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御子柴勋

55、出走

　　一向清净的病房今天上午格外热闹，先是方清和宁宸翰来谈公司的事，之后是以院长和胡逸为首的医护人员大部队问诊，他们走后没多久，徐教授和张晓慧过来做病情简述及治疗前的沟通，来送饭的李辉也在他们进来后不久到了，沟通进行到末尾时白子衿进了屋。

　　“现阶段出院是没问题，但在下次做MECT的前一天还需要入院检查。”只见徐教授将检查报告递给王熙，“出院后切记不要过劳，情绪不能太激动，禁烟禁酒，不能睡太晚。家属要多留意患者情况，如果发生异常要及时与我们联系。”

　　李辉有些激动：“那是不是说他快好了？”

　　徐教授看了他半天，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吧。”

　　“太好了！”李辉死死握住老教授的手，“特别感谢您们的辛苦付出，谢谢谢谢！”

　　白子衿站在门口没说话，张晓慧悄悄挪到他旁边，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什么情况？”

　　白子衿摇头不语，张晓慧见李辉说得热闹，没人注意他俩，便把白子衿拉到走廊一脚，食指嘘点着他的脸：“你跟家里怎么说的，脸能弄成这样？”

　　白子衿抬手挡了一下：“实话实说。”

　　“哎，你可真行。”张晓慧叹了口气，揶揄道，“平时见你都挺怂的，怎么突然胆子这么大，跟家里说实话了？”

　　白子衿靠在墙上，半阖着眼，嘴抿成一条直线。

　　“你们在说什么？”

　　张晓慧一回头，见王熙站在他们身后，话都有些说不利索：“没，没索……说你的事呢！”

　　王熙不置可否，抬手抚上白子衿的脸：“脸怎么弄成这样？”

　　温热的皮肤擦过伤口，留下酸胀和酥麻感，白子衿偏头躲开：“摔了一跤。”

　　张晓慧挑眉看了白子衿一眼，识趣地退后一步：“总之你多陪陪他就对了，其他的不用担心。”

　　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王熙回过头：“还没吃饭吧？”

　　白子衿闷不做声，王熙拉着人走回病房。李辉正在餐桌上摆餐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回来啦，诶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白子衿没说话，被王熙按在床边的椅子上，李辉俯身观察着他的脸：“看着挺严重，都肿了。”

　　王熙拉开抽屉，从里面翻着药：“我记得这有一盒云南白药，怎么没了？”

　　李辉拍了下巴掌：“前两天让我给拿走用了。哎，我去趟药房看看有没有啊，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门一开一合，呱噪声彻底消失，王熙将餐桌拉到二人之间：“吃饭吧。”

　　白子衿摇头，将餐桌推到一旁：“不饿。”

　　王熙往床边挪了挪：“那和我说说说？”

　　白子衿上身一倒，头抵在王熙肩膀上：“你说让我搬回去和你住。”

　　“嗯？”王熙抬手搂住他。

　　“还算数么？”

　　王熙无声笑了会，白子衿感觉抵着的地方微微颤动，头顶传来低沉温柔的声音：“不是都答应了？”

　　额发被细长的手指拨开，白子衿抬起头，王熙笑着在他没肿的脸上戳了戳：“先吃饭吧，我都饿了。”

　　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白子衿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王熙拿来纸抽放在他手边，白子衿说道：“我被家里赶出来了。”

　　王熙低低的嗯了一声，白子衿垂下眼帘：“我和家里摊牌，说我是同性恋，我爸打了我，还把所有东西都收走。”

　　“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住处、车、钱，那些都是家里给的。”

　　餐桌推到一旁，王熙握住他的手：“你还有我。”

　　白子衿摇头，轻声道：“你也……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的。”

　　“我不会。”王熙搂住他，“我不会离开你的。”

　　白子衿闭上眼，感受着包围自己的温度和气味，好一会之后，他才说道：“嗯。”

　　“云南白药居然缺货，哎这帮老头老太太们……”李辉人未到声先到，“啊！我打扰到你们了？”

　　白子衿抬手挡脸，王熙笑道：“是啊，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李辉嘻嘻哈哈：“那我先出去待会，你们完事喊我！”

