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御子柴勋

38、看法

　　落日余晖将天空染成橘色，再罩上层雾霾灰，就成了津城特有的晚霞。一长串尾灯与天空相连，和红灯交相辉映，闪得白子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晚有个不得不赴的约，他老爸安排的相亲，对方父亲是和白氏有生意来往的张家。

　　“明天见的可是张总女儿，对人家客气点！”白炳炎食指点着他，面露凶相，“你要是再犯浑，有你好看的！”

　　白炳炎坚信棍棒出孝子，儿子不打不骂，教出来的都是混账。临近而立之年，白子衿仍不时享受着白炳炎的“特殊教育”，做的不好挨骂，做的不对挨打，戒尺不留情面的啪啪一打，抽得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常年带着新伤旧痕。

　　电台主持人正在播报晚高峰路况，快速路缓行，某某立交桥出事故拥堵，某路和某道交口行车较多建议绕行，点名报了多处路段，其中就有白子衿所在的这块地方。

　　分针指向9，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刻钟，白子衿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购物中心估算着时间，拿过手机给店长拨出电话。

　　店长是个有啤酒肚的中年人，此刻正叉腰站在后厨门口指挥大局。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半响他才注意到，一看来电人名字，马上吼了几句叮嘱，从后厨冲了出来。

　　“白总，”他边抹汗边踮起脚尖看向大门，“您已经到了？”

　　白子衿食指点着方向盘：“堵在门口呢，那人来了么？”

　　“来了来了，已经领到‘维纳斯’了！”店长朝包间走廊扒头，见最里侧那屋大门紧闭，问道“要不我先给她上点红茶之类的？”

　　“不用，”前面的车左右晃了两下，向前挪出一个位置，白子衿眼疾手快，打轮并到旁边车道，从这个路口冲了过去，“让她先自己呆着，我马上到。”

　　张晓慧站在餐桌前，抱臂打量着墙上的画。她今天穿了条长至脚踝的雪纺连衣裙，大片嫩绿色搭配浅黄色的碎花，下配同色系小高跟，头发抿在耳后，露出一对花瓣形状的鹅黄色耳环，看着既少女又春意盎然。

　　墙上是副《维纳斯的诞生》，尽管是等比例缩小的，但挂在这面积有限的地方仍显得屋里逼仄。她回头看了眼法式小圆桌，拉开拥有柔软靠背的椅子坐下，两手支在桌上打量着屋内陈设。

　　“弄得还挺有情调，”她撇嘴点头，“难怪这么火。”

　　矮几上摆着菜单和pad，她拿起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会，又拿起pad点了半天，才听到有人敲门。

　　服务员推门后先是鞠躬，随后侧身给身后人让路：“白总，请。”

　　张晓慧站起身，低头理了理裙摆，才抬头看向大门。来人穿了身烟灰色三件套西装，贴身剪裁衬得他肩宽腿长，全黑的衬衣领带看着压抑，但金色衬衣链外加鹅黄色的方巾却显得贵气十足。

　　张晓慧和白子衿对视片刻，不约而同伸手指向对方：“是你！”

　　“世界真是太小了，没想到相亲对象居然是你啊张医生。”白子衿笑着落座。

　　张晓慧跟着坐下，打趣道：“看来你对今天的相亲没什么兴趣，要不早该提前打探出来了。”

　　白子衿不置可否，把pad递过去：“已经点好了吗？”

　　“还没，这不等你来推荐嘛。”张晓慧也没跟他客气，接过pad翻着上面的目录。

　　服务员还等在门口，白子衿招手将人唤来：“今天推荐菜是什么。”

　　服务员毕恭毕敬：“羊排是今天新到的，三文鱼也很推荐。”

　　白子衿抬手一指：“女士优先，你想点哪个？”

　　张晓慧点头，指着pad上的某张图：“羊排吧，还有这个。”

　　白子衿又点了酒和配餐，服务员一一记下，又朝他们鞠躬，这才关门退下。

　　“你这还挺好，”张晓慧视线从大门移到白子衿脸上，“难怪一直排在津城最受欢迎餐厅前列。”

