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担忧 ...
-
宋芸呼吸一滞：“林医生，小清的病难道还没好？”
林静语速和之前一样平缓：“他现在的表现和常人无异，您就认为他痊愈了是吗？那要怎么解释他的脸盲症问题呢？”
“我查过很多资料，罹患脸盲症的病人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先天性遗传，一种则是由于大脑损伤造成。我曾问过您家中是否有类似的遗传病史，也与您确认过方清大脑没受过伤，那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他罹患这个罕见病的呢？”
“不知道您对抑郁症和社交恐惧症这两种心理疾病是否有了解，罹患抑郁症的患者通常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感情缺失严重，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受，甚至会有轻生念头。而罹患社交恐惧症的患者非常惧怕与人交往接触，不敢与人直视，不想引人注目，会经常把自己关在家中，严重的会依赖药物或酒精来缓解焦虑。方清同时拥有这两种疾病的特点，却在您二位的期待下不得不直面他的恐惧，他需要融入社会，需要与人交往，需要表现得乐观积极向上，需要让自己精神十足，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异常痛苦的事。”
“人承受痛苦和压力的能力有限，超过临界点后身体会自动产生防御系统，就好像发烧一样，那是白细胞在驱逐病毒，方清的脸盲症，我推测也是同样道理。‘觉得和别人交往很累，又不想让父母担心？那就想个明正言述的理由不和别人交往呗！’像这样自暴自弃的防御方式，大脑是做得出来的。”
车内再度安静下来，宋芸死死攥住方清的手，嘴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林静给对方时间冷静，沉默片刻后说道：“这并不是您的错，方清只是过于在意您的想法，您没必要自责。”
“可，可是……”宋芸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清安抚般的拍着她的手背，嘴角微翘，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妈，我已经没事了。”
自责如洪水般将宋芸淹没，她天真的以为方清的逐渐开朗是病情好转的征兆，却没想过这是儿子为了她而刻意伪装出的假象。沉默寡言，喜欢独处，不爱交友，感情淡薄，曾经她总结出的这些性格特征不过是疾病体现，压根不是方清的本来样貌。
面前的笑容熟悉又陌生，宋芸抚上方清的脸颊，哽咽道：“小清，妈妈对不起你。”
如果我能早些发现就好了。
方清将沉默流泪的宋芸揽入怀中，听她不断念着“对不起小清”。宁宸翰关闭扬声，拿起手机开门出去，直至走到另一片树荫下才将手机贴在耳边。
“其实不应该在这时候告诉她，抱歉，是我没控制好情绪。”林静没挂电话，也听到了宋芸的哭声，她揉着太阳穴说道，“麻烦把她送我这来吧，我和她再好好聊聊。”
“我才要说抱歉，还有，谢谢。”宁宸翰立在树干旁，轻声道。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反对，方清难得有喜欢的人。”林静顿了顿，“他说你对他很好。”
宁宸翰看向车窗：“应该的。”
“哪天有空再一起吃饭吧，GRAZIA的菜很好吃。”
林静和他简单聊过两句后挂断电话，宁宸翰走回车旁，没听见里面有动静，绕到另一侧敲了敲车窗。方清打开条缝，冲他点头，身后的宋芸似乎已经平复情绪，正在用纸巾擦拭眼角。
宁宸翰坐回驾驶席，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阿姨，林医生说想和您聊聊，我送您过去。”
张晓慧一手抓着报告，一手揉着脑袋，拢在耳后的短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高跟鞋频频敲击着地面：“……我他妈要怎么跟王熙说啊！”
