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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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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楼一楼,教务处。
三把折叠椅整齐地摆放在办公桌的对面,张子文和方清各坐一端,中间那把椅子是空的。
林静站在方清身后,朝坐在长沙发上的众人笑了笑:“我站着就行。”
教务主任斜睨着前边两个后脑勺,没好气地问道:“您说您是方清的私人医生?”
林静点点头,笑容依旧:“是的。”
“哦,”教务主任直起身,见两个后脑勺没有动作,掩口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您来这,是打算替方清求情?”
林静毫不掩饰:“是有这个想法。”
教务主任抬头和她对视半天,干瘪的嘴微微扬出一个弧度,他起身绕过椅子来到办公桌旁,对着面前的三人说道:“学校做的决定,怎么可能因某些人求情就会变?那还要校规有何用?”
说这话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老师一眼,张老师知道这是变相在说他,气得整个脑袋泛着红色的光。
校长并不像教务主任般独断,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趁着老师们都在,您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如果您说的在理,处分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教务主任本想说些什么,嘴刚张开便被校长制止,蔫着脑袋坐回沙发上。
林静同校长点头致谢,侧身看向沙发上的几位老师:“我今天来,是有些关于方清的事想和诸位说一说,至于能否减轻他的处分,还请诸位老师判断。”
“我是方清的私人医生,确切的来说,是他的私人心理医生。可能诸位觉得医生前加上私人二字就成为富人专享,实际上心理医生多数都是私人医生,只不过‘私人’的定义,可能和诸位理解的不太一样。”
“我的工作职责是替患者保守秘密的同时帮助他们疏解心理问题,他们的问题多种多样,常见的如压力所致的失眠、焦虑,因考前紧张焦虑所致的考前综合症,或者因对生产有顾虑的产前综合征等。还有些诸位听说过,实际生活中也并不少见的心理疾病,比如自闭症、抑郁症、人格分裂,有这些困扰的人们也同样需要心理疏导,只不过治疗方式会更复杂,疗程周期更长些罢了。”
“在我从业的这些年中,我遇到很多不同类型的患者,他们贫富两极分化,性格差异也很大,每个人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但在他们中,我依旧认为,方清是最特别的那个。”
“特别,并不代表病情严重或久治未愈,实际上经过这些年的治疗方清已经有很大改变,但他还是有些地方和常人不同,而这个不同,决定了他在生活中有很多事做不到,或者说是无法做到。”
“方清患有脸盲症,同时有严重的肢体接触恐惧症。”
“脸盲症,顾名思义,就是无法从五官长相上分辨他人。”林静说着用手指在脸上虚虚画了一圈,“通常我们识别他人,主要是通过长相特征,其次是声音、气味、身形等因素,若是缺失最主要的识别方法,只凭其他细节去辨别,难度会加大许多。”
她走到并排坐着的教务主任和刘老师身后,指着他俩说道:“举个例子,这二位老师从穿着打扮到身形都非常相似,如果把他们的脸挡上,请不熟悉他们的人辨认,会有多少人能成功分辨他们呢?”
说到这她停下来,视线有所指地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三人,罗文杰推了推眼镜,淡声道:“估计不太多。”
张老师也反应过来,食指在教务主任和刘老师之间游走:“……你,你,你们……要是我也分辨不出来啊!”
校长沉默半天后说道:“您继续说。”
林静的笑容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她走回方清身后,看着茫然对视的教务主任和刘老师:“假设有这么个人,他看到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全长成一个样,那这个人生活中会遇到什么问题呢?”
几位老师陷入沉思,校长摩挲着下巴,似乎也在思考。王老师抬头看向林静,试探着问道:“无法分辨出谁对谁,那他要怎么和这些人交往?”
“您提到了关键,”林静收敛笑容,“和他人交往对这个人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
“那您觉得,如何让这个问题尽可能不会影响到这个人的生活呢?”
刘老师心直口快:“不和别人交往不就完了。”
林静不置可否,反问道:“不和别人交往,是不是就是不合群,也会引起他人反感呢?”
“得看是谁。”张老师双手抱胸,向后靠在沙发背上,“要是个存在感低,默默无闻的估计没人会注意到他,但要换成个显眼点的,估计会引起别人反感吧。”
“哎,现在的孩子们,心都太小啦!”刘老师感慨道。
“那您的意思是,方清是因为不合群,被同学遭到打击报复了?”罗文杰问道。
林静没有继续说,伸手指了下刘老师手里的材料:“不介意借我看一下吧?”