　　白子衿收好菜单和pad，闻言抬头冲她微微一笑：“过奖了。”

　　张晓慧靠在椅背上，两指捏着高脚杯柄，笑道：“来之前我还想今天努力争取一下，结果一看是你，我瞬间就放弃了。”

　　白子衿也笑了：“我长得这么抱歉吗？”

　　张晓慧叹了口气：“是我长得太抱歉了。”

　　两人对视，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的饭吃得怎么样？”张晓慧问道。

　　白子衿知道这是在问他和王熙的事，如实回答：“没怎么样，我俩谁都没主动约对方。”

　　张晓慧挑眉：“我感觉你应该会主动的呀。”

　　白子衿哑然，张晓慧两手搭在桌上，上身前倾，眯着眼看他：“你不是对他有想法吗？”

　　白子衿被她直白的问题问得举手投降：“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张晓慧手指点着桌面，一脸正色：“老实交代吧，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白子衿沉默，张晓慧从他脸上读出点一言难尽的意味，她摆手：“算了，看你的表情也知道答案是什么。”

　　“你太含蓄，又不主动，估计还被对方拒绝过，”她竖起食指，晃了两下，“他呢又刚巧受了伤，拒绝你也很正常。”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等他找到新欢忘记你，还是你要按照家里安排的结婚生子，当这事没存在过？”

　　张晓辉一语中的，白子衿现在正处在这样尴尬的境地之中，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张晓慧，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些建议。

　　说来也怪，白子衿本身是副招桃花的长相，桃花眼一颦一笑似乎都在勾着他人的魂，但若是像现在这样眼尾微垂，有些失落地看向对方，却又有点像被丢弃在路边，可怜巴巴等人拾走的小奶猫。

　　张晓慧被他看得心肝直颤，她一面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提醒自己他是弯的掰不直，一面还要将忐忑压制，不让面上露出来，以免丢了她这个医生的脸面。

　　她清清喉咙，靠在椅背上，和对方保持距离：“与其指望我给你提意见，不如主动去追，这样成功率更大。”

　　“目前来看，王熙是偏向于依恋型人格，他愿意倾其所有对对方好，强迫自己尽可能付出，承担他认为应该承担的责任和压力，且不能承受对方背叛。不过他这种人格也是有便利的地方，如果你对他好，他是能感受得到，并且会回应你的。”

　　见白子衿一脸茫然，张晓慧叹了口气：“星座你总会了解些吧？他就像个爱受伤爱自残的双鱼座，总是将感情寄托给他人，付出很多，得到的却很少。他需要一个能呵护他，对他主动示好的人。”

　　“总之，你对他主动点准没错，至于能否接受你……”张晓慧顿了顿，“按照他家人的话来说，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李辉拿来一摞餐盒，依次摆开放在小餐桌上，盒盖还没开，芝士的奶香味，熟透番茄的酸甜味就一股脑冒出来，瞬间充满整个房间。

　　张叔坐在床边，手头的四菜一汤也不香了，探头看向王熙这边，陶醉的吸了口气：“真香啊，今天做的什么啊这是？”

　　李辉掀开盒盖，露出里面的意面：“店里做的简餐，他平时就爱吃这几样。”

　　张叔看了眼偏头看着窗外的王熙，指了指桌上的餐盘，问道：“看着不错，小王，要不咱俩换换？”

　　王熙回头，对张叔笑了笑：“没事，您拿去吃吧，我不饿。”

　　张叔和李辉对了下眼神，摆摆手：“逗你呢，人家小李大老远给你带的，我吃多不合适啊！抓紧吃吧，要不一会凉了。”

　　李辉递上餐具：“赶紧吃，方清这两天请假，一会我得回店里盯着。”

　　王熙接过餐具却没动，问道：“方清请假了？”

　　“听说学校有点事，加上身体不舒服。哎你快点好起来吧，你这一病工作都扔给我跟方清了，我还好只看店，他还得联系公司那边的客户，项目也得他盯着。”

