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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应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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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被灯光映得惨白的房间内,三名护士正手脚并用地将人按至病床,脸颊凹陷面色蜡黄的病人挥舞着瘦骨嶙峋的胳膊,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一名护士将针头猛地扎进鼓起的血管,透明液体随后推入,病人的挣扎放缓,呜咽声随之低了下去,只剩双眼空洞无神地对着天花板,落下两行酸涩浓郁的泪水。
白子衿有预感,一会见到的要比这场景惊悚得多。
急促的摩擦声让白子衿瞬间回神,刹车一踩到底,车停下时保险杠距离前车车尾不足三寸。身后响起一片抗议的鸣笛,戴眼镜的男人从卡罗拉的驾驶席上下来,愤愤甩上车门朝他走来。
白子衿呆在原地没动,见那人仔细检查着车尾油漆,又在他和他的车上打量一番。还没等他决定是否讹人,交警已从不远处的路口小跑过来,检查过近在咫尺的车头车尾之后,朝他挥挥手,示意他不要在此妨碍交通,抓紧走人腾地方。
卡罗拉扬了交警一身尾气,别扭着向前蹭了两步又停下,交警走来弯腰看向车内,白子衿放下车窗,朝他礼貌性地点点头。
交警看了眼停在不远处的卡罗拉,说道:“没蹭上,他就是想讹你。”
白子衿不置可否,心不在焉地道了声谢。
交警似乎看出他不在状态,叮嘱道:“天一热都容易着急上火,即便是有急事,开车也得集中精神。”
白子衿从善如流地点头认错,承认自己刚才开车时是有点开小差,交警理解地朝他笑了笑,支起上身看向不远处的建筑:“要是我家有人住院,恐怕我也会是你现在的样子吧。”
三甲医院门口的交通像是老化的下水道,常年堵塞问题百出,就算有人驻点解决却依旧治标不治本。快速解决的交通事故并没能让这条路畅通起来,一些绕过他们的车辆趁机夹进入院通道的队伍中,引起后面两排车车主的强烈不满,越来越多的车凑到旁边准备加塞,硬是把只有一条的入院通道生生加成两条,迎面驶来的公交车堵在来往加塞车辆当中动弹不得,等在不远处公交站牌的老人们纷纷围在公交车的车门处拍门叫嚣着让司机开门,那架势和一群丧尸围堵活人似乎并无两样。
白子衿已在原地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这期间他拒接了无数个电话,有店长的、合作方的、秘书的,甚至还有他那每次来电必骂人的老爸的,他看着只隔了一堵墙的白色建筑,估算着在这等代驾来替他停车快还是直接甩门见完人再回来快,当他合上叫代驾的软件决定弃车先去看人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问王熙现在住在哪,哪家医院哪个科室几层几床,来这里只不过是上次他在这见到的王熙。
他回拨李辉的电话,将全部耐心都给了拉长音的等待铃,直至前车往前挪了半个车位,电话才接通:“喂?”
白子衿问得简明扼要:“王熙现在住几层哪个科室?”
“哪个科室?”李辉显然是被这问题问懵了,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疗养院哪分科室啊!”
“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疗养院?”白子衿听得一头雾水,“王熙不是住院了么?怎么在疗养院?”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令人不安的声响拨动着白子衿的神经,只听李辉慢条斯理道:“这事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王熙现在在哪?”白子衿催促道,语气有些急躁。
好像有人在和李辉说话,声音朦胧似有人在他耳朵上蒙了层纱,李辉闷闷地回了两个嗯,声音才再度洪亮起来:“市总医院疗养院,过来吧。”
他报了地址和房间号,没等白子衿回话便挂断电话,似乎有什么急事。白子衿顾不上思考那些,在狭窄缝隙间揉着方向盘调整方向,终于在左侧车辆往前挪动后将车调出队伍,掉头朝另一方向疾驰而去。
约会是件令人春心荡漾又让时光飞逝的事,二人又在购物中心随便逛了逛,便到了方清不得不出发前去赴约的时间。
宁宸翰开车将人送到饭馆门口,在方清开门前拉住他,亲了亲他的手背:“少喝酒多吃菜,结束了告诉我。”
方清发现最近宁宸翰不仅情话变多,盯他也是越来越紧了,搞得他好像忙于应酬却被妻子怀疑出轨的无辜老公。他无奈的应了一声,正准备下车,却见宁宸翰将西装披在他身上,嘱咐道:“穿上,晚上冷。”
西装披在身上松松垮垮,穿在身上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一样,他想着一会就进屋估计用不上,将衣服简单叠好放在后座:“没事,屋里热,不冷。”
热气随着夕阳西下挥发殆尽,徐徐夜风中尽是清凉和春天的芬芳,方清挥挥手,目送着汽车远去,这才转身看向灯火通明的徽派建筑,迈步朝入口走去。
这家饭店有着和季节相符的名字:鸣春茶楼,做的却不单是茶楼生意。开放式的一楼大厅内轮番上演戏曲评弹,只要是不影响台上人表演,品茗论茶还是推杯换盏都无人在意。封闭的二楼雅间则多是餐厅,各种南方的佳酿菜肴尽数列在菜牌上,开窗可闻悠扬的曲调,关上则会是个安静的独立空间,无论是宴请还是商谈皆可,闹中取静,私密性高,还非常有面。
两排服务员高呼欢迎光临,着汉服的领位迈着优雅的步子带方清穿过一片小桥流水,和热闹的大厅简单打了照面,与喝得面红耳赤的人们擦肩而过,迈上暗红色的木制楼梯,在一扇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中寻找着自己的目的地。
领位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幽兰斋”三字先于其他映入方清眼帘。里侧的太师椅上坐着三个穿西装的人吞云吐雾,油亮的额头外加被皮带嘞成两块的腹肌,彰显着岁月带给他们的阅历和身份。
“来啦。”个头最矮的男人见状迎上前,热络地拍了拍方清肩膀,“来来来,先给你们介绍下。”
另外两个男人闻言将烟嘴捻进烟灰缸,不等男人介绍方清先开口道:“各位好,我是科瑞达的方清,是王总的助理,今天王总身体欠佳不能出席,他让我和各位说声抱歉,等身体好了再回请大家。”
提到王熙男人有些忧郁,额头上的汗水都黯淡下去:“哎,王熙就是太拼了,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他这么折腾啊!”
