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御子柴勋

30、会面

　　津城的春天很短暂，冷空气过境后的暖日没持续多久，太阳就露出它火辣的本性，强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用紫外线荼毒一切生物，盛开不久的花朵耷拉着干瘪衰败的脑袋，只有路边的野草茁壮成长，疯狂吸收着阳光拔高自己。

　　李辉从车上卸下最后一箱货，用手抹去几欲滴下的汗水，掀起衣服下摆扇了扇，已换成半袖衬衣的店员匆匆跑来接过堆满货物的手推车，二人没几说句话李辉便摆手哄人，在店员的目送下上车赶往下一目的地。

　　自他把王熙再次送进医院已过去半个月，这期间王熙的厌食症并没有太大进展，但也许是环境养人，或是因无工作叨扰，尽管依旧是靠喝水和营养品支撑，他的脸色却比刚送来时要好上许多。

　　李辉抱着箱刚收到的快递和门卫打过招呼，穿过草坪时遇上坐在长椅晒太阳的大爷，大爷一见他便笑得如春光般灿烂，一道道皱纹在黝黑的脸上划上岁月的痕迹。

　　这里是市总医院的疗养院，住在这的多是退下来的政要耆耄，市总医院的住院部并无精神科，张晓慧便托人将王熙安顿在此，疗养的同时顺便让在此安享晚年的老人替他做做心里工作，多开导开导他。

　　李辉指着手里的箱子和大爷说了几句话，大爷眉开眼笑地朝他点点头，回手指了指三楼某扇半开的窗户，示意他上楼去看看。

　　楼道里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缓步朝电梯方向走去，李辉同收垃圾的护工打过招呼，推开门，看见坐在窗边发呆的王熙。

　　疗养院的房间要比医院病房布置得温馨许多，两张铺有浅蓝色床单的单人床床头上挂着副巨大的“寿比南山”，肚子饱满外皮发亮的葫芦一左一右立在液晶电视两侧，电视柜和窗户上各贴着一张倒福，字迹和床头那副如出一辙，一套藤椅藤桌沐浴在阳光下，连带着将坐在藤椅上的人和摆在桌上的水果镀上层金光。

　　许是听见动静，王熙转过头来，微风将碎发吹起，露出一双暗淡无神的桃花眼：“来了。”

　　李辉也不说话，抱着纸箱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泄愤般地胡扯着上面的胶带，从泡沫纸里拿出满是外文的瓶瓶罐罐码放在茶几上。

　　他从中摘出几瓶放到一边，将剩下的推到王熙面前：“这些每种一天吃一粒，吃到你吃饭为止。”

　　王熙看着十来个大小不一的药瓶，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要拿药喂饱我啊。”

　　“废话，不吃是会死人的！”李辉瞪了他一眼，拿起刚摘出的药瓶起身放到靠窗的床头柜上，顺手抄起桌上的菜单看起来，“张叔说你还是不吃饭。”

　　“你让张叔当监工啊？”王熙嘴角扬起，眼睛却毫无波澜，他将视线重新移回窗外，“我只是……”

　　“齐爽同意见你了。”李辉突然说道，“明天上午，和我去林医生那。”

　　王熙猛地回头，李辉看都没看他，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菜单：“我看看，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让齐爽和王熙见面，卞承泽是万般不愿的，但他答应宁宸翰在先，又提前预支好处，现在反悔显然是不厚道的行为，不是他卞承泽的做事风格。

　　一辆宾利停在写字楼门口，坐在副驾驶的保镖毕恭毕敬道：“卞少，到了。”

　　卞承泽状若无意地碰了碰齐爽垂放在椅子上的手，丹凤眼懒洋洋地看着身旁人：“不愿意去就不去。”

　　齐爽没有回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转门，垂在一旁的手却突然攥紧。卞承泽的手盖在拳头上，顿了顿，说：“我和你一起去。”

