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催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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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发现方清得病时宋芸曾找过很多医生，有态度和蔼、苦口婆心的老教授，也有充满朝气、不知所措的实习医生。他们有着同样的善心、热心、和为患者拼尽全力的决心，待方清就如同待自家孩子一样。方清对他们除了感激便是尊敬，信任和依赖程度甚至超过家人。
但面前的男人却让他觉得害怕。
关门声短暂地引走方清的注意力，他回头，继续打量这间不像诊室的房间。巨大的落地窗毫不吝啬地展示着津城全貌，占据一面墙的书架摆满各类外文书籍，两侧还系着深色的幔帘，一张实木办公桌摆在房间正中，上面只放着立着钢笔的笔架和便签，一张柔软的深蓝色天鹅绒沙发放在门边位置，同色系的伯爵椅及小茶几摆放在另一侧。整个房间虽宽敞却并不明亮，暗色调的墙纸延展至天花板，同色系的陈设令整个房间昏暗压抑，连阳光都照亮不了它，这和林静简朴逼仄却亮堂的办公室截然不同。
“坐。”胡逸指着长沙发，直至方清谨慎地坐下后才绕到另一侧的伯爵椅落座，“这里景色很好吧？”
方清收紧下巴，稍微点了两下头。胡逸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病历翻起来：“没想到Aréthuse……我是说宁宸翰会带你来看心理医生吧？”
“准确来说，是见催眠师。”他强调道。
方清抿紧双唇，他对催眠师没什么了解，但胡逸说出催眠师这三个字后，他却有种没来由的抵触。
胡逸合上病历，两肘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方清感觉他在打量自己，不由得低下头，回避镜片后投射出的目光。
“你不喜欢我……不对，你在怕我。”胡逸像是肯定自己的结论般频频点头，“对催眠师来说，这可不是好事。”
他转换话题：“你了解催眠术吗？”
方清低头盯着握成拳的双手，只听胡逸说道：“从释义上来说，是指催眠师——也就是我，让受术者——也就是你——的意识处于恍惚状态，意识范围变窄的同时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一种……”他停顿片刻，“……‘法术’吧。”
“逗你呢，”方清听到身旁人笑了几声，但他此时笑不出来，“这世上没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又怎么可能会有法术呢？”
他似乎在等方清的回应，方清不敢抬头，只给他留了侧脸。
“你这么紧张，我无法施术啊。”胡逸叹气，“咱们来聊点别的吧。”
“我先给你介绍下催眠术吧，不是广义上的，而是实际应用方面的。催眠术其实并不像大众传言般是障眼法，它用科学的方法让人短暂地进入潜意识，去发现在清醒状态下无法发现的问题，并将其解决。催眠术的应用范围很广，从让人执行简单的命令——当然这一般都应用在表演展示上——到帮助人解决病患，各类问题都有可能在施术之后解决。有人说催眠术‘包治百病’，这句话对也不对。”
方清余光看见他双腿微张，撑在椅背上的手垂了下来：“我们一起做个小游戏如何？你愿意配合我吗？”
方清抬头，见他起身走过来也想站起来，却被他伸手拦住：“你坐着就好。”
他靠坐在茶几上面朝方清，说道：“可以把你的右手伸出来吗？”
方清点头，攥拳的右手抬起，手心向上缓缓张开。胡逸点头：“现在把手臂伸直。”
方清照做，只是右臂肌肉绷得过紧，胡逸看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胡逸抬起食指晃了晃：“小可爱，不要这么紧张。这只是个游戏，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的手伸向方清伸直的右臂，肌肤相触前方清已缩回去。胡逸深深地叹了口气，伸出的手手心向上的伸展出来，他用另一只手捏着胳膊上的肌肉：“你看，放松的手应该是自然张开，肌肉是松软的。你刚才那样，我以为你要打我呢。”
