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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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芸呆愣在原地，手中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敲击键盘的声响从不远处传来，她回过神，将大张的嘴并拢，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宁宸翰仍端坐着，微扬的下巴此刻有所收紧：“我和方清，我们现在在一起，希望得到您的认可。”
宋芸一时间以为自己理解错了，但她回想起上次一起吃饭时，对方好像提过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宁宸翰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坦诚道：“我喜欢男人。”
宋芸一口大气险些没喘上来，她指着宁宸翰：“你，你……”
方清从显示器探出头：“妈，怎么了？”
“小清！”宋芸突然起身走到方清身旁，两手扳住他，说话声尖锐，“你跟小……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清被她这么一问有些发懵，他支支吾吾道：“我跟他，我们……”
“你搬去他那，是不是因为你们，你们……”宋芸说不下去，双手颤得厉害，她怒视宁宸翰，“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把我儿子带坏！
宋芸的过激远超宁宸翰想象，他走到方清身边，诚恳道：“我和方清是真心相爱，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宋芸伸手指他，“张嘴闭嘴跟我说爱他，你懂什么是爱？！”
她拽住方清往外拖：“跟我回家，以后不许再和他见面！还有那个林医生！”
方清反手拉住她，安抚性的拍着她手背：“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芸红着眼怒吼道：“你跟他学坏了！这时候不替我说话，反倒跟他一个腔调！”
“妈……”方清被她拽着拖向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宁宸翰，“宸翰……”
宁宸翰追上来，握住她紧拽住方清的手：“您冷静些，我们坐下说。”
方清也跟着拽住宋芸，轻声道：“妈，我们坐下好好聊一聊，好吗？”
宋芸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滚落。
医生办公室内，王熙对着电脑认真答题，一个佝偻身影坐在他身旁，用眼睛认真记录着他答每道题的神情变化。
张晓慧用手掩嘴，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被老教授斜睨一眼，她迅速合拢嘴，将那点困意和无聊硬塞回去，强打精神地看向前面不远处的显示器。
MMPI①的题目相当多，即便是简略版的也有数百道题，老徐准备的这套是全版的566道题，就算是机答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机器会自动测算各分项的分数，并测算出T值曲线图，从分数上分析被测者的精神状态，但老徐仍让她详细观察王熙每道题的答题选项，借此发现更多容易被隐藏掉的问题。
MMPI的题目多种多样，有些题问得毫无营养，有些题则异常尖锐。王熙对着那些题目或快或慢的答着，在涉及身体症状的选项时答得飞快，而在面对某些日常生活的选项时则犹豫半天。背对张晓慧的身影稳如泰山，握住鼠标的手纤细又苍白，每当答题时食指都会轻微一点，将上面的青筋绽现，除此之外，张晓慧无法从那只手上看出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木门将走廊里的声响隔离在外，屋内只有墙上挂钟滴滴答答的声响，及点击鼠标时响起的咔哒声。老教授盯着王熙看了一会，垂眸在手边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再抬眼看他，如此反复，直至王熙打完全部题目。
566道题全部答完已临近中午，王熙放下握住鼠标的手，朝老教授点头：“徐教授，答完了。”
徐教授推了下眼镜，将笔记本合上：“好，辛苦你了。”
张晓慧在老教授的注视下站起身，走到王熙身旁：“这套问卷分析起来需要点时间，结果是需要和家属商议的，通知你爸妈了吗？”
王熙摇头：“没有，他们离得太远了，我不想让他们来回折腾。”
张晓慧状似无意地看了眼他旁边的徐教授，问道：“那治疗呢，你也要自己做主吗？”
王熙点头，张晓慧扯了扯嘴角：“……行吧。这次治疗恐怕需要有人在你身边照顾，那我回头跟李辉说吧。”
木门再开时传来护士的喊声，一辆带有饭香的餐车出现在门口，王熙很礼貌地向二人道别后关门离开，张晓慧懒洋洋地伸着胳膊，被徐教授再一次斜睨。
“看出点什么了？”徐教授坐下，翻起桌上的病历问道。
张晓慧活动着僵直的脖子：“就给我个后脑勺，能看出来就有鬼了。”
徐教授掀起保温杯盖，里面的茶香味瞬间飘了出来，他闷了一口：“光说不练嘴把式。”
张晓慧默默地朝他做鬼脸。
病历里夹着王熙最近做过的几套量表，徐教授简单翻看一圈：“以你对他的了解，MMPI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结果？”
