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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面子 ...

  •   台上小生身体后仰,躲开老生一记长枪,长枪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小生随之一跃而起,秀了个漂亮地后手翻加空翻,搏得台下阵阵喝彩。

      掌声呼声不断,热闹得像是春晚现场,然而在一墙之隔的二楼雅间,这些喧闹声并未传入,屋里静得只剩机械运作的声响。

      张强坐在正中位置,手里握着刚被斟满的酒盅,李若然坐在他左手边,眼神活分地左右转动,宋总和王总不停扯着袖口领口,豆大的汗珠从轴承般的脖颈往下淌,方清和张子文坐在他们对面,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眉头紧锁,一个放松一个紧张地看向身旁,神情活像逃犯和警察,一个泰然自若临危不惧,一个如临大敌,生怕一不留神让对方跑了。

      刚才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最终没等来答复,方清对在应酬场合碰见同学并未感到意外,言谈举止还是和往常一样淡然,张子文却有些焦躁,追着逼问这那,最终被张强的一声吼强行遏止。

      木门内外频繁进出着穿汉服的服务员,圆桌不一会便摆满各色佳肴,李若然率先举杯,笑眯眯地环视一周说道:“今儿个感谢大伙给我李某面子啊,这酒我先干为敬!”

      酒盅一扣,一杯花雕悄无声息滑进肚,李若然夸张地啊了一声,双眼餮足地眯起:“这酒真不错!”

      宋总闻言也把酒灌进去,砸吧着嘴品味道:“是挺不错的。”

      “听说是老板自酿,外边喝不到。”王总附和道。

      张强很给面子的一饮而尽,张子文也非常客气地喝了半杯米酒,只有方清端着酒杯,漠然地看着他们亮杯底,酒盅始终没往嘴边送过。

      李若然没敢言语,只用手比划个喝酒的姿势,方清示意,摇头将酒杯放下,低头看着匀速转动的桌面不说话。

      “怎么不喝呀?”坐他斜对面的宋总将胳膊横在桌上,大金链子敲在瓷器边发出叮的一声,指着他的酒盅说道,“是不能喝还是不给面儿啊?”

      这话说得有些讽刺,方清冲他浅浅一笑:“抱歉,我不会喝酒。”

      宋总哦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挥舞着带金链子的手,笑得不怀好意:“跟这个有关么?”

      李若然见状引开话:“哎,小方你不会喝酒早说啊……”

      没等他说完,王总抬手打断他,指间未点燃的烟一晃一晃的:“小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看大伙儿今儿个都挺高兴,连张总儿子也都跟着喝了,你要是搞特殊,就是不给在坐的人面儿,也就是不给张总和李总面儿啊!”

      李若然心里狠狠骂着身边的二人,眼睛却往张强那边瞄,张强面无表情,看似不表态,眼睛却落在方清面前的酒盅上。

      李若然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方清这酒今天是躲不了了,他扯了扯嘴角,尴尬说道:“小方啊,要不你就稍微……喝点?”

      他们脸上的阴晴圆缺方清看不到,但桌上形式是可以通过话语感受到的,方清端起旁边的茶杯站起:“各位,我实在是不会喝酒,就以茶代酒敬大家吧。”

      话音刚落,滚烫的一杯茶被喝得连杯底都不剩,方清将茶杯放下,微微躬身:“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这举动过于正式,引得对面二人面面相觑,宋总张大了嘴,王总放下夹在手里的烟,二人齐刷刷地看着方清落座,拿茶壶,又给自己斟满茶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子文这时缓缓开口:“我爸平时很少喝酒,他肝不太好。”

      李若然马上接过话茬:“哎呀,张总怎么不早说呢……酒就别喝啦,换茶换茶!”说罢将张强手边的酒盅和茶杯换了个个。

      危机算是平安度过,李若然暗暗松了口气,借喝茶换到这家店的特色和老板的开店初衷,民以食为天,聊到吃谁都能说上几句,因此插科打诨推杯换盏,气氛倒也相当融洽。

      南方菜量普遍偏小,味道以甜腻为主,对宋总王总这两个口重的北方人来说有些食不下咽,举筷子的频次显然没有举酒盅的高。李若然见状又点了几道重油重辣的湘菜,红彤彤的剁椒配鱼头配豆角配肉片都相当美味,辣也是真辣,一口下去从头发丝酸爽到脚底板,辣的通透辣的过瘾,没过一会就大汗淋漓,酒气也跟着挥发出来。

      酒过三巡气氛正浓,中央空调的弊端也显现出来,尽管进风口不停地往外嘬着热气和烟雾,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呼出白气,但屋内温度却始终降不下来,再加头顶晃人的吊灯,一如艳阳高照的正午阳光般毒辣炽热。

