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御子柴勋

5、回礼

　　这一下子磕得不轻，单间门被惯性带得咣当一声响。即便两人只是碰了下嘴，白子衿仍觉得这下铁定磕到了牙，几颗门牙此时酸疼至极，他甚至能感受到中间那颗门牙有些摇晃，让他顾不上去想自己还有肌肤恐惧症这个毛病。

　　豹纹男嘴张成一个O，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飘动，显然是不知当下是什么情况。不过没多久他便回过神来，一把拉开贴在白子衿身上的男人，横眉怒目挡在白子衿面前：“你干嘛呀！人家子衿是跟我来的，我俩之间没有你插足的份！”

　　他又回过头，换了股温柔乡口气：“哎呀子衿，你没事吧？你不是说今天要陪人家嘛，怎么说话不算话了？”

　　被推开的男人一脸莫名其妙，但良好的素质没让他发脾气。白子衿嘴角抽得厉害：“我哪说过这话……”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一跃而起冲到被推开的男人身旁，伸手和他十指相扣：“对了，还没来及介绍，他是我的男朋友。”

　　豹纹男双手抱臂一扬下巴：“男朋友？你什么时候交男朋友了？”

　　“就这两天的事。”白子衿嘿嘿一笑，偏头朝男人一个劲的使眼色，“你怎么来了？”

　　男人好似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垂眼看了他一会，又将目光移到交握的两手上。

　　白子衿心里嘀咕这事要坏，便听豹纹男呵了一声。

　　“装，我看你还能怎么装！”

　　他伸手拉住白子衿的胳膊，想把两人拽开，白子衿死死攥住男人的手不让他得逞。二人僵持了一阵，白子衿浑身冷汗，呼吸都开始不稳时，身旁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开口。

　　“找子衿有事吗？”

　　白子衿猛地回头，男人已收回刚才难过的模样，桃花眼角弯起，是一个有些含蓄的笑。

　　他推开豹纹男拉着白子衿的手，用手拍了拍白子衿的手背：“担心你喝多了回不去，过来接你。”

　　“走吧，咱们回家。”

　　豹纹男仍不死心，推了男人一把，面露凶相：“你算哪根葱，带谁回家呢？他跟我来的，就得跟我走！”

　　他那表情再加上一身打扮颇有□□氛围，男人却轻笑一声，身子前倾，凑到豹纹男耳边说了句话。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豹纹男突然脸色铁青倒退几步，刚才的气场也全然不见。

　　男人勾起嘴角，牵着白子衿从厕所离开。

　　直至走到停车场，男人才松开手，礼貌性地往外移了一步：“对不起，刚才多有得罪。”

　　白子衿还没缓过来，浑身僵硬地摆着手：“没，没事，是我不对……”

　　他梗着脖子，半天才吐出一个“谢了”。

　　男人扯下垂在外面的丝巾：“你还好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白子衿确实不太舒服，和男人刚才握了那么久的手险些让他窒息，但他还是谢绝对方的好意：“没事，一会我打车回去。”

　　男人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从口袋里掏出皮夹，递了张名片过来：“我叫王熙，就住在这附近，如果一会你还是不舒服的话给我打电话。”

　　“好。”白子衿接过名片，随意地塞进口袋里，便看着那个叫王熙的男人背对着自己离开，若有所思。

　　人们的热情和体力似乎都在圣诞节消耗殆尽，年末前的最后几日风情街冷清不少。店家忙着搞促销，没空管窗户上贴的是“Marry Chrismas”还是“Happy New Year”，但风情街的布置却换的及时，圣诞节刚过，入口处的巨大圣诞树便换成“2017我们一起”的巨大灯箱。

　　年末将至，方清变得忙碌起来，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赶着完工的项目，还有因人手不足更为忙碌的卡萨布兰卡，这让他的生活变为四点一线——家-学校--公司-风情街，而每周两次的心理咨询，也不得不临时变为每周一次。