他这话令屋内空气沉甸甸的,众人皆有种胸口坠大石的感觉,还好发话人及时发现状况不对,将话题转回来:“哎,我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小方,这位是前进的王总,这位是融生的宋总。”
被称为宋总的男人先上前一步朝方清伸出手,黝黑粗壮的手指上套着两个个头不小的金锭子:“总听若然夸你和你们王总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才发现你岂止是年轻有为,还一表人才呢!”
方清在油腻的笑声中微微躬身:“感谢宋总抬举,也感谢李总夸奖。”
见宋总的手还举在半空有些下不来台,李若然忙替方清解释道:“小方的手有点问题,不太方便握手哈。”
方清的情况李若然略知一二,但面对理解力并不那么强的农民企业家来说,肌肤恐惧症显然没有手有问题更容易让人接受。宋总听完他的话果然放下手,视线在合拢的双手上停留半刻,感慨道:“可惜了啊。”
李若然看着他一副惋惜的表情,心想,不知他说的这个可惜,是替方清说的,还是替他们家那个急于找对象的胖姑娘说的。
和宋总寒暄完方清又和王总简单沟通几句,换过名片后三人也没有要上桌的意思,他看了看桌边摆放的六把椅子,问道:“还差哪位没来?”
宋总和王总回太师椅边拿烟去了,李若然悄声道:“泰盛的张总,今天这局儿主要是请他。”
说曹操曹操到,木门吱呀响了一声,一高一矮二人被领位让进门,李若然赶紧迎上前:“张总,您来啦!”
被李若然围住的是站在前方个头稍矮的男人,他留着一头方方正正的板寸,斑白的头发与身上的白色中山装交相呼应,在柔弱的黄光中显得格外威严正派。
张强和他客气点头,对献媚而来的二人视而不见,将视线停留在方清身上。
不等他发话,李若然将人拉到跟前,介绍道:“小方啊,这位是泰盛的张总。”
方清依言行了个礼:“您好,我是科瑞达的方清,您喊我小方就行。”
张强很客气地和他点点头,并未伸手:“你好。”
“这位是……”随着李若然发问,方清将视线移到张强身后瘦高的身影上。那人皮肤有些白得不健康,头发盖住耳廓,一副细边黑框眼镜架在脸上,看起来有些眼熟。
那人很不礼貌地走上前,直到和方清间只剩半步距离才停下,过近的距离和压迫感迫使方清往后退了半步,还没等开口,那人质问道:“怎么不回信息?”
林静举着病历一页页翻看,张晓慧义愤填膺地在她耳边细数着王熙的不是:“各项指标都不正常,身体机能衰退,情绪低落,还拒绝吃饭服药,不配合治疗,他这是要气死我啊!”
看着一行行被标上箭头的数据,林静问道:“退烧了吗?”
“倒是退了,”张晓慧呼出口气,“烧要是不退,我估计他就直接挂了。”
“氟美松换成氯化钠,蛋白质和脂肪得想办法补充,”林静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对着李辉问道,“这个他在吃吗?”
李辉点点头:“每天看他咽下去我才走。”
“好。”林静将病历塞进张晓慧怀里,站在床边看了眼睡得并不安稳的王熙,“家属工作我去做,一会他醒了你和他谈谈。”
“那个,林医生……”李辉打断他,“一会可能有个朋友来看他……”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探病,让那个朋友回去吧,过过再来。”张晓慧说道。
“不是,那个……”李辉看了眼床上双眼紧闭的人,压低音量,“是他妈妈说如果能有人填补他心中空缺的话,也许他就会好了……”
张晓慧听闻眼前一亮,笑呵呵地凑上前,模样像是瞧见心仪姑娘的土匪:“哟,我还真不知道,他外面还有备胎呢?”
她这快要把人拆骨吃掉的模样吓得李辉退后两步,疯狂的摆手加摇头拒绝着她的再度逼近,同时也在回答问题:“不是不是不是!你看他像那种人么!”
张晓慧白了他一眼,撇撇嘴:“心要是那么大,也就不会这样了。”
林静看完最后一瓶药的成分说明,才回头看向他俩:“也许会有帮助,先让他们见见吧。”
“希望他来时人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