刘老师递过去,她简单翻了翻,念起其中的一行字:“‘方清在这家店工作期间,先后为数十位客人服务过’……诸位,我想再和各位聊一聊肢体接触恐惧症。”
“在日常生活中,肢体接触恐怕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有意的碰触姑且不论,无意的碰触,比如说不小心撞到路人,接东西时碰到手指,也都很正常吧?”
“肢体接触恐惧症顾名思义,就是对肢体接触异常恐惧,这对生活影响有多大呢?请诸位试想一下,我们可能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产生肢体接触呢?是在朋友家聚会,递给对方餐具?和同学共同乘坐公交车,车厢摇晃有人倒过来?还是逛商场超市,与无数陌生人擦肩而过?”
“答案是都会,因为我们不确定,会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方式和什么人碰触。所以有这个问题的人,通常都会害怕去某些特定场所,或者说所有公共场所,因为那会让他们产生无数种与人碰触的可能性;害怕与人交往,因为只要与人交往,握手拥抱,或者递东西甚至扶你一把,都避免不了身体接触,而有些情况严重的,甚至会害怕与动物接触,毕竟那也是活物身体的一部分,抵触是肯定会有的。”
“方清患有严重的肢体接触恐惧症,在经过这些年的治疗后已经好了许多,但也只是让他并不排斥到公共场合,及和某些特定人保持一定的沟通和交往,至于这些特定人,据我了解只有三个,分别是他母亲,我,还有他对象。其他人,比如他的同学、朋友、老师,他恐怕都会刻意回避和他人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甚至为此而推掉各种聚会活动,这点我想在坐的各位当中应该会有人有这种感觉。”
张老师恍然大悟:“……难怪!原来是这样!”
“我把这两件事告诉诸位,一个是希望诸位能更客观的判断此次事件到底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方清真如这上面所说的那样。另一个,则是希望想让诸位了解下方清的实际情况,毕竟某些客观存在的问题不仅会对他造成困扰,影响他的生活,同时还可能会对他人造成影响甚至产生非议,但这并不是他刻意为之。”
“最后,还有一点小小的要求想和诸位商议,尽管方清存在些不一样的地方,但他本人并不希望因此被特殊待遇,这不仅是作为医生的我给出的建议,同样也是他本人所希望的,还望诸位能像之前那样对待他。另外关于今天我在此说的话,尽管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告知诸位,但毕竟涉及个人隐私,还望诸位不要将这些话传出去,仅作为方清和诸位之间的秘密。”
林静说完这番话便不再吱声,垂眸站在方清身后,其他人震惊的震惊,思考的思考,没有一个人发表异议,屋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一声咳嗽率先打破沉静,教务主任用手掩口,见众人的视线移到他脸上,才慢吞吞地掸了掸手里的材料,问道:“你刚提到他对象,是不是就是照片上这人?”
林静回以一个微笑,抬手拍拍方清肩膀:“这事我觉得还是问他本人为好,至于他是否回答看他自己,毕竟这属于个人隐私。”
方清闷头盯着膝盖,只给教务主任一个纹丝不动的后脑勺。
教务主任被气得够呛,转头看向校长:“和校外人士在学校门口亲亲我我,还是个男的,实在是破坏学校风气啊!”
这话其实就是告状,屋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张校长怒视教务主任,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校长仍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对着黑白照片上贴在一起的两张脸看了半天才抬头:“几位老师,你们的意见呢?”
王老师左右各看了一番,率先表态:“如果按照这位医生所言,那这次的事就是有人诬陷,但需要核实方清是否真有这些问题,另外还需要再查查是谁发的这些帖子。”
“我觉得处分先暂缓几日,等确定之后再发公告也不迟。”
“核实确实有必要,”教务主任看了眼王老师,眼神冷飕飕的,“处分都下了,公告早发晚发不是一样?”
“不一样啊!”张老师拍案而起,“现在证实帖子里说的都是假的,那还给什么处分啊?核实之后应该要撤销吧!”
刘老师跟着附和:“是啊,要真是给错了,就是误人……”
教务主任的冷眼直接让他把后半句话憋回去。
校长不做任何表态,视线移到罗文杰身上:“罗老师,你作为和方清接触最多的人,这事你觉得怎么办好?”