　　临近年末的某一天，方清接到白子衿发来的信息，说有事找他，约他晚上去Cafe Cielo吃饭。

　　方清看了眼当天安排，晚上不用去店里，他还是有时间的，但一想起上次白子衿的死缠烂打和李辉的话，他又有些犹豫。

　　正考虑如何回复时手机又响了，白子衿发来一条信息：宁宸翰也在

　　他想起那条久未回复的信息，给对方回了个好的。

　　晚上吃饭这家Cafe Cielo位于市中心的万象城，里面多是国际大牌，入驻的餐饮店也都是有些实力的连锁店铺。方清乘扶梯到4楼，一眼看见一大群人聚在角落一个纯白装修风格的店门口，一个着燕尾服站得笔直的男人正在发号，从排场上来看，是Cafe Cielo无误。

　　方清将自己裹进羽绒服，一鼓作气冲进堆在入口的人群，朝负责发号的男人喊着“您好，我有预约”。可惜声音太小，他目标也小，没人注意到他。

　　还好等在门口的白子衿眼疾手快，扯着羽绒服袖子将方清从人堆里拉了出来。二人站在两道门之间的隔断休息一会，白子衿才恢复成之前一脸淡定的样子，领着方清进门。

　　与卡萨布兰卡不同，Cafe Cielo走的是高端路线，店内装潢也是欧式奢华风。拱形屋顶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面是贴着浅蓝色印花壁纸的墙壁，随处可见的世界名画，映在亮得反光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在大厅里穿梭，为各桌客人提供管家式的贴心服务。

　　来这用餐的人们也都是精心打扮，各个坐得笔直，享受着如同古时贵族般的待遇。方清穿着厚重羽绒服和休闲装，与这里整体氛围格格不入，引得客人包括服务生纷纷侧目。

　　白子衿对此视而不见，引他穿越大厅进到里侧走廊。厚重地毯吸走脚步声，也将那些喧闹一并吸走。

　　方清的注意力全在墙上的油画上，险些撞上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的白子衿。二人同时后退一步，给对方留出足够的空间，也给自己留出余地。

　　白子衿推开白色雕花木门：“到了，请进。”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幅占了半面墙的油画。一簇簇蓝色花朵在田野间盛开，被风和日光引导向不同方向，其中有一朵突兀的白花开得正盛，给这片忧郁中增添一丝平静。

　　屋内装潢和画作一样选用了深蓝色，一张小圆桌立在画的下方，白色桌布上摆放着纯银烛台和餐具，一个男人正坐在靠右侧的位置，油头梳得整齐，露出一双几欲冲天的眉毛。

　　“进来坐。”白子衿大大方方地坐在正中位置，招呼方清坐在他旁边，“有想吃的随便点，咱们人多，可以多点一些。”

　　宁宸翰一言不发，视线却始终没离开方清。方清接过白子衿递来的pad，开始看上面的菜单。

　　电子菜单上滚动播放原材料产地及介绍，每道菜不仅有照片和材料的介绍，点开照片还能看到更为详细的做法，右下角还有语言切换功能，方清点开一看，可切换日英法德四国语言。仅凭这个，卡萨布兰卡就败下阵来。

　　白子衿看他点进语言栏，炫耀道：“我们这里经常来外国客人，因此服务生都会说两门外语。你若是来，肯定先要进行西餐礼仪培训，然后就是学语言了。”

　　他敲着桌面：“怎么样，我们这还不错吧？”

　　方清不置可否，继续看菜单。

　　白子衿知道此刻心急没用，他推荐了几道菜，又问好宁宸翰吃什么，这才按铃喊人点菜。

　　服务生毕恭毕敬，腰板挺得笔直。白子衿先用英语问了些菜的做法，之后换成法语问了些葡萄酒知识，年轻的服务生对答如流，语言切换得也相当流畅，仿佛这两门外语都是他的母语一般。