他双手举起：“学着我的样子再来一次吧，我保证不碰你。”
方清在举起的手上注视片刻才复又伸出手，这次伸出的右手手指放松，胳膊也不再抖。胡逸扬起嘴角：“现在，将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你的右手手心上……有看不见的东西此刻落在你的右手掌心里，让它变得非常沉重……感觉到了吗？”
方清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突然感觉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落在上面，张开的右手瞬间往下一沉，随胡逸轻柔的说话声越来越不负重荷，一阵酥麻从掌心散开，没一会便扩散到五指。
“你感觉到了吗？”胡逸身体前倾，镜片后的狐狸眼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方清的反应。
过于沉重的右手让方清不得不抬起左手扶住，鬓边渗出冷汗，他吃力地点着头，手掌用力倾斜，似乎想把那看不见的重物扔在地上。
胡逸突然把双手伸到方清面前用力地一拍，吓得方清身体后倾，注意力分散的瞬间突然觉得右手轻松起来。胡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食指指向仍然前伸的右臂：“现在还觉得重吗？”
沉重感消失，酥麻感也不翼而飞，方清弯曲起五指，对刚才发生的事惊讶不已。
胡逸已坐回伯爵椅，指着不知何时放在茶几上的纸杯说道：“累了吧，这有蜂蜜水，能补充体力。”
方清确实有些渴了，他端起纸杯一饮而尽，唇齿间瞬间充斥着果糖的甜腻。他舔了舔带有甜味的下唇，偏头想问些什么，却见胡逸脸上的横线此刻两头翘起。
“水甜吗？”胡逸恢复两肘撑着扶手的姿势，问道。
方清茫然点头，胡逸指着纸杯，笑意更深：“那是白水。”
“与其听故事不如亲身体验，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更可怕了？”
实施催眠术的条件要求很多，催眠室的布置要简洁，不能有分散受术者注意力的摆设；受术者与催眠师之间的氛围要融洽，既不能过于疏远也不能太过亲密；受术者的年龄、人格特征、身体状况、精神状态、对催眠术的信念、受暗示性能力等等，都决定了催眠术能否顺利进行。而其他诸多方面，譬如催眠室内的光线、温度、空气、声音，每一个细节都决定了这次施术是否能成功，在这当中，催眠师的服饰形象、言谈举止、知识储备甚至是态度也至关重要，这些都会对受术者的心态产生影响。
比起容貌艳丽的éos，胡逸的长相可以说是相当内敛的，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外型能让受术者放松警惕。他周身气场强大，狐狸眼没能被镜片所隐藏，随时随地勾起的薄唇表达着他的轻佻和自信，让人觉得他傲慢自大。这些特征再加上催眠术玄乎其神的传言及褒贬不一的评价，让慕名而来的众人对他和他所实施的催眠术半信半疑。
两个“小把戏”不过是例行的暗示性测试，方清的表现仅代表着受暗示性较高，至于他能否顺利进入胡逸所预想的中度催眠状态，还要看后面方清的配合程度，及胡逸的施术方法。
方清的惊讶胡逸看在眼里，而他刚才的那句“我更可怕了”则是在确认方清是否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从表情上来看，方清对他还是有抵触心理的，他需要卸下对方的防备心，才能正常施术。
方清拿起纸杯认真看了会，才嗯了一声。
胡逸伸出食指嘘点着纸杯：“像不像变魔术？”
方清点头。胡逸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站起身：“觉得有趣吗？”
他背对着方清按下开关，沉重的暗色窗帘由两侧向中间延展，幽蓝色的灯光在方清头顶亮起：“能不能给些回应啊？没有掌声和喝彩，魔术师都没有表演欲望了。”
方清嘴角微扬，无声地笑起来，他两手轻轻拍了几下，表示对“魔术师”的鼓励。胡逸恰好转过身，见到他的笑容时愣了片刻：“……难怪Aréthuse会喜欢你……小可爱，你的笑容真好看。”