张晓慧托腮想了一会，说：“D、Pt、Sc三项分数应该会高，Hs分数会比较低。”
“所以你推断他有人格障碍并且伴有焦虑？”徐教授拍着病历上的量表，“就凭这几套量表就咬死这个结果了？”
“不然呢？开始我推断是抑郁症，但他的后期表现太不稳定了，量表体现出的结果也总是变，不是精神分裂就是人格障碍嘛。”
徐教授朝她招手：“你过来。”
张晓慧以为他要打人，两手叉腰杵在那：“老徐，我都毕业这么些年了，你怎么还用那套教育人啊？”
徐教授叹气，将电脑屏幕转到二人面前，点着鼠标没好气道：“你自己看结果吧！”
他轻点鼠标，紧接着一串数字加数据图出现在屏幕上，张晓慧撅在屏幕前挨个数字看了个遍：“……哎呀！”
徐教授敲着屏幕：“L和K分数高代表什么？D、Hy、Hs、Pd四项都大于60分代表什么？D都75分了，你居然能把最开始的推断推翻，上课时教你的那些知识都哪去了？！”
张晓慧撇嘴，嘟囔道：“你不是说MMPI没有其他量表实用性强嘛……”
徐教授拿手敲她脑袋：“那是十年前，你的认知也停在十年前嘛！”
张晓慧两手捂头，委屈道：“还不是你那时信誓旦旦的说国情不一样，不适用嘛……”
徐教授恨铁不成钢，万千数落融汇成一道眼刀甩给张晓慧：“……缺失目标的抑郁症，并且有意隐瞒自己的真实情况，加上有自残和自杀倾向，先送去安定，开抗抑郁药并配合问诊治疗吧。”
张晓慧还揉着被敲的地方，说道：“我的意见是先做一个疗程的MECT看看情况，之后再结合药物治疗和问诊，静静觉得催眠可能比MECT更适合，但国内没有靠谱的催眠师啊！”
徐教授用手搓着面颊，失去光泽的皮肤随手掌的揉搓挤出一道道褶皱：“……我听说胡逸回来了？要不让他看看吧。”
张晓慧瞥他一眼，翻个白眼：“是谁之前跟他吵到动手，结果把人轰去国外读书的？”
一提这事徐教授就牙疼，他捂住右腮，眯着眼，从嗓子眼挤出话来：“……那小子的想法在国内不适用，还是国外更适合他。”
他摆手，恢复到严肃神情：“做MECT可能会产生副作用，需要家属和本人同意。刚听你们聊天，这事他不想告诉家里？”
张晓慧再度翻出眼白：“谁之前跟我们说尽量不要让患者做MECT……”
不等老教授发威，她一脸正色道：“他自己主事，跟家里说也没用，你应该也看出来了，现在是他朋友在看床。”
“那这事你可得谨慎和他谈，”伸出的手收回，徐教授捧起保温杯，“MECT虽然能缓解他的某些症状，但可能会造成记忆力下降或暂时性混乱。从他现在的情况来看，未来依赖MECT治疗的可能性也很大。”
张晓慧叹气：“行吧，那我跟他好好聊聊，MECT的事回头就麻烦你帮忙协调吧。”她顿了顿，“胡逸那边我也联系看看。”
过了饭点陆续有人回来，方清收好东西，带着宋芸坐进宁宸翰的车。黑色C-HR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被郁郁葱葱的树冠遮挡住阳光，三人沉默地坐在车里吹空调，谁都没提赶时间之类的话。
宋芸气还没消，沉了好一会才问道：“如果今天他不说，你也不打算告诉我是不是？”
方清垂头不敢看她：“……妈……”
“小清，”宋芸拢起罩衫，凑到方清身旁，轻言轻语道，“妈是讲道理的人，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清抬头，和后视镜中宁宸翰的眼睛刚一对上，宋芸便用力捏他的手：“小清，跟妈说实话。”
方清收回视线，微垂下头：“……就是宸翰刚才说的那样。”
宋芸语气依旧柔和：“胡说，你从来没说过你喜欢男人，怎么突然间就变了？”
宁宸翰转身，还没开口便被宋芸叱责：“你别说话！”
方清深吸口气，摇了几下头：“妈，我之前没说过喜欢女孩。”
之前没喜欢过，之后应该也不会喜欢了。
宋芸的传统令她无法接受方清的想法：“小清，你告诉妈妈，是不是他强迫你？”
强迫，这词用在方清和宁宸翰的关系上显然不合适，但宋芸就是这么认为的。方清蹙眉：“他没有……”
宋芸还想继续劝，宁宸翰举起手机：“是林医生，她有话想和您说。”
宋芸对拐骗她儿子的人好感全无，她无视对方递来的手机，将头偏到一边。宁宸翰无奈，点开免提，将手机放在扶手上。
“方清妈妈，我是林静。”林静的说话声稳重轻柔，让人不禁沉下心，想和她多聊一会。
宋芸垂眸质问道：“你知道小清和他的事，为什么不拦着小清？”
林静反问：“如果是对方清病情有帮助的事，您也会拦着吗？”
“那不一样！”宋芸还拉着方清的手，“治病和这事不能混为一谈！”
“从结果来看，这是一件事。”林静稍许停顿，“方清能有喜欢的人，我也没想到。”
“以我对方清的了解，他依赖性强、很难表达自己的感情、抵触与他人接触，也很难融入社会，您恐怕还不知道，他不能适应和异性接触吧？”
宋芸茫然地看向方清，方清点头，表示林静说的确实是他的实际情况。
林静继续说道：“您还记得五年前我曾给他开过一段时间的药，让他定期服用的事吧？那其实是抗抑郁症药物，治疗的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些症状。”
五年前，方清好不容易同意回学校上课，宋芸只顾着向林静报喜，完全没注意从办公室走出的方清背起手，将装有药物的纸袋藏在身后。
“这事我当时没和您说，是怕您接受不了，当时是方清自己要求的，说去学校比去死还难受，我就开了那些药给他。”
“融入社会对他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治病也是一样。您需要正视一个问题，那就是方清的抑郁症和社交恐惧症要比您预想的严重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