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御子柴勋

36、处分

　　床上躺着的人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他满面通红，眉头紧蹙，双眼却闭得严丝合缝，大张的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像是被梦魇缠身，听得校医频频摇头。

　　“还是赶紧把他送医院去吧，”校医伸手点了点床上的人，“过呼吸也是会要人命的。”

　　林静平心静气地点点头：“他的情况我了解，您这有镇定类药物和纸袋吗？”

　　“药肯定是没有，纸袋倒是有。”校医叹了口气，抬手拉开抽屉，手在里面翻腾，嘴也没闲着，“这就是个医务室，什么都没有，要是出了什么事，责任我可担不起。”

　　林静从他手中接过纸袋，笑了笑：“没关系，责任我担。还得麻烦您个事，您这屋能借我们用用吗？”

　　宁宸翰躬身站在床前，一手攥住方清不停挣扎的手，一手拿纸巾替他擦汗，嘴贴在他耳边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身后一声轻响，他回头看去，校医已消失不见，林静拎着个白色纸袋站到他身边看了一阵才转到床的另一侧，两手扶着方清肩膀：“麻烦搭把手，把他扶起来。”

　　宁宸翰手上一用力二人将人拽起，方清仰着头依旧大口呼吸着，林静将纸袋抖开放在他嘴边，见他抬手扶住纸袋用力吸气，才将视线转向宁宸翰：“没吓着你吧？”

　　宁宸翰神情黯淡，低声回了句没有，将方清搂在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林静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起听诊器和血压表，拉来床边的椅子坐下，边摆弄血压表边说道：“他有些心理问题，不过并不严重，只是压力大时会诱发过呼吸，心理疏导加紧急处理后就好了。”

　　宁宸翰没接话，低头看着方清，林静从他脸上没看出有什么反应：“你……”

　　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她的话，宁宸翰微微侧身，从方清的书包里掏出铃响不停的手机，将屏幕展示给林静：“陌生号码。”

　　林静按了拒接，没过两秒铃声再度响起，是另一个陌生号码。林静接过手机，点了接听：“喂，您好，”

　　也许说话的是个温柔女声，听筒那边人短暂地顿了一会，才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是方清同学的电话吗？”

　　“是，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您有什么事吗？”林静问道。

　　“您是方清的什么人？”对方很谨慎。

　　林静的声音很平和：“我是他的私人医生。”

　　“私人医生？行吧。”对方换了种公事公办的口气，“我是理工大教务处的刘老师，上午通知方清来教务处领处分，但到现在他都没来。给他打电话是想告诉他人来不来处分都会照常下，停课是从今天开始，检查下周一前要交，其他相关手续，等他方便时来教务处办就行。”

　　医务室内无人说话，纸张清脆的摩擦声也渐渐弱下去，林静抬头看了眼宁宸翰，问道：“请问是什么样的处分？”

　　“严重警告处分一次，记档案，停课一周，全校通报。”刘老师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的，找什么工作不好非得找那种地方，还被人捅到学校来，弄得全校人心惶惶，上个课都不得安生。”

　　宁宸翰酷似面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只见他似有不悦般地微皱眉头，抬手找林静要电话，却被林静摇头拒绝：“刘老师是吧，我能问问方清是因为什么事要受这么严重的处分吗？”

　　刘老师再度叹了声气，这声要比上一声多了些怜惜和无奈：“还不是因为他做那什么……”

　　也许是身边有人，也许是话太难听，刘老师终是没说出口，改口道：“你们自个儿上学校论坛看看吧。”

　　说罢，电话挂断。

　　林静还没从刚才的话里回过味来，铃声再度响起，依旧是一串陌生的数字。

　　林静点了接听，还未说话，对方急促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方清，你在哪？没事吧？”

　　林静说话不疾不徐：“方清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你是谁？怎么会拿着方清的手机？”对方突然拔高音量，厉声问道。

　　沙沙声已消失，林静抬头，发现方清正倚在宁宸翰怀中垂眸看她：“我是他的私人医生。”

　　“私人医生？”对方的问话和刘老师如出一辙。林静正要解释，只听对方问道，“你们现在在哪？方清和你在一起吗？”

　　林静顿了顿，说道：“我们还在学校里，不过马上就要走了……”

　　“先别走！”那人的声音中夹杂着呼呼风声，似乎在奔跑，“告诉我你们在哪，我要见方清！”

　　综合楼一楼里侧，教务处。

　　摆满保温杯的茶几两侧，两张长条沙发上坐着五个面面相觑的中老年人，其中一个戴眼镜几近谢顶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转身朝坐在窗边的校长说道：“郑校长，您给评评理，就因为论坛上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帖子就要给方清这么重的处分，是不是有点太不讲情面了？”

　　坐在他斜对面的教务主任是个身形清癯的老头，听他这么一说有点不高兴，黯淡无光的皮肤松垮地耷拉在脸颊上，干瘦的手用力拍着腿上的学生手册：“什么叫不讲情面？学生手册里说得很清楚，‘共同维护校园正常秩序‘‘不得从事活参与有损大学生形象、有悖社会公序良俗的活动’，还有这条……”

　　校长抬手打断他：“张老师，你说这处分给重了？”

　　“都入档了能不重嘛！”张老师用手摩挲着裤子，将满手汗水蹭在布料上，“这一入档，他的未来就毁了！”

　　校长没回话，视线从他身上移到一直沉默的另外三人：“罗老师，王老师，刘老师，这事你们怎么看”