　　白子衿频频点头，还不时偷瞄一下方清的反应。见方清一直盯着服务生看，他才满脸笑容，点完菜把人轰走了。

　　“你爱吃甜品么？他说冰激凌刚到一批新口味，推荐咱们尝尝。”

　　方清点点头，白子衿很满意他的反应，又将视线移到宁宸翰身上，炫耀气息浓郁。

　　宁宸翰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里是按照标准西餐上菜流程来的，只有上一道菜吃完或客人不想吃了，服务生才会撤掉换成下一道菜。这种方式不仅考验服务生的眼力见，还对大厨出餐有严格要求，太早出吃时会凉，太晚又会让客人等，什么时候出餐完全取决于大厨的经验，还有服务生的观察。

　　小圆桌上轮番换着餐盘，白子衿每样只尝一口就放下餐具，宁宸翰也只是吃一少部分，只有方清每道菜都吃得认真，撤盘时几乎不会剩下什么。

　　白子衿开始以为他是饿了，还想问他需不需要加菜，但当对方摇着头，频频看向他盘中时，他才明白原来对方只是不愿意浪费粮食，还用目光提示自己也不要浪费。

　　这孩子，挺有意思。

　　服务生端来冰激凌和咖啡后就鞠躬退了出去，白子衿用口布擦着嘴，顺势扭头朝宁宸翰挑了挑眉。

　　“怎么样，吃得还满意吗？”

　　方清还在努力消灭冰激凌：“嗯，都挺好吃的。”

　　这个答案一如白子衿所想：“所以，要不要来这工作？”

　　舀着冰激凌的手一顿：“来这工作？”

　　“对啊，”白子衿两手撑起下巴，“这环境、菜品应该都比卡萨布兰卡好很多吧？客人素质肯定也比那边强，加上我们这提供的福利待遇，培训机制，晋升机制，是很多餐饮业人士梦寐以求的。”

　　“可惜，要进来只有两种方式：经历严格筛选，或者是我这个总经理认可。”

　　他抬手一指：“我很看好你，怎么样，要不要跳槽来这边？”

　　上次挖角没成功，他回去做了个总结，认为对方没当场答应是因为没来过Cafe Cielo。既然如此，那就喊人过来吃一顿，看看环境，感受下服务，等对比过后，任谁都会选择他这边，答案母庸置疑啊！”

　　他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见方清放下小勺：“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确实是没有跳槽打算，这么好的机会还是让给别人吧。”

　　白子衿嘴角一抽：让给别人？你觉得还能有谁让我白子衿给开后门的？

　　他忍住没崩表情，仍没放弃希望：“你是不是嫌领班这个职位太低，不如那边给的高啊？放心，领班只是暂时的，等你学完该学的我自会给你升职。”

　　“现在在筹建单体店，等一切落地回头给你调过去当店长如何呀？”

　　听着白子衿咬牙吐出来的条件，方清不为所动：“很感谢你这么看重我，但是我觉得自己能力不足，不能胜任你们这里的工作。”

　　“我有个发小外语很好，目前也在卡萨布兰卡工作，我想她会比我更胜任这份工作的。”

　　白子衿最后的坚强还是崩了，他在心里吐槽：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病啊？这么好的条件不来，还想着给我介绍别人？要不是我想赢这个赌局，谁没事干给一个刚见两面的人开这么好的条件啊？！

　　他正想着如何挽回局面，全程沉默的宁宸翰终于开口：“如果是我挖你呢？”

　　被邀请来见证挖角的人却挖了自己的墙脚，即便是不能得罪的宁宸翰白子衿也忍不了。他横在宁宸翰面前恶狠狠的指着他，却被对方拿手套挡着推到一旁。

　　“GRAZIA就在风情街，明天可以来店里看看。”

