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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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外灰蒙蒙的，即便是阳光最充裕的正午时分也没法将屋内照得明亮，陈旧的办公室内开着灯，将起皮龟裂的木制办公桌映得反光，保温杯口徐徐冒着热气，厚厚的病历夹打开放在旁边，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老教授手扶花镜，认真阅读完最后一行字，才抬头对着手机问道：“失忆症？”
张晓慧一手插进白大褂口袋，一手举着手机，右脚脚尖翘起，鞋跟不安分地磕在地上：“怎么看都应该是失忆症吧？”
“不要这么快下结论，他刚做完MECT，也许是后遗症，你再观察看看。”徐教授说道。
翘起的右脚脚掌着地，张晓慧撇嘴翻了个白眼：“我刚问过林静，她说这段回忆应该属于另一个人，是患者的记忆混乱。”
她顿了顿：“不确定是MECT的副作用，还是患者本人的主观意识造成的。”
保温杯被举到嘴边，老教授抿了口茶，将到嘴边的鲁莽二字一同咽了下去：“患者是否曾对镇静类药物有不良反应？脑CT做了没？做WMS了么？①”
“药物反应患者和家属没说有，脑CT约的明天上午，怪就怪在WMS，”张晓慧看向虚掩的木门，“没有任何异常。”
徐教授合上病历：“如果是MECT的副作用，不应该是只忘记特定记忆而是各类都会遗忘些，而要是选择性失忆的话，治疗方向就得变。联系胡逸了吗？”
“联系了，态度消极，极不配合。”张晓慧凭空踢了下腿，绷紧的小腿嗖地带起道风，高跟鞋险些甩出去，“他不想接。”
老教授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一会我给他打个电话吧。你这两天多注意患者情况，也让家属多注意点，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
张晓慧哎了两声，挂断电话转身推门。王熙坐在窗边的餐椅上，笑盈盈地看着收拾餐桌的白子衿，听见门响转头看去：“张医生，吃饭了吗？”
张晓慧摆手：“吃过了。”随后一屁股坐在王熙对面，“感觉怎么样？”
王熙笑意不减，对她点点头：“还好。”
“他吃饭了！”李辉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保温壶，脸上是止不住的喜悦，“张医生，他居然吃饭了！”
餐桌被收拾干净，白子衿抬头时和张晓慧对上视线，张晓慧点头，没因李辉的话改变凝重的表情：“嗯，这是好事，证明治疗确实有效。”
她没告诉李辉和王熙实际情况，做WMS时也称作是术后的正常检查。白子衿走到李辉身旁，找借口让他尽快离开：“辉哥，你是不是还得回店里看看？这有我盯着呢，你放心回去吧。”
“唉唉！”李辉未察觉有什么不对，兴高采烈地收好垃圾，朝众人挥手，“那我先走了啊，晚上再来送饭！”
门被小心带上，张晓慧刚要说些什么，白子衿的手机响了。他掏出一看，登时叹了口气：“你俩先聊，我去接个电话。”
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呼出的冷风吹散饭菜香气，张晓慧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头还疼么？”
王熙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下垂，除了肤色有些不健康外没显露出任何病态：“不疼了。”
“吃完饭后胃有什么不舒服的吗？比方说绞痛、恶心、烧心之类的。”
“没有，”王熙摇头，“没有不舒服。”
张晓慧点头，上身忽然前倾，歪头看着他：“我听子衿说你提到上学时的事？都说什么啦？”
她在说到“子衿”二字时王熙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结，但很快恢复成之前的模样：“没说什么，就是想起我俩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况。”
“你俩是在上学时认识的？”张晓慧一脸难以置信，“我可没听他提过你们是同学。”
王熙笑意渐淡：“我们是大学同学。”
张晓慧咦了一声：“他是在英国念的大学诶！难道你也在英国上的学？”
笑容彻底从王熙脸上消失：“你说什么？”
张晓慧没有就此再聊，而是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随后将屏幕转向王熙：“这人你有印象吗？”
照片上是齐爽的半身照，是之前林静特意找齐爽要的。王熙对着照片逐渐露出迷惘神情：“我不认识他。”