等在外面的宁宸翰鼻子有些痒，他眉头微蹙，强制将不适感压制，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紧闭的大门。
éos蹲下，在空了的茶杯里倒上琥珀色的液体：“Alphée会处理好，不用担心。”
屋内变得黑黢黢的，窗帘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同样被遮挡住的还有书架上的书和陈设。胡逸关掉屋内照明，只留了一盏方清头上幽暗的蓝色吊灯，他坐回伯爵椅：“刚才的说明和实践已经向你展示过催眠术的冰山一角，现在我们来聊一聊它的用途和功效。”
“刚才提到过，催眠术应用范围很广，有人说它能‘包治百病’，这话说得对也不对。从结果上来看，针对戒断类、神经类及精神类疾病更为有效，而对于其他类疾病，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好。”
“拿抑郁症举例，抑郁症患者无法治愈的原因之一是发现不了病因，或者说是‘心结’所在，通过催眠术可以让受术者回忆起诱发产生‘心结’的场景，并陈述给催眠师，之后再结合多种疗法将‘心结’解开。我想在之后的施术中找到你的‘心结’所在，如果进展顺利的话，在催眠状态中帮你解开‘心结’是再好不过了。”
“这里要特别说一点，就是催眠术能否成功，也要看受术者，也就是小可爱你的配合程度啦。要是你对催眠术持怀疑态度，或者对我不信任，甚至紧张，那都会导致你无法进入催眠状态，也就是施术失败。”
他看向方清：“你还觉得紧张害怕吗？”
也许是昏暗的灯光将胡逸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方清觉得胡逸没有之前那般可怖了，加上刚才轻松愉快的对话，他现在并不觉得紧张，也没有害怕的感觉。
方清轻轻摇头：“没有。”
“好，”深灰色的西装完全隐匿在黑暗之中，胡逸摘下眼镜放到茶几上，“经过刚才两个‘小游戏’和说明，你现在对催眠术有什么印象呢？”
方清思考片刻后答道：“神秘，有趣，有点……难以置信。”
胡逸笑了笑：“这么说还是怀疑咯？”
“不是，”方清摇头，“是觉得还有这么厉害的治疗方法，有点难以置信。”
“那么说，你是期待咯？”
方清呼出口气：“嗯，不过还是有点紧张。”
“我明白你现在的想法，不过不用担心，你只要放松，认真听我说的话就可以了，不需要你特意做什么的。”
白净的手伸到灯光下，将靠枕放平压好：“现在闭上眼睛，头朝这边躺下吧。”
“现在，你的心情十分平静，平静得如同静止的湖水，并且身心愉快，浑身觉得轻松。”复有感情的平和声音充斥在方清耳中，他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嘴角不自觉地想向上扬，“现在开始，你听不到其他声音，只能听清楚我的说话声……”
“现在想象你在电影院里……是那种可以坐开几十个人的小影厅……你下台阶向前排走去，在第七排的正中选了一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看银幕是不是很好？……好，现在你抬头向前看，整面墙的大银幕上什么都没有，因为现在场内的灯光太亮了……接下来我会数五个数，从一数到五，当我数到五时，影厅内的灯光会全部熄灭，银幕就会出现画面。现在我开始数数了：一，二，三，四，五！”
周围变得一片漆黑，方清坐在影厅正中的位置，认真看着光亮的银幕。只听那个声音说道：“现在你可以看到银幕上的画面，它将会播放令你印象深刻，并且会极大影响你的性格和情绪的一段记忆……你将会看得非常清楚。”
巨大的倒计时数字过后，银幕上出现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房间，一个四五岁的孩童坐在地上，正用蜡笔奋力地在地上的素描纸上画着什么。他身上的白色T恤被蜡笔画得五颜六色，看不出本色的长裤裤脚挽起，露出一截脚踝，盘起的腿边除了各色蜡笔和素描纸，还有面包袋、脏衣服、从床上掉落的毛巾被，及大小不一的水渍。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方清聚精会神地看着银幕，说道：“ 我看到一个小孩，正坐在地上画画。”