      李若然守着进风口,自然是感受不到任何冷风,粗大的手掌不停地挥舞扇风,却依旧是汗涔涔的,等服务员再进门来时,他叮嘱对方将空调温度调低,能调多低调多低,否则他们三个胖子待会就得在这屋里中暑热晕过去。

      服务员得令,很快空调温度再降几档,白气带着能冻冰的温度从出风口迅速窜出来,激得坐在下面的方清不断的起鸡皮疙瘩。

      宋总隔着李若然和张强倾诉衷肠,从业内信息到小道消息无一不在夸赞张强的丰功伟绩,王总不时点上根烟,夹在宋总的马屁间发表几句言辞,肯定对张强评价的同时顺便将话题往自己的项目上带。他游刃有余地左右兼顾,边和张强宋总聊天边关心张子文,一会问他在哪上学一会又问这菜合不合口味,熟络得像是长辈关心小辈般,就差让对方喊叔了。

      张子文神情仍是厌厌的,似乎除了方清外对这一屋人一桌菜没什么兴趣,王总和他中间隔着方清不方便照顾,只得不停地让他多吃菜少喝酒,不时会找些借口夸一夸他。

      李若然跟着哼哼哈嘿了半天,喝下去的花雕逐渐散发出后劲,让他脚下发飘眼前发黑,烟熏火燎的刺得人眼前发痛。

      他晃晃悠悠站起身,肚腩挤着宋总椅子后的缝隙,挤得他差点没把刚咽下去的虾整只吐出来:“宋,宋总,麻烦您往前挪挪?”

      宋总也喝得有些大,舌头僵直着说道:“你,你干嘛去?”

      李若然总算是挤过来,提拉着险些被挤掉的裤腰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漏酒,漏酒。”

      “嗨呀,你这才喝多少就漏?”王总打趣道,“一看就肾不好。”

      “对对,我是挺虚的,得补,哈哈……”李若然陪笑着说道。

      方清扶着椅子站起:“李总,我和您一块去。”

      李若然以为他知道自己喝多了要陪着去,觉得不好意思:“嗨呀不用不用,我没事啊小方!”

      方清站着没动,李若然晃悠悠地从他面前路过时觉得他脸色不太对,伸手拍拍他:“小方啊,你跟他们接着……”

      话没说完,只见方清被他拍了一下后软趴趴地倒下,椅子咣当一声掀倒,椅背狠狠地砸在他身上。

      李若然顿时酒醒,蹲下把方清捞起拍着他的脸:“小方,小方!……怎么这么烫!”

      方清的脸被烧得一阵白一阵红,眼睛几度开合却看不清面前的场景,无数滚烫的东西贴附在他的脸上胳膊上令他浑身难受,但寒冷却让他下意识地靠近那些温暖。

      张子文和李若然将方清架到沙发上靠好,情急之下宋总喊着要打120,恍惚间方清听到这句话拼命摇了摇头,抬手指着餐桌说道:“手机……宸翰……电话……”

      张子文自诩是个无欲无求的人,他的终极目标是当个快乐的码农,成天游荡在数字和公式的海洋里,顺道做出来点造福人类的高科技,当然如果有个能体会到同样乐趣的爱人能一起生活就更完美了,并且在同性当中寻找一个理想是码农的应该并不难,所以他觉得自己的要求并不高,理想也很容易实现,但就像现实中姑娘希望达到的体重一般,看似容易达成却很难。他有个做生意的老爸,并且家中独子这个设定让他躲不了继承家业这件事,因此学习经营管理和外出应酬占用了他大量时间。不过好在选专业时家人万般包容体谅,让他选了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并给他钱允许他做点什么的,但他清楚的知道这不过是黄粱一梦,毕业之后他就要进公司给他爸打下手,从此再无当码农的可能,只会成为一个毫无感情游走商场的生意人。

      不过好在上天关掉他理想的门的同时,给他开了扇爱情的窗,他发现同级里有个和他一样只爱学习不爱说话的同学,并且对方好像也是同道中人。他观察了那个同学将近一年,发现他选的课多数都和自己重叠,只是这人平时比较高冷,从不和同学过多接触,因此一直没机会和他认识,更别提是更进一步了。

      上周某次罗教授的课他去晚了,却意外地获得和那个同学搭讪的机会。他知道对方叫方清,也知道他排斥和别人的肢体接触,因此搭讪成功的同时还加了微信,更成为日后一起占座的“朋友”,这让他欣喜若狂,但面上却不露声色。