　　电梯间依旧人山人海，四座电梯载着行色匆匆的人们往复于几十层楼之间，卞承泽将人牢牢圈在怀中避开左右，前后则被保镖留出可以转身的空间，在逼仄且拥挤的环境中无视众人投来的异样视线，忍受着不知是谁带进来的汗臭味。

　　提示音响起的瞬间保镖已让出通道，卞承泽搂着齐爽迅速逃离出来，脚刚落地便听身前有人说道：“来了。”

　　宁宸翰对他的狼狈视而不见，只在他揽在齐爽肩上的手上注视片刻后移开，他尽到攒聚人的义务在前面引导着：“这边。”

　　从进门起卞承泽就对这栋写字楼没有好感，过分拥挤的电梯、吐着憋闷空气的中央空调、粘腻粘脚的地毯、素质不高的来往人群，还有前面那扇半开不开的玻璃门，旁边的招牌斑驳老旧，掉漆的地方露出丑陋廉价的底盘，只有“私人心理诊所”六个大字显示这屋是干什么的，看起来像是马路边摆摊卖野药的，执法部门一来就得连家伙带人一起被抄走。

　　卞承泽嫌弃地哼了一声：“怎么不去胡逸那？”

　　“不要告诉他们胡逸的事。”宁宸翰停在门口，说完这句话才进去。

　　这间诊所面积不如胡逸那层的五分之一，空旷的等待区内寒酸地摆着几张长沙发和茶几，此刻被几个人占据大半，屋内已没有能容他们五人坐下的地方。

　　宁宸翰一进门便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保镖的出现更是令人提起警觉，卞承泽慢悠悠地走在最后，怀里还搂着齐爽，如同帝王巡视般在众人脸上扫一圈，最终将视线停留在被几人层层包围的王熙脸上。

　　“又见面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熙，将怀里人搂得更紧一些，居高临下的说道，“丧家之犬。”

　　王熙腾地从沙发上跃起，双眼被愤怒染红：“你……”

　　李辉和林静还有一个同来的男医生赶忙将人按在沙发上，只见王熙不断挣扎，眼睛从卞承泽脸上挪到紧搂住齐爽的手，发疯似的吼道：“小齐，小齐！”

　　齐爽似乎僵了一下，伸手推开贴在身上的人，指着门口说道：“在外面等我。”

　　卞承泽一挑眉，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齐爽挥开他的手，在他的脸贴上来前偏过头去，低声道：“……让我和他单独聊聊。”

　　宁宸翰恰在此时伸手将二人隔开，用只能二人听见的声音提醒道：“你答应过的。”

　　卞承泽闻言啧了一声，退后一步扬起下巴：“走。”

　　三人的离开给等待区腾出不少空间，同时也让紧绷的氛围瞬间缓解，王熙红着眼看向等待区的另一侧，试图用呼喊吸引对方的注意：“小齐，小齐……”

　　声声呼唤刺痛着齐爽的神经，他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在地，是宁宸翰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捞，将人扶到沙发上坐好。

　　王熙似乎着了魔，一遍遍地喊着小齐，林静突然挡住他的视线，强迫他和自己对视，直至对方眼中能清楚看到她的脸。

　　“王熙，看着我。”她柔声道，“你这样会吓到他的，你也不想他刚来就走吧？”

　　王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偏头时被林静强制制止，她伸出食指放在眼前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可以帮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样他就不会害怕了，现在和我一起做深呼吸好吗？”

　　在王熙做放松训练时齐爽被张晓慧和宁宸翰送进办公室，张晓慧关好门，将纸杯放在齐爽面前，随手将桌上的病例合上：“你还好吧？”

　　齐爽没什么精神地窝在椅子里，长睫毛微微颤动着：“……还好。”

　　张晓慧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将病例塞进办公桌抽屉，随口问道：“他之前不会也这样吧？”

　　头疼稍有缓解，齐爽点点头：“嗯。”

　　“哎……”张晓慧叹了口气，朝门口方向看了眼，对着他摇摇头，“你也挺不容易的。”

　　“他对我……”齐爽两手握住纸杯，说到这顿了顿，“还是挺好的。”

