到危险时,潜意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
“画的事恐怕和脸盲症有关,这个需要单独找时间详谈。你的情况有变,治疗方针也要改变,等下次来时我会告诉你。”
林静摘下眼镜,两手搭在桌上:“你的担忧和这个梦的结尾是相同的,你怕将来有一天他的脸在你眼中变成和其他人一样,你怕自己认不出他。”
方清低下头,两手扯着T恤下摆,林静起身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拍着他的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法解决,给我几天时间思考可以吗?”
方清离开后,林静打了几个电话,将这两天的预约往后挪,顺便让张晓慧替她照看方清。等电话都打完,她草草收拾了些资料,脱掉白大褂锁好门,开车直奔快速路而去。
自津城往西上高速开五个小时会到达一座县城,此处经济不如津城发达,城市建设也较为落后,但因其工业城市的定位,还是吸引不少周边城市的人到此务工。在这座县城的郊区有一个叫孙家屯的地方,群山环绕又挨水库,自然风景相当不错,村委会鼓励村民发展旅游,因此这里有不少家在做农家乐和采摘。自驾游的游客变多,村里的人们都相继富裕起来,土堆房陆续换成砖瓦小别墅,土路也一点点被柏油路替代,各家门前的路都相连,末端衔接国道或高速,唯独盘旋至半山腰的羊肠小路许久无人修葺,仍维持坑洼不平爆土扬场的模样,就像其连接的疗养院一样,孤零零的隐没在村尾,鲜少有人问津。
林静开进村子时天已经黑了,她在离羊肠小路不远处找了家农家乐住下。店家是个富态的中年妇女,老公带孩子在县城务工上学,平日只有她和婆婆两口在这忙活。备完晚餐,婆婆回到屋里看电视,店家闲来无事在院里溜达,见别桌都热热闹闹,只有林静这桌吃得悄无声息。她有点好奇,便拉着椅子往对面一坐,看着林静掰开馒头往嘴里送。
“睨似自己一个人开车从津城来滴?”店家操着乡音浓重的普通话上下打量她,“呢脚着睨卜像似来旅游滴。”
林静咽下馒头,朝她笑了笑:“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店家盛好汤推过去,“睨似在村里找人?找哪家的谁?明儿个呢出门替睨喊一声就中。”
林静端汤喝了一口:“我找上面那家的人。”
“上面?”店家托着下巴想了一会,一拍腿,“睨索滴似那帮人不人鬼不鬼滴?不中不中!”
林静笑笑没说话,继续闷头吃饭,店家拽着椅子往她身边凑:“哎,睨不似呢们村滴人,不晓得那地方有多吓人!成天鬼哭狼嚎滴,连狼都不敢往那边靠!”
“索似疗养院,跟监狱么区别,听索里面关滴都似犯过事儿滴,这儿还不太得劲。”她用手点点脑袋,“呢看睨一个姑娘,就卜要往那头去嘞!”
店家苦口婆心劝了半天,林静只是边笑边迎合。第二天早饭过后,店家看她开着银灰色的小轿车,沿羊肠小路晃悠着爬上山,拐进一片树林里不见踪迹。
从疗养院能俯瞰整个孙家屯,远处连绵的山脉清晰可见,林静回头,将会面申请递交给工作人员,待审查无误后被领进只有桌椅的房间。
林静在房间正中位置的椅子上落座,工作人员关好门,拿对讲说了句什么。对面的门吱呀响了一声,她抬头,见一个上身穿束缚服的女人被两名工作人员拽进屋,推搡着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林静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女人耷拉着脑袋,半长的头发将她的脸挡得严严实实。林静说道:“我今天来,是想问问关于催眠术的事。”
低垂的头左右晃动一番,女人用愤恨且厌恶的声音说道:“我没什么和你说的!”
林静充耳不闻,从包里拿出一摞纸放在桌上:“前两天我把你和胡逸发表的论文看了一遍。你写过一篇关于催眠术治疗恐惧症的论文,上面说催眠术不仅能让人不再惧怕恐惧源,还能创造新的恐怖源,甚至设定发病时的症状?”
女人没有回复,上身微弓,额头抵在桌沿。站在身后的工作人员两手一扳:“坐好!”
林静将论文推到她眼前:“胡逸也发表过一篇类似的论文,就在你这篇发表后不久,他提到你论文中的所有验证,唯独没提到创造恐怖源的事。”
她又拿出两份论文放在桌上:“还有这两篇,也是你先发表,隔段时间后他才发表的,是关于催眠术对抑郁症患者的影响。”
女人仍维持垂头不理人的模样,林静探出上半身,将论文推到桌沿位置,指着上面的标题问道:“我想知道,你写进论文而他没写的部分,到底是不是真的?”
女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持续不断,在空旷的房间内形成令人不寒而栗的回声。她笑了好一阵,直至工作人员再度上手扳住她肩膀才停住,头发终于乖巧地垂在两侧,露出一张苍白且扭曲的脸。
“胡逸都是在模仿我,论文都是抄袭的。”女人瞪大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一个半路出家的,怎么可能跟我比?”
女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她边笑边说道:“论智慧,他不如我,论天分,他不及我,可凭什么他能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我却只能被关在这,成为你们的笑话?”
她仰起头,大喊一声:“他胡逸能有的,为什么我徐鹭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