　　“没事，”王熙起身，顺手将白子衿拉起，“剩下的保留，回家继续。”

　　林静匆匆走进写字楼，随人流挤进电梯，到达十楼时又费力挤出来。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她掏出一看，是患者发来的信息，说路上堵车要晚到一会。旁边公司的业务从拐角处走来，二人擦身而过时点头打招呼，等视线再移回正前方时，林静发现诊所门口站着两个人。

　　“学姐，等你好久了。”胡逸两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说道，“楼下的咖啡真难喝。”

　　林静越过二人，拿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胡逸跟在她身后，边走边打量着屋内：“这里看着还不错嘛。”

　　“跟你的诊所没法比。”林静推开办公室门，放好包拿起白大褂，“我这一会有患者，有什么事赶紧说。”

　　胡逸挑眉：“学姐不欢迎我？”他挥挥手，倚在门框上，“算了，我也没打算长待。”

　　办公桌上摊着两本外文字典和论文报告，林静将报告扣在桌上：“你来是打算问王熙的事？晓慧应该都告诉你了。”

　　“Non，”胡逸摆手，“我是想问方清的事。”

　　“听说你是他的医生，那应该有他的全部病历吧？我只看过最近两年的，但要想……”

　　林静打断他：“你怎么会认识他？要他病历干什么？”

　　胡逸扬起嘴角，食指一点一点的说道：“学，术，报，告。”

　　“抱歉，无可奉告。”林静收好桌面上的东西，抬脚走到门口，“我不会让患者当你的实验品的。”

　　她抬手要推人，胡逸两手挡在身前向后退，一脸的无辜：“哎，学姐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知道我是诚心想帮助他们的。”

　　林静脸上带着怒意，右手指向门口：“门在那，这儿不欢迎你。”

　　胡逸转头对éos摊手：“我把学姐惹毛了。”随后看向林静，“学姐，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爱发脾气。”

　　门铃响起，林静逼近胡逸，镜片挡不住眼里的凶光：“我叫你滚，没听见么！”

　　胡逸后扬着身体，躲开林静咄咄逼人的目光：“学姐，我是好心……你难道不想治好他吗？”

　　门铃一遍又一遍地催促着屋里人开门，林静置若罔闻，冷笑一声反问道：“治好？你打算怎么治？把人治进精神病院叫治好？”

　　“你毁了她，还打算把方清也毁了吗？！”

　　胡逸摇头，语气无奈：“学姐，你知道我们尽力了。”

　　林静鼻子一哼，讥讽地睨着他。胡逸叹气：“算了，我还是自己查吧……学姐，她的事，不是你我的错。”

　　“方清和她不一样，他不会有事的。”

　　“这么长时间，你该放下了。”

　　林静不置可否，头转向落地窗，胡逸对éos摇摇头，掏出名片递过去：“学姐，我是真的想帮方清，如果你改变主意，可以给我打电话。”

　　名片林静没有接，胡逸后退一步，将名片放在桌上。临走前，林静突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胡逸回头，见她皱着眉头看向自己，斟酌了下用词：“有人跟我说，他看过一名患有非典型性面孔失认症的患者，很适合做施术实验，让我先看看他的病历，和本人接触看看。”

　　林静没有回话，胡逸笑道：“学姐，你是不是又多想了？”

　　门禁打开时会发出咔哒一声响，楼道里的说话声、叹气声、感慨声一并涌了进来。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中年女人拽着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冲进来，凑到林静面前问道：“林医生，刚出去那俩人是谁啊？我看他俩长相气质不一般，是不是哪个明星呀？”

　　林静推了推眼镜，回头时已经恢复到平时面带笑容的模样：“只是来咨询的，估计不会再来了。”