按理说，病情首先要和家属沟通，视情况再看是否告知患者本人，从王熙的MMPI结果来看结果有必要适当隐瞒，实际情况和治疗方案都需要和家属沟通协商，但现在王熙打定主意不告诉家里，那只能跟他说实话。万一她哪句话说得不对，或对方情绪波动大，所造成的后果不堪想象。
张晓慧快把手里的报告揉拦：“还有MECT！哪有直接和患者说的！”
早知道就不放老徐走，让他干这活了！
话虽这么说，她是绝不会让老徐去干极易引起医患矛盾的沟通工作的。临走前，老教授像是知道她会面临什么问题般嘱咐几句，还特意强调让她在李辉在场的时候说。
饭后是午休时间，楼里住的多是老年人，一到这点都会躺下眯一觉。张晓慧将头发捋顺，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口，见房门紧闭便知屋里有人睡觉，她轻轻推开门，脑袋探进去，眼睛滴溜溜地在屋内扫荡。
白子衿正用湿巾擦拭小餐桌，衬衣被他卷到手肘，肌肉线条随动作清晰展现。他把小餐桌叠好推到旁边，拎起放在地上的塑料袋，转身时险些和张晓慧撞个满怀。
“你怎么来了？”不等他发问张晓慧先问道，她侧身看向白子衿身后，“他人呢？”
白子衿没答她问的前半句，举起右手并起两指：“卫生间，不过我估计他是抽烟去了。”
“啧，又不听话。”张晓慧向上翻白眼，“算了，能舒缓情绪的话就让他抽吧。”
旁边床的张叔睡得正香，呼噜打得一声比一声响，张晓慧把白子衿拽到窗边，低声说道：“你先别走，我有话要跟你们俩说。”
一听这话白子衿就想起上回吃饭，他警惕地看着张晓慧：“……你又打算干什么？”
“什么叫‘又’？”张晓慧撇嘴，“例行公事，医生要跟患者及家属沟通病情。”
她把“家属”二字咬得极重，说得白子衿耳根子红了：“……谁是他家属？”
张晓慧哦了一声，面无表情的掏出电话：“那我叫李辉过来。”
二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王熙穿着上白下灰的睡衣，踮脚走进来。
他看见张晓慧和白子衿凑在一起说话不禁一愣，紧接着露出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没打扰到你们吧？”
那天吃饭，白子衿光顾着和王熙表白，全然忘记解释他和张晓慧的关系，导致王熙到现在还误以为他和张晓慧是一对，车里发生的事不过是白子衿的酒后乱性。
白子衿连忙摆手：“没！张医生只是跟我探讨病情！”
他说话声略高似乎吵醒张叔，呼噜只哼出前半截就再没动静。张晓慧冲他俩偏头：“走，去办公室说。”
张晓慧和这里的医生提前打好招呼，借这间办公室用一天，因此屋里没别人。她招呼二人进屋，随手关好门，小高跟呱唧呱唧从门口一路延伸到窗边，她坐在上午坐过的椅子上：“我就不兜圈子直说了，上午的测试结果已出，情况不太好，需要跟你们沟通治疗方案。”
白子衿眉头微蹙地看向王熙，王熙神色如常：“什么方案？”
张晓慧掸着已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的报告：“先住院，做更详细的检查，药物治疗加心理治疗是基础，但我觉得MECT治疗可能会更好一些。”
“哦，就是无抽搐电休克治疗，或者叫电刺激疗法，”张晓慧补充道，“不疼的。”
刹那间白子衿想起曾看过的电影中的一幕：被白色束缚衣捆住四肢的男人被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强按进连接无数线缆的铁椅，无视他的挣扎将人固定在椅子上，一阵代表电流的特效自铁椅传至男人全身，他痛苦地吼叫颤抖，电流却一次比一次激烈，直至男人毫无抵抗地瘫倒在铁椅上。他脸上血色全无，对张晓慧拼命摇头：“不行，不能做那个！”
张晓慧叹气，起身走到他面前，食指用力地弹在他额头上：“想什么呢你？电影看多了吧！”
她点开手机，往白子衿眼前一摆：“给你们科普一下啊，MECT是精神科会用到的一种疗法，对某些精神疾病疗效显著。改良过的MECT不会让患者产生痛感，就跟睡一觉差不多，跟电视里演的那些完全不是一码事。”