“你在哪？”
方清看着埋头专心画画的孩童：“我就是那个小孩。”
“好，现在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方清随着幼年的自己抬起头，将视线放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我在画画，画的是张人脸，我用黑色蜡笔描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现在我要画他的嘴了。”
小方清的视线从素描纸上移到地面，他环视着地上的各种垃圾杂物，却对它们视而不见，当他将视线移到床脚时，他动了。
“我想要那只红色蜡笔，但我胳膊太短了，够不到，我只能撑地爬起，走到床边弯腰捡起它……旁边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牛奶，我想喝牛奶，就把它也拿在手里。”
两腿间黏糊糊的，小方清视线朝下，看到自己已经浸湿的□□。
“我尿裤了。”
一阵恶臭扑鼻而来，小方清抬手捂住口鼻，眉头皱起。画面外的声音问道：：“你看起来很不舒服，发生什么事了？”
小方清抬头看向门口，那里堆着一摊排泄物：“我在门口看到粪便。”
“是你排的吗？”
方清点头：“是，我被锁在房间里，房间里没有卫生间。”
“为什么会被锁在房间里？”
“因为家里没人。”
小方清突然转身看向衣柜，那里面有干净的换洗衣物，他踉跄着走到衣柜边，踮脚想要够到门把手，但衣柜门实在太高，他够不到。
画外音问道：“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方清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妈妈出差了，爸爸有事不在家。”
“为什么没去幼儿园？”
“因为今天是星期六。”
小方清握紧那瓶牛奶：“爸爸一会就回来了，他给我拿了牛奶和面包，还给了我一大~堆的素描纸，我可以在这画画等他。”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小方清一起转头，期待地看向木门。开门声响起，年轻的方卓文推门而入，一脚踩上门口的排泄物的同时破口大骂：“方清，怎么又拉这了？！”
小方清爬起来，张开双臂迎上前：“爸爸……”
方卓文拧眉呵斥道：“别过来！”
小方清吓得停下脚步，大眼睛期待又畏惧地看着方卓文。方卓文指着他的裤子：“拉地上还尿裤，我才走了多一会，你就把屋里霍霍成这样！”
“你都多大了还尿裤，不知道忍一忍么！”
“屎尿随地拉，你是畜生么！”
“自己收拾干净，不收拾干净晚上没饭吃！”
木门被狠狠摔上。
小方清不明白方卓文为什么不抱他还发这么大的脾气，他委屈地撅起小嘴，大眼睛里噙满泪水。画外音问道：“怎么哭了？”
小方清一边揉眼睛一边断断续续地答道：“爸，爸爸骂，骂我是畜生……”
“乖。”一股温暖拢在小方清头顶，画外音轻柔的声音安抚道，“方清不是畜生，只是憋不住了。”
小方清乖巧地点点头，那股温暖在他头上游走，像是在抚摸他。过了一会，画外音问道：“现在还难过吗？”
小方清从地上拾起卷纸撕下一截，胡乱在脸上抹了一圈，操着浓重的鼻音答道：“已经好多了，谢谢哥哥。”
“那我们现在要干点什么呢？你想换衣服，还是继续画画？”
小方清指着地上未完成的画作：“画画。”
他扭扭地走回素描纸旁一屁股坐下去，握着蜡笔的右手在纸上轻轻一勾，一道红色的弧线落在椭圆靠下的位置。
小方清歪头看着素描纸，画外音问道：“已经画完了吗？”
“没有，”小方清摇头，仔细看了素描纸半天，大眼睛突然一亮，“我知道了！”
他用红色蜡笔在耳垂上点了一下，蜡笔抬起的同时好似不满意般皱紧眉头。红色蜡笔再度落下，在刚才的位置上描了又描后，他兴高采烈地喊道：“画好了！”
他满意地点着头，肉乎乎的脸颊挤出一对浅浅的酒窝。画外音问道：“你画的是谁呢？”
小方清两手高举素描纸：“是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催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