　　方卓文迈着沉重的步伐登上台阶，他手握已经褪色暗哑的黄铜钥匙站在防盗门前愣了会神，才将钥匙缓缓插进锁孔，用力拧了一下。

　　门开了，迎接他的是一股沉闷发霉的气味，没有温暖的灯光，没有扑鼻而来的饭菜香，也没有穿围裙的女人热络地迎上前，催促着他赶紧洗手吃饭。

　　他抬手按亮灯，白炽灯下是空无一人的客厅。报纸和茶杯还和早晨一样摆在原处，空荡荡的餐桌提醒他今晚又没人做饭。

　　他左脚踩右脚跟地将鞋脱下，一脚伸入一直没收的拖鞋上，钥匙随手扔进小筐里，孤零零地躺在筐底，鞋底离地，被安置在鞋架第一层正中的位置，那是他平时放鞋的地方，左右两侧的黑皮鞋和球鞋被两双拖鞋所替代，鞋的主人已经好久没有穿过它们。

　　宋芸已经一个月没回来了。

　　冰箱和橱柜添置了食物，都是方卓文从超市买的方便食品，他拿出两枚鸡蛋一把挂面草草煮了煮，水沸之后加点盐，就成了一锅卖相不佳味道一般的挂面鸡蛋汤。

　　方卓文挑了一筷子挂面送进嘴里，盐放少了吃起来没滋没味的。他吃光面，刷了锅，回身就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

　　按理说这个点他应该在客厅看电视，每晚七点半热播剧场会放两集古装剧，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关系错综复杂，他和宋芸都挺爱看的。他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平时看电视剧的频道，各种广告轮番喧嚣过后，他才发现那部古装剧早在三天前就播完了，现在播的是一部家庭喜剧片。

　　他坐在沙发上，看剧中人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声吵嚷，随后重归于好。演员们卖力演绎着普通家庭的冷暖人情，鸡飞狗跳，将喜怒哀乐放大无数倍地表现出来。电视里热热闹闹，方卓文却看得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天晚上和宋芸的争吵。

　　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能让她发如此大的脾气，还扯到之前的事？是方清出了什么事，还是……

　　咣的一声响，方卓文回过神，见宋芸披着针织衫，脚踩黑皮鞋，面无表情地朝他走来：“杜律师，麻烦你了。”

　　一个其貌不扬的西装男从她身后上前，掏出文件摆放在桌上：“方先生，我长话短说，这是宋女士的委托书，这是离婚协议，您看一下。”

　　方卓文看着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对着上面的大字愣了会神，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什么协议？”

　　西装男被宋芸让到沙发上坐好，拿出一只签字笔递给方卓文：“离婚协议，您看下内容，如果没问题的话就请在后面签字，协议一式两份，都需要签。”

　　方卓文看着宋芸进了主卧，不一会拎着袋东西又进次卧：“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芸从次卧出来，手里又多了一袋东西，她把提袋放在餐桌上：“字面意思，我要离婚。”

　　西装男见方卓文半天没动，拿起协议逐条解释：“离婚协议，宋女士只提出三点要求：一，要求您为方清支付未来一年大学学费及生活费的一半；二，您名下房产需在此协议生效起30天内转让50%至方清名下；三，自此协议生效起，您不得骚扰宋女士及方清的生活……”

　　方桌拍案而起：“放屁！这都什么玩意？！宋芸，一把年纪了闹离婚，你不嫌丢人么？！”

　　宋芸对他的怒吼无动于衷，她走进客厅，从拉门里拿出相框，将照片从里面抽出，折了一下撕开。西装男拦在二人之间：“方先生，您别激动，现在什么年纪离婚都很正常……”

　　方卓文狠狠瞪向他：“我们两口子说话关你什么事？”

　　西装男毕恭毕敬：“我是宋女士的代理律师，宋女士的离婚事宜将由我全权负责。”

　　方卓文还想发作，宋芸走到沙发另一侧，指着桌上的协议说道：“这协议你要是不签我就起诉，等闹上法庭，看咱俩谁丢人。”

　　西装男收起委托书和笔，将协议往方卓文那边推了推：“方先生，我觉得您还是签的好。上法庭耗时耗力，判决结果也未必比协议好，要不您在考虑考虑？”

　　宋芸抬脚就往门口走，西装男紧随其后，方卓文气得浑身直颤：“你，你……宋芸，你别给脸不要脸！”

　　宋芸突然转身指着他：“到底是谁给谁脸？方卓文，别把自己摆得太高！”

　　这一声吼震得方卓文哑了火，宋芸哼了一声，带着西装男推门而出，从此再未踏进这个家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