张晓慧两指点着屏幕，将照片放大：“你确定？再好好看看。”
王熙盯着屏幕仔细看了一阵，郑重地摇了两下头：“我确实不认识他，他是谁？”
张晓慧收回手机，状似无事般答道：“一个共同的朋友，哦你不记得也没事，他跟你没有跟我熟。”
心里却说，完蛋了，这事不好办！
“喂，爸？饭局结束了？”
白子衿将手机举在耳边，漫无目的地在楼道转悠，耳边突然响起白炳炎的怒吼：“你这小兔崽子跑哪去了？！哪有跟长辈吃饭先离开的！”
手机被举到三尺开外，直至耳鸣消退，白子衿才重新将手机举回耳边：“我这不是有事嘛……”
“有个屁事！什么事能比跟股东吃饭重要？！”喝多了的白炳炎说话声要比平时高上一些，因此格外震耳欲聋，“一会你李叔叔来家里吃饭，赶紧给我滚回来！”
白子衿心道这刚吃完中午的晚上还吃，只听听筒那边吼道：“把晓慧也叫上，今晚丫丫在！”
“……你说谁在？”白子衿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是在国外么？”
“回来办事，明天就走。”白炳炎接过秘书递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两把，“……算了，你直接去接晓慧吧，晚上六点，凉亭。”
不容白子衿拒绝，白炳炎挂断电话。
丫丫，只昵称都能让白子衿不寒而栗的女人居然从国外回来了，一想到晚上就要和她面对面，白子衿不禁倒吸口凉气，焦虑地用手机频繁砸向手心。
怎么办，他想，不露面会被他爸打死，去的话又会被那个女人言行虐待，去不去他都要面对艰难困境，有没有更好的应对办法？
紧张和恐惧笼罩着他，他焦躁不安地在走廊内来回踱步，眉头挤作一团，张开的手心早被砸得一片通红，待人回过神时，他正立在病房门口，一手握住门把手一手攥着手机，手背因过度用力而青筋尽现。
过了好一会，他才轻轻推开门，半身探入门内，小心翼翼地说道：“张医生，可以出来一下吗？”
门内的二人不知在说什么，表情严肃氛围紧张，张晓慧闻言起身朝门口走去，身后传来王熙的质问：“你和子衿……”
“哦，我俩只是超越性别的好朋友罢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张晓慧头也没回地摆手，随后关上门，“什么事？”
“他……怎么样？”白子衿眉头仍皱着。
“好坏参半吧，不知道后面的MECT还能不能做。”张晓慧叹气，“说吧，喊我出来什么事？”
白子衿没想好怎么说丫丫的事：“……我爸刚来电话，说晚上一块吃饭。”
“或，这就见家长了？”张晓慧双手抱胸，头微扬着，嘴角噙着笑意，“怎么苦大仇深的？是不愿意让我这个‘准儿媳’进门么？”
白子衿忙摆手：“没有没有，不是不是！”
“什么不是？有事快说！”张晓慧不耐烦道，“我这还一堆活呢，不说晚上就不去！”
“……晚上吃饭，还有我爸朋友一家……”白子衿吞吞吐吐道。
张晓慧斜睨他：“然后？”
白子衿深吸口气，一口气倒出想说的话：“然后我的童年阴影也在她叫李娅莘是我爸朋友家的孩子每次见面总会羞辱我我不敢见她怕她会给我难堪！”
张晓慧两手做着下压动作：“慢点说别紧张，你说她是你的什么来着？”
白子衿双眼紧闭，过了好一阵才睁开：“童年阴影！”
“跟姐说说。”
柏油路被太阳晒得直冒烟，占据半条路的摊贩大多不见踪影，躲树荫下乘凉的、窝在车里睡觉的，没有一个愿意在这个时间出摊，去等压根不会出现的顾客。
铁栏杆后的筒子楼楼栋口，一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人和一个中年女人前后脚出来，女人用手帕抹掉手心汗，感激地握住男人的手：“谢谢，谢谢你！”
男人害羞地抬手捂住后脑勺：“我又没免您的租金，哪用得找跟我道谢啊……得感谢林医生介绍，要不这房子还空着呢！”
宋芸还握着他的手：“那也要谢谢你，不收押金，还愿意提供家电什么的给我用，哪找这么好的房东去！”
“哎您快别客气了……”
客气话一说就没完没了，俩人就这么站在楼栋口你来我往的客气一番，最终还是被毒辣的阳光打败。男人把宋芸让进楼道，又叮嘱些注意事项，这才大步离开，回去上班了。
昏暗的楼道凉爽透风，宋芸边爬楼边拨通林静电话：“林医生，谈完了，房东已经把钥匙给我了！这房东人真好！”
林静笑着点点头：“他是我之前的患者家属，人确实挺好的。”
“嗯，房子也挺好的。”宋芸走到三楼里侧的防盗门前，用房东交给她的钥匙拧开门，“两室一厅，家电齐全，离小清学校和上班的地方不远，房租还便宜。”
“嗯，您觉得好就行。工作的事……”
宋芸忙抢话：“没事，工作我可以慢慢找，毕竟这么多年没出来工作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要呢！”
林静不置可否，问道：“和方清联系了吗？”
宋芸推开窗，热浪扑面而来：“还没，我是想等房子找好了再跟他说。”
“嗯，那您尽快跟他联系吧，他应该会站在您这边。”