      方清和他想象中的一样,聪明、内敛、谦虚,对所有夸奖报以谦逊回避的态度,并且非常不喜欢出风头,这和他有着高度重叠,他幻想着自己一步步走进对方内心,最终心意相通成功收获爱情时,却从学校论坛得知他早已心有所属,对方还是个校外人。

      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像是生意人,油头、西装外加做作的模样无一不是他讨厌的,但从方清闪烁其词的样子来看他确实和这人有什么实质关系,只不过最终他没能问出来罢了。

      因此,当他在今天意外见到方清时,最想问的无非就是“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方清云淡风轻地回避掉他这个问题,最终回答他的,是赶来接他的男人。

      李若然照方清的吩咐打了电话,没过多久一个男人风尘仆仆赶来,和众人道谢之后架起方清离开。从男人熟练架起他的姿势到方清主动搂住他来看,二人确实如帖子所言,有着超乎友谊的关系,这让张子文异常难受。

      他冲出门,在停车场看见男人替方清系好安全带,同时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裹在方清身上。张子文走上前喊住男人,递上被遗忘的方清的手机,一只佩戴黑色皮手套的手接过,男人浅浅地道了句谢。

      男人没问他是谁为什么在这,张子文却主动介绍道:“我是方清的同学张子文,今天这饭局主要是介绍他和我爸认识。”

      男人点点头,简单的回复他三个字:“知道了。”

      “那个……”张子文看向车内双眼紧闭的方清,“方便告诉我,你是方清的什么人吗?”

      男人毫不掩饰地答道:“男朋友。”

      王熙似乎陷入一片混沌,灰暗的天空下是望不见头的浑浊海水,浪花毫不留情地拍在他的身上脸上,留下一片难看的水渍,腥臭冰冷的味道熏得他连连反胃。

      他像是在追逐什么般朝大海深处走去,越走海浪越大,海水越浑浊,待到海水没过胸口,渐渐涨至喉咙时,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却只能看见永无止境的一片灰黑。

      “小齐,小齐……”他喃喃道,脚下流动的沙子早变成被海水磨圆的石头,一不留神脚下一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瞬间没入海中。

      水下的感觉和海面上没太大差别,同样暗淡的灰黑色,同样令人绝望的无边无际,只是耳边从海浪声变成震动鼓膜的耳鸣,鼻腔里注满的不是空气,而是致人于死地的海水。

      他没做任何挣扎,随重力向更黑暗的地方沉去,恍然间他听到耳边有说话声,一男一女,怜惜般地在讨论着谁。

      “他……怎么样了?”

      女人一声叹息:“绝食,自残,精神状态不稳定,总体来说情况非常不好。”

      隔了一阵,女人又说道:“他要是醒了,尽量和他说些开心的事,最好不要刺激到他。”

      又等了一阵,才传来男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好。

      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耳边再无声响,王熙闭上眼,任身体坠入深海之中,直至浑身冰冷,男人的说话声再度响起,这次近在咫尺。

      “……听李辉说你不太好我就赶来了,没想到你变成这样……值得么?”

      男人轻笑一声,似乎在自嘲,顿了顿后才继续说道:“我没资格说你。”

      “你也觉得我傻吧,上次话都说成那样了,我还好意思来看你。我……”

      他好像哭了,声音沙哑得听不出说的是什么,王熙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身上划过,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臂,最后落在脸颊上,转瞬即逝。

      “说点别的吧——我其实很想知道那天那女的为什么撒泼倒我一身酒,是对你求而不得的嫉妒,还是觉得我比她长得好看,跟你在一起更配?”

      又是一声浅笑,男人继续说道:“算了,反正别管是哪个我都看不起她……顺便问一句,你知道肌肤恐惧症这个病吗?”

      “其实这个不能算病,具体来说是种心理障碍,我无法接受除了我自己外任何人的肢体碰触,隔着衣服还好,要是直接皮肤对皮肤,我恐怕会晕过去。”

      “所以你发现了么,你对我是特别的,别管是接吻还是什么,我都没有任何排斥反应。医生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是我不抵触的,我想,你应该就是那个人了吧?”

      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哎……今天废话有点多……这些话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但我希望你还是别知道的好,谁让我好面子又傲娇呢。”

      白子衿站起身,将椅子无声移回原位,站在床头又看了一阵。王熙像是睡得很沉,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平稳,好像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的样子。他将被揉拦的照片铺开压在果篮下,最后再看了眼他,轻声说道:“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走了。”

      窗户呼啦一声大开,屋里纸张四散,冷风呼在白子衿脖颈令他打了个寒战,他不得以转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关牢挂好窗帘,再回头时,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桃花眼。

      “你来了。”王熙笑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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