　　王熙点头：“是得找个客户经理，要不他忙不过来，我让人事先把招聘信息挂网上。”

　　李辉把餐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好起来不比现培养个人快？吃饭吃饭！”

　　桌上的饭确实如李辉所说是他在店里常吃的，撒了满满芝士碎的肉酱面，加了大片培根和奶酪的凯撒沙拉，每一盒都色香味俱全，散发着诱人气味。

　　餐叉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落下，王熙推开小餐桌，从床头柜上拿过水杯和一盒装好的药，朝李辉晃了晃：“我还是吃这个吧。”

　　李辉叹气没回话，拎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壶摇晃几下：“我去打点水。”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合上，王熙将药片全数倒入口中，喝了几口热水，将餐盒盒盖一一盖好摞起，原封不动地放回保温袋中。

　　张叔已吃完饭，此刻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假寐，王熙轻声站起，拎起保温袋走到张叔床前，东西还没放下，身后传来说话声：“你这是何苦呢。”

　　王熙回头，见张叔已坐起靠在床头，他笑了笑：“张叔，我确实是没食欲，吃不下东西。”

　　张叔看了眼保温袋，从桌上拿起药瓶：“是药三分毒，不吃饭靠这玩意撑着，也不是事啊。”

　　王熙没回话，走到窗边的藤椅坐下，带有热气的风从窗户缝吹进来，将没系扣的衣领吹开，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和凸起的锁骨。

　　“小王啊，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看我这一把硬骨头，送走老伴和儿子，不还是该吃吃，该睡睡？”张叔起身走到窗边坐在王熙对面，从桌上抄起烟盒，“为着一个离开的人将自己弄成这样，不值得。”

　　王熙淡淡一笑，接过张叔递来的烟夹在手里：“那什么才是值得的呢？”

　　张叔点燃烟，橙色的火苗在微风吹拂下忽明忽暗：“你认为什么才是值得的？”

　　王熙被这句话问住，他低头对着手里的烟愣了半天，才抬头看向对面：“我……”

　　张叔已抽完烟，边起身用脚捻着烟头，边拍拍他肩膀：“凡事别想太多，对得起自己和关心你的人就行，珍惜当下吧。”

　　小羊排又鲜又嫩，配上白子衿选的红酒，张晓慧吃得是相当满足，当酒足饭饱从餐厅走出来时，她和白子衿已经变成无话不谈畅所欲言的关系。

　　“我要是你啊，就每天在他眼前晃一晃，要不送点东西。”张晓慧跟着白子衿坐电梯到停车场，“刷存在感很重要。”

　　白子衿找着车，闻言摆手：“这事我干不出来。”

　　明黄色的跑车车灯闪了两下，白子衿打开车门，抬头见张晓慧站在车头打量他，边看边自言自语道：“伪装得这么好，给谁看呢？”

　　她两步走到副驾驶开门上车，边系安全带边问道：“咱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白子衿发动车子，笑道：“凉拌，跟老头实话实说呗。”

　　“说什么，说你喜欢男的，让他以后不要给你介绍对象？”张晓慧换了个舒服姿势，“我不信你敢跟他这么说。”

　　跑车向后倒了一些，然后直角拐出去，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白子衿左手撑住额头，右手打方向盘，闻言苦笑道：“你还真是了解我啊。”

　　“反正我也不太着急找对象，这事帮你一把也不是不行，”张晓慧歪着脑袋看他，细眉微挑，“不过我有条件。”

　　“哦？”白子衿停在出口处扫码缴费，头都没抬，“怎么帮？”

　　“我可以暂时充当你的女朋友，既能让你在你爸那交差，还能测试下王熙对你的看法。”张晓慧食指垫着脸颊，“条件嘛……Cafe Cielo的免费餐券如何？”

　　栏杆抬起，白子衿把手机随意扔在一旁，一脚油门踩下，跑车噌地蹿出去：“……加送个酒店下午茶如何？”

　　“成交。”张晓慧朝他伸出手，等了片刻没等来回应，脸凑过去问道：“问个私人话题，你是不是有人际过敏症，或者肢体接触恐惧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