教务主任不怀好意的眼刀,张老师期盼的目光,此刻都落在罗文杰身上。他抬头,和方清四目相对,在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对视片刻后说道:“我觉得处分应该暂缓几日再发,先核实情况要紧。”
“无论这事是真是假,破坏校园秩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学校得表个态”他顿了顿,将视线移到校长身上,“处分还是要给的。”
“那医生生了副伶牙俐齿,”教务主任捧着保温杯,“狡辩能力一流啊,当医生可惜了。”
闲杂人等陆续离开,屋里只剩校长、教务主任和刘老师三人。教务主任吹着杯里飘散出的热气,感慨道:“没想到那孩子还有心理问题,面上看不出来啊。”
“心理咨询费应该不低吧,”刘老师翻着网上查到的信息,“听张老师说他家庭情况一般,付咨询费应该挺辛苦的吧?”
教务主任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校长:“不能因为可怜他处分的事就算了,我看啊这处分就照常,下了再撤销,不是打学校的脸吗?而且这事本来就是做给全校人看,也是给那发帖人看的,要是核实帖子是假的,回头再发个澄清不就得了。”
校长摇头:“不能因为面子毁了那孩子,公告等几天再发,先核实吧。”
教务主任抿着嘴,朝刘老师一扬下巴,刘老师马上起身出门,按校长吩咐办事去了。
校长眼皮垂下,盖住略显浑浊的双眼,喃喃道:“这事……真得好好查查。”
“抱歉,在和他们说之前应该提前和你沟通的。”林静抬手挡住阳光,“那几位老师也都保证了,我想那些话他们应该不会说出去。”
“希望这事能尽早解决,否则你也不能安心上课吧?”
方清和林静肩并肩走着,听闻点点头:“嗯……谢谢您。”
林静在他后背轻拍,开门坐进后排座,方清跟着上了车。
张子文跟在二人身后,数次想和方清搭话未果,他看着挨坐的二人聊得尽兴不愿打扰,从副驾驶上拿起书包,朝后排座的二人挥手告别。
宁宸翰下了车,三两步走到张子文身后喊住他:“稍等。”
张子文回头看他,两个身高所差无几的人视线在半空中相撞。
“我不介意。”宁宸翰说道。
“啊?”张子文不明所以。
“我不介意,你喜欢他。” 宁宸翰挡在车门前,将车窗挡得严实,“但你要想抢,我会非常介意。”
张子文看他视线游离,突然笑了出来,指着宁宸翰问道:“怎么,面对我没自信?”
他轻蔑地打量宁宸翰一圈,从有些凌乱的领口一路看到蹭上灰的裤脚。上次见面他觉得对方是个相当有威胁的竞争对手,但现在在阳光下一看,也不过是皮囊好看,包装得好的窝囊废。
“方清不喜欢死缠烂打,也害怕他人过分亲近,”宁宸翰单手理着领口,丹凤眼再抬起时已没了刚才魂不守舍的模样,凌厉的目光仿佛带着寒气般看得张子文后背发冷,“尽快离开他的视线,否则我会有所行动。”
张子文深吸一口气,从寒冷中奋力挣脱出来,他后退半步,不示弱地扬起嘴角,指着对方:“行动?什么行动?别在这装腔作势吓唬人!”
宁宸翰学着他的样子缓缓扬起嘴角,食指竖起在面前:“这是警告,只此一次。”
罗文杰桌上还放着那份材料,他摘下眼镜,手指揉着眉间,一旁的手机嘟嘟作响。
“罗老师,这会没课啊?”刚散会,屋里还不少人走动说话,方卓文从座位上站起,腋下夹着笔记本溜达到走廊。
罗文杰定了定神,说道:“刚开完会,你那也刚散会吧?”
“嗨呀,天天大会小会的没完没了,这会中场休息呢,一会还得开一个。”方卓文手握门把手,却不推门,“给我打电话,是学校那事有变化?”
罗文杰重新戴上眼镜,掀开保温杯上的盖,一阵淡雅花香从杯中缓缓散出。他叹了口气:“处分是肯定下,至于入不入档还得再议。”
“下,他做错事就该罚!不能宠!”对方卓文来说,方清是个不听话又主意正的孩子,难管极了,他恨不得有人能替他管一管,“学校这么做没错,我支持!”
“你就不问问是什么事?”罗文杰把材料放进抽屉,“都下处分了,你也不关心关心他。”
“他已经成年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应该自己有数,他要是敢做出圈的事,肯定会有人替我管教他的。”
罗文杰无奈地笑了笑:“你倒是省心,什么都不管,就知道让他按你的规划走。”
“他才不听呢,跟他说了多少次让他考研,你看他听么!”有人在远处喊方卓文开会,他点头,朝会议室方向走去,“我这马上开会了,罗老师,哪天有空咱去喝茶啊!”
罗文杰应了声,电话匆忙挂断。
看着抽屉里的材料,罗文杰摇摇头,将抽屉合上:“这孩子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