　　这毫无诚意的邀约白子衿是死也不信方清会答应，可他竖起耳朵等了半天，却没等来任何拒绝的话语。

　　“我会考虑的。”方清回答。

　　白子衿此刻心态炸了：我擦，这孩子脑袋绝对有毛病！放着Cafe Cielo这么有前途的店不来，偏要去那家不知哪天就会黄的GRAZIA？！他开出那么丰厚条件，却不如宁宸翰一句话管用？！莫非，那孩子是看上宁宸翰了？！

　　当白子衿一脑袋问号时宁宸翰已戴好手套，起身拿起大衣，冲方清来了句“明晚6点来GRAZIA找我，要准时”，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刚开一条缝，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白子衿一眼。凌厉的丹凤眼似笑非笑，但勾起的嘴角却说明他此刻心情大好：“两个月，明天开始。”

　　白子衿彻底炸毛。

　　“我今天算是知道，为什么人人不喜欢宁宸翰了！”

　　白子衿一屁股坐在吧凳上，对擦杯子的调酒师开始发牢骚：“龟毛，有洁癖，成天端着个架子，还喜欢挖墙脚！”

　　“我要是再联系他我就把这冰桶吃了！”

　　调酒师默默地收起无辜的冰桶，推了杯加冰的柠檬气泡水过去。

　　白子衿仰头灌了半杯，感觉火气被冰水浇掉大半。他勾勾手指：“21年百富，加冰。”

　　一阵浓郁花香窜入鼻中，白子衿皱了下眉头，偏头看了眼身后。一个留大波浪卷，穿着红色丝绒旗袍的女人脚踩恨天高摇摆着从他身后经过，随她一起飘过的还有众人好奇的视线。

　　女人一扭一扭，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了吧台拐角的位置，一个瘦高男人快步跟上去坐在她身边。白子衿抬眼一看，觉得对方很面熟。

　　女人含情默默地看着男人，左腿一翘搭在另一条腿上，途中还蹭了下男人的小腿。

　　“两杯长岛冰茶。”女人指着调酒师下单，随后眉眼一转，变成一副风情万种的样子。

　　她把手搭在吧台上，距离男人的手仅一指宽距离：“王熙，我今天喊你来，是有话想对你说。”

　　王熙两手交握，低头一笑：“戴总，您有什么事可以电话里说，晚上我确实不太方便。”

　　女人被噎了一下，但很快一双桃花眼又攀上笑意：“你知道，有些话只能当面说，电话里不方便。”

　　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攀上王熙的臂膀：“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王熙很不喜欢这种投怀送抱的女人，职业笑容迅速收起：“戴总，我想您也应该知道我会如何回答。”

　　恰逢此时，调酒师推过来一杯颜色暧昧的粉红佳人。王熙和女人同时抬头，看见调酒师伸手一指，将白子衿卖了出去。

　　“这是那位先生请的，祝二位有个美好的夜晚。”

　　白子衿本来幸灾乐祸，见调酒师指着自己的瞬间心里一凉。但很快，心理素质极佳的他快速换上一副美滋滋的模样，冲他们挥挥手，还比了个爱心手势。

　　白子衿：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哟~

　　女人见他先是一愣，在看到王熙的表情后脸上的惊艳转为愠容。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空杯刚放下又端起调酒师推过来的细长玻璃杯喝掉大半杯。

　　王熙没理会女人，径直走到白子衿身边和他打招呼：“又见面了……子衿？”

　　这人会过来出乎白子衿意料，他在脑中快速回忆着男人叫什么，可对方没给他留太多思考时间，身子一倾，挡住他的全部视线。

　　“你忘了上次见面，我们在干什么？”

　　形状好看的桃花眼此刻近在眼前，距离近到让白子衿直冒冷汗。他稍微往后坐了坐，男人却一手撑在吧台上，一手撑在他坐着的吧凳上，将他人半围在其中，动弹不得。

　　“上次我帮了你，现在你得回礼了。”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双唇已被堵住，一股混合了淡淡烟草味的香气随男人的靠近拢在白子衿周身，使他彻底忘记思考为什么要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