所有窗户都被推开，老旧发霉的味道被炙热的空气扫荡一空，宋芸挨个打开橱柜门：“小清跟他爸打小就不亲，要是离婚他肯定愿意跟我。”
“离婚的事建议您三思，冲动时做的决定未必正确。”林静说道。
拿着钱包的手抬起又放下，宋芸说道：“我会再考虑考虑的。”
“小清，下课了吗？……在公司呢？哦是这样，想跟你说一声，我搬出来住了……”
敲击键盘的手指速度减缓，方清偏头看向手机：“和爸吵架了？”
宋芸没有回答，而是说：“一会来妈这吃晚饭行不？连帮妈收拾收拾东西。”
方清欲言又止，他抬头看了眼时间，最终只点点头：“嗯，我这完事就过去，告诉我地址吧。”
宋芸报了个离风情街不远的地址，方清挂断电话，给宁宸翰发送信息：今晚不回去了，家里有事要处理
没过多久手机一震，宁宸翰回道：没事吧？我陪你一起去？
方清本想回不用，但想起刚才宋芸有些难过的语气，回道：嗯
床单被罩，锅碗瓢盆，尽管房东留下不少东西，但需要置办的东西还有不少，得一点点买。宋芸从超市拎回两大包日用品，又从楼下买了些菜，简单收拾过厨房之后就开始做饭，待到夕阳西下热气退减之时，边角起皮的折叠圆桌上已摆好三菜一汤，两双碗筷挨放着，旁边是热气腾腾的大馒头。
哐哐哐，防盗门被谁砸响，宋芸赶忙上前开门，对上的却是怀抱厨具的宁宸翰。
“您好。”他微侧过身，“方清还在楼下，一会就上来。”
宋芸侧身让他进门，看他把厨具连同手中的购物袋放进厨房，不禁问道：“……你怎么来了？”
“方清说您搬出来住，需要的东西比较多，他自己拿不了。”他把冷冻食品整齐码放进冰箱，“我放下东西就走。”
哐啷，方清拎着的塑料袋撞在防盗门上，宋芸忙迎上前接过一个：“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塑料袋摊在桌上占据大半位置，方清抹掉额头上的汗：“都是宸翰买的，说是家里需要。”
第一波进屋的东西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宁宸翰走来客厅还要继续收拾，被宋芸赶到饭厅：“别忙活了，先洗手吃饭！”
桌上的碗筷不知何时增加成三副，宋芸怕宁宸翰嫌餐椅不干净，往上扔了个靠垫：“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凑合吃吧。”
宁宸翰看向方清，见他朝自己微微点头，便坐放着靠垫的椅子上。宋芸拿来他面前的空碗往里夹菜，语气不冷不热：“来就来吧买这么多东西干嘛？这筷子和菜都没人动过，还有这馒头也是，放心吃吧。”
宁宸翰还带着皮手套，右手捏着筷子从塑料袋里夹馒头放进碗里。方清问道：“妈，你这是和爸吵架了还是？”
宋芸看了眼斜对面的宁宸翰，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吵架不至于搬出来住，我要和你爸离婚。”
方清刚想问什么，宋芸往他碗里夹上菜：“先吃饭，一会再说。”
靠一个炒锅做出的晚饭很快被三人消灭，之后便是消耗能量的体力活。宁宸翰订的被褥没过多久便送到，他被安排拆箱顺道打扫客厅，宋芸和方清则到主卧打扫，顺便说些家里事。
“我和你爸的婚姻其实并不幸福，尤其近几年，他越来越不把咱们娘俩当回事了。”宋芸抹着衣橱里的灰尘，“离婚的事我想好久了，因为你的事才下定决心。”
方清翻过床垫，拍打着上面的灰尘。宋芸问道：“小清，你愿意和妈过吗？”
被褥都是新买的，淡黄色的床单上印着细碎的花朵，方清将床单铺开：“嗯。”
“这房是林医生帮忙找的，房租不贵，存款够交好长时间的房租了。”为数不多的衣物整齐码放进衣柜，宋芸合上柜门，“等家里安顿好，妈就出去找工作。”
“我可以挣钱养家。”方清从床上下来，将事先准备好的银行卡塞给宋芸，“这是工资卡，里面有些钱。”
宋芸把卡推回去：“妈有钱，前些年存的钱都没用过，你还给了不少呢。卡你留着吧。”
“我这头你不用操心，一个人过不比两个人过得差。倒是你，你跟小宁的事……”她长长地叹出口气，“我还是不放心。”
没什么家具的主卧很快被打扫干净，方清开门打算进卫生间打扫，闻言回过头：“他对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对你好不见得一辈子对你好，你爸就是如此。”彻夜未眠加辗转一天，宋芸有些累了，疲惫地靠坐在床上，“哪天你回来住时咱俩再说吧。”
主卧门轻轻关严，方清蹑手蹑脚走进客厅，环视一圈没发现人，他推开另一侧的侧卧门，见宁宸翰已把这屋收拾干净，床单被子都铺好了，低声说道：“今天我就不回去了，在这陪我妈住一晚。”
宁宸翰点头，抬手指向衣柜：“我拿了几身换洗衣服过来，内衣都在下面抽屉。”
“谢谢。”方清垂眸，轻声道。
宁宸翰在他额角印下一吻：“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来接你。”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