她强调道：“为了追求影视效果，夸大其词很正常。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怎么可能把那种酷刑叫治疗？放心吧，安全的很。”
手机上是关于MECT的说明，随便哪个网站一搜都会出来的那种，白子衿捂着隐隐作痛的地方，仔细阅读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身旁的王熙问道：“会有副作用吗？”
张晓慧抱臂，居高临下地站在他们面前：“……头疼、恶心、肌肉酸痛、暂时性意识混乱，还有记忆力下降，这都是因人而异。”
“听起来还好，”王熙点头，然后笑了笑，“比我现在的情况好多了。”
张晓慧没笑，她认真观察着王熙的笑脸，发现从那上面找不出任何违和感。她垂眸看向脚尖：“MECT比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疗效快，可以说是立竿见影，对像你这样的情况会很有帮助。”
白子衿猛地抬头：“那不也是有副作用吗？”
张晓慧点头：“副作用会有，但对好的地方也很明显。他不会再有痛苦压抑感，绝望会逐渐消失，情绪也会更稳定。”
她将目光移向白子衿，话却是对王熙说的：“对重度抑郁症患者，尤其是丧失目标性的抑郁症患者而言，忘记过去和重新建立起活下去的信心同样重要。MECT也许并不能让人忘掉他想忘记的一切，但确实能帮助人看到世间的美好。世界之大，何所不有①，在这大千世界里要找一个能让你愿意为其生存下去的人，也许比忘记一个人要容易得多。”
“什么‘何所不有’……”白子衿抬头想问些什么，却见张晓慧用眼神暗示他看王熙。他转过头，对上一双毫无笑意的桃花眼，深不见底的黑瞳谨慎又认真地打量着他，到嘴边的话被看得咽了回去。
王熙没和他对视多久便垂下眼帘，短暂沉默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同意做MECT。”
送完宋芸已将近两点，宁宸翰抄近道将方清送到校门口。方清双手抱紧书包，紧张地看向进出校门的人群，宁宸翰将他的手拉来温柔包裹住：“别紧张，已经没事了。”
“……刚才的事……”方清不敢看宁宸翰，头还偏向窗侧，“我应该提前和你说的……”
“没事，”宁宸翰将手拿到唇边吻了一下，“是我不该贸然告诉阿姨。”
方清突然转过身，冲他拼命摇头：“咱，咱俩的事……我没打算瞒我妈！”
宁宸翰嘴角微扬：“我知道。”
铃声从不远处的教学楼传出，迈步入校的人们瞬间奔跑起来，方清想等他们都走了再下车，眼睛始终没离开校门。宁宸翰拉着他的手：“我有个朋友，想让你见见。”
方清匆忙点着头，还在看窗外，宁宸翰问道：“明天下午，留给我一个半小时时间好吗？”
方清仍仓促地点着头，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推门跑下车，边跑边朝宁宸翰挥手。宁宸翰笑了两声，随后低头打电话，音乐声响到第二遍时才有人接听：“Aréthuse，你知道巴黎现在几点吗？”
“7点。”宁宸翰对方清以外的人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说，他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两个字，态度傲慢得像是对方亏欠他什么。
胡逸说话声很轻，但仍吵醒睡在他旁边的éos。éos艰难地仰起头，哑声道：“几点了……”
胡逸揉着他凌乱的发顶，将人按回床上：“才7点，再睡会。”
他拾起地上的真丝睡衣套在身上，赤脚走进客厅，窗外的埃菲尔铁塔依稀可见。电话里宁宸翰问道：“今天回？”
“是。”胡逸摊开手掌，“您又有何指示？”
“明天下午，我带他过去。”宁宸翰如是说。
胡逸挑眉，口气佻达：“愿意带他见我了？”
宁宸翰没回答，只说道：“具体时间晚上定。”说完挂断电话。
胡逸对着嘟嘟响的手机扬起嘴角，随手将它扔在桌上。他起身回到卧室，将头埋进éos的后颈，鼻尖蹭在开始变红的耳尖上：“不睡了？那陪我再玩会……”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担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