　　张晓慧的八卦之魂再度燃起，但涉及病人隐私又不方便问，于是试探道：“是因为你接受不了他这样，所以才分的？”

　　齐爽苦笑着将纸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之后答道：“算是吧。”

　　对话本该到此结束，但张晓慧不仅有八卦之魂，还有着和年龄不符的苦口婆心，以及一句话把人心窝子戳个对穿的能力：“你们这是何苦呢，还不如早说清楚早了断，也不至于虐对方虐自己虐到出心理问题。”

　　空纸杯被捏成一个难看的不规则形状，齐爽放空般地仰起头，对着屋顶说道：“是啊，我应该早说清楚的。”

　　一道闪电将雨幕劈开，映出一地泛着绿光的玻璃碎片，及被男人握在手中的残缺的酒瓶。

　　“小齐，求求你，不要走。”男人浑身酒气，摇摇晃晃地站在他面前哀求道。

　　男人曾用各种方式阻止他离开，以死相逼早已见怪不怪。

　　他问道：“如果我走了，你准备干什么？自杀？”

　　男人将酒瓶的缺口对准心脏，口齿不利地重复着刚才的话：“小齐，求求你，不要走。”

　　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般大张双臂，波光流动的眼中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笑道：“好啊，我不走了。”

　　酒瓶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男人毫无悬念地上前将他死死抱在怀中：“小齐，小齐……”

　　“啊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发出一阵狂笑，起伏的胸口好像有什么悲伤的液体不断涌出，将男人的衬衣打得湿冷，也将他的浑身温度逐渐降低。

　　他软弱无力地倒在男人怀中，胸口那块墨绿色的碎片越陷越深，男人惊慌失措的脸不断地出现在眼前，但他却只顾着看向男人身后的虚无：“终于解脱了……”

　　眼睛再度张开，面前还是那张恳求意味深重的笑脸。他垂下眼帘，仿佛妥协般地轻声说道：“王熙，这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

　　“有什么话，今天都说开了吧。”

　　王熙瞬间僵住，他不知自己何时惹怒了对方，用求饶般的语气试探道：“小齐，我……”

　　“王熙，”齐爽忍不住爆粗口，“别你妈再装出一副可怜样，没人同情你！”

　　王熙被这句怒吼震惊，或者说是齐爽的粗口震撼了他：“你……”

　　齐爽极度疲惫地阖眼摆摆手：“我不恨你，也不爱你，你要没什么可说的就走吧。”

　　“我，我们……”

　　“一味的迁就换不来爱情。”齐爽站起身，“你要是不走，我走。”

　　“别走！”王熙突然死死抱住他，就像记忆中那个令人窒息又致命的拥抱，“小齐！求求你别走！”

　　熟悉的气味，熟悉的怀抱，齐爽仿佛又想起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王熙再度用生命要挟他留下，他不得不用极端方式逼迫王熙放下，但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一直放不下的人是他。

　　他抬起双手，轻拍着王熙颤抖的后背，对他，也对自己说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就到这吧。”

　　屋内传来咣当一声响，王熙的呼声跟着响起：“小齐，小齐，你怎么了？！”

　　张晓慧和林静闻声跑上前，黑衣保镖先她们一步涌到门边，把卞承泽让进屋，他看着屋内搂着齐爽的王熙瞬间阴了脸，上前推开王熙将人抱在怀中，伸手拍着面无血色的脸：“醒醒，快醒醒！”

　　保镖作势就要打120，被随后赶来的宁宸翰制止：“Alphée说如果他有事就送去他那，你们跟我走。”

　　林静觉得这名字耳熟，抬眼看向宁宸翰，却发现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卞承泽，双方似乎在做无声的抗争。

　　齐爽的手冰冷无比，卞承泽不得不将主导权交给对方，将人打横抱起，给保镖下命令：“快去开车！”

　　保镖簇拥着二人匆忙离开，王熙回过神来想跟上去，却被宁宸翰伸手拦住：“熙哥，这是他们的事。”

　　“你不要再参与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