　　张老师是方清的班主任，说话自然是向着他的，而教务主任又是个愤世嫉俗的，恨不得拿方清这事当案例，好好惩治下校内的不良风气，二人都有些偏颇，校长肯定不会只听他俩的一面之词。

　　被点名的三人用眼神通了个气，处于中立位置的王老师先开了口：“要我说的话，处分给的确实有点重，而且给的有点早。论坛上的帖子有些古怪，不知道大家看没看出来，反正我是看出点毛病来。”

　　校长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王老师手里拿着几份打印出来的帖子内容，上面用笔圈出一些字来，他先递给校长一份，剩下的往旁边一传，说道：“这是我画出来有问题的地方，大家看看。”

　　张老师抹了把汗，眯缝着眼念起其中的一行字：“‘据闻，方清打工的餐饮店老板其实是帮他介绍客人的皮条客……’，这都写的什么玩意，皮条客都出来了，要真是这样，扫黄打非的不早把店封了？”

　　罗文杰摇了摇头：“不可能，那家店的老板我认识，是我一个学生，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教务主任砸吧着嘴：“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是你不知道罢了。”

　　罗文杰没再说话，朝王老师无奈地摇头。坐在他对面的刘老师继续念着纸上的字：“‘……而他目前最主要的金主，就是在这家店工作期间钓到的……’”

　　张老师一拍桌子：“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教务主任呵呵笑了声，专心地抱着保温杯喝水不再看他。

　　“郑校长，”张老师把纸朝校长那边抖了抖，“方清这孩子咱们都知道，上课认真，学习成绩好，好多老师都夸他，怎么可能和这文里写的是一个人？”

　　“是，他是不太合群，也不太参加集体活动，我觉得这和他的性格还有家庭情况有关，并不代表什么。”

　　“他家只有他父亲工作，过得确实拮据一些，方清这孩子懂事，打工补贴家用，这事估计你们都知道，”张老师环了圈众人的表情，“可这也不能说明他要去从事那种工作啊？”

　　校长低头看向手里的材料，张老师还要解释些什么，被罗文杰抬手打断。

　　“各位，有个情况我得说明一下。”见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罗文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我和方清接触稍微多一些，和他父亲也算比较熟，对他的情况还算了解。”

　　“他自幼患有脸盲症，就是无法分辨别人的长相，据说是和某些心理疾病相关造成的。”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张老师瞪大双眼：“罗老师，你说和心理疾病相关……是什么意思？”

　　罗文杰推推眼镜：“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那孩子平时不爱说话，好些事都是听他父亲东一句西一句拼凑出来的。”

　　教务主任合上保温杯盖，手指在上面摩挲：“老罗，没有依据的话不能乱说，况且这事和你说的他有脸盲症的事有什么关系吗？”

　　“也不能算没有吧，”罗文杰手探向保温杯，“听他父亲说，他好像还有什么肢体接触问题，就是不能和别人触碰，好像也是和他这个病有些关系。”

　　王老师掏出手机上网搜索：“肢体接触问题……哎这都出来的是什么玩意……脸盲症……这上边说是因大脑受损造成的，他是受过什么伤吗？”

　　刘老师这时插进话来：“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刚才给他打电话时，接电话的人说是他的私人医生……”

　　张老师赶忙掏出手机：“我让他来一趟吧，当面问清楚总比咱们在这猜测好，要万一是真的，这处分可就给错了啊！”

　　灰蒙蒙的天空找不见太阳，但阳光仍照得人睁不开眼，路边的桃花已经蔫的蔫败的败，对面公园里的海棠已有几棵盛开，但在剧烈的紫外线照射下却有早衰之相。

　　黑色C-HR停在阴凉处，嗡嗡作响的发动机不断制造冷风，张子文一会扭身看身后一会又回头看旁边，脸上的不满似乎是故意摆给另外两个人看的。

　　“我想和他单独聊聊，”他皱眉看向方清身边的林静，又将视线移到驾驶席的宁宸翰身上，“在这，不太方便。”

　　方清似乎还有些不适，靠在椅背上垂眸看他，林静微微一笑：“你是想和他说学校处分的事吧？”

　　张子文一顿：“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不重要，”林静举起手机晃晃，“可以告诉我们，学校论坛里都写了什么吗？”

　　张子文对着方清看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不是什么好话，还是别看了。”

　　林静见方清阖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学校说要给他下严重警告处分，这事你已经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我也接到通知，处分的还有我。”张子文低头看向扶手上的纸巾盒，“警告，写检查，全校通报，没有他的重。”

　　林静点点头：“知道处分的原因吗？”

　　“听说是因为扰乱校园秩序，从事有损大学生形象的工作。”张子文点开论坛上的帖子，将手机递给林静，“你还是看看吧。”

　　林静接过，快速扫了眼帖子里的内容，上头照片比文字多，并且拍得模糊不清，但不难辩出里面都有方清，文字部分措辞都很难听，“卖身”“勾引”这类词汇比比皆是，林静不由得看了方清一眼，将手机递给宁宸翰。

　　宁宸翰刚看见标题就被张子文抢回手机，他侧目看了对方一眼，默默地掏出手机，将刚看到的网页敲进去搜索。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林静问道，“你找方清，也是打算带着他去找学校理论吧？”

　　“肯定的啊！我还好，也就是检查挂在公告栏里，顺道让大家知道我喜欢他。”说到这张子文故意停顿，和宁宸翰对视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可他不一样，严重处分是要入档的，会对他未来就业有影响。”

　　“所以还是要和学校理论才行，”林静点点头，“教务处在哪，我和你们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