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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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清已经记不清他是怎么回答宁宸翰的，呼吸的粗重交叠、耳边的喃喃细语、身体的条件反射，将他的记忆打成无数碎片散布与混沌之海，即便捕捉到任何一片仍无济于事。他就像一片轻薄的落叶，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中游荡，阵阵海浪将他推至浪尖再重重拍至海底，如此反复永无休止。
沉浮间他似乎做了个梦，在云端中窥得仙山楼阁璇霄丹台，又瞬间降至地底与魍魉魑魅兴妖作孽，各个场景光怪陆离，梦的内容杂乱无章，突闻一阵熟悉的旋律，魂魄这才恍然归位，晕头转向地在房间内寻找声音的来源。
手刚抬起便被塞进个冰冷硬实的物体，宁宸翰在他额角一吻：“早。”
“早……”方清还有些头晕，并没注意到说话声不对。
宁宸翰在他身边放上一套睡衣：“起来吃东西。”
淀粉和油脂的香味从楼下源源不断飘来，方清撑着坐起身，眉头不由得紧皱，宁宸翰用手揉开他拧在一起的眉头：“不舒服的话就请假。”
“不能再缺课……”抓着睡衣的手一抖，方清伸手摸向喉咙，“嗓子……”
宁宸翰递来杯水，看着方清刻意避开的通红的脸，嘴角扬起：“喝点水。”
周三上午是定期问诊时间，方清拒绝宁宸翰送他的建议选择坐公交前往，两人便在家门口分别，各自奔向城市的一端。
电梯间依旧人员攒动，方清艰难地挤进几乎饱和的电梯，在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中缓缓上升，又在极富抗议的咣当声中停在十层，把他带到林静的诊所。
平日大敞的玻璃门此刻紧闭着，方清按响旁边的门铃，终于在铃响第五遍时看见林静小跑过来。
“你先坐会，我这有客人。”她只留下这句话便匆忙离开，办公室里的人似乎对她很重要。
林静的诊所其实不大，里外面积加一起不过四十平，但方方正正的布局加家具摆设显得房间很宽敞，两张长沙发一台饮水机几个杂志架加上面的几幅画便是全部，若是坐不开还可以从把角的收纳柜里拿折叠椅出来。
林静的办公室只是用一堵白墙将房间隔出一个私密空间，挂有“会诊中”牌子的木门此刻紧闭，告知其他来访者医生正在忙，此时不方便进入。
工作日的上午一般预约很少，据方清所知今天上午除他之外还有一个定期做问诊的少年。只是这人向来来去匆匆，从未和排在后面的方清见过面，大概是林静刻意排开时间，不让患者之间碰面吧。
方清翻开一本时尚杂志，在色彩鲜艳的页面上浏览一阵后门开了，一个面色蜡黄有些瘦小的女人被林静半搂着从屋里带出来，她边拍着女人后背边说道：“您也别想太多，他现在这样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了……警察来的话我会告诉他们实情的……”
女人扯着手绢，弧线中飘出呜呜的哭泣声，林静安抚道：“我让医院的朋友盯着，有什么事会联系您的，您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精神好些了再去看他。”
女人停下蹒跚的脚步，握紧她的手，哽咽道：“林医生，谢谢您……”
电梯门重新合上，林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调整好状态后才重新踏进办公室，见到方清时微微一笑：“久等了，咱们开始吧。”
平日整洁的办公桌上此刻堆满了揉成一团的纸巾，一份病例斜斜地放在桌角，支棱出的部分搭在本应放在桌后的办公椅背上。
林静忙着收拾桌面，没注意到方清拿起那份病例，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林医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白大褂的后背突然一僵，林静转过身，见方清拿着病例，一口气提起：“……你都听见了？”
方清没说话，将病例合上抱在怀里：“刚才那人是蒋舒源的妈妈吧，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手中湿巾悄无声息地落地，林静阖上眼缓缓吐出口气：“……自杀未遂，人现在躺在医院。”
快速路上，一辆黑色改装车向西疾驰，在某个岔路口打灯并道，融进开往西区的车辆之中。
一栋矗立于河边的玻璃建筑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在一众高层中鹤立鸡群，一座座大型购物中心，高端写字楼自窗边飞过，各种高档轿车在宽敞的马路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宁宸翰将车停至地下车库，在礼仪小姐的柔声讯问中按亮27后背过身去。泛着波光的河面逐渐远去，变成一条看不见头的光带，载有数十人的游船变成拇指大小的玩具，正迎着日头往光带尽头开去，林立的高层建筑飞速矮了下去，露出一个个未经修饰的堆满针线的头顶。
“您好，27层到了。”礼仪小姐娇滴滴地提醒着，宁宸翰点头致谢，在九十度鞠躬中快步迈出电梯。
这一层是一家私人诊所，准确的说是一位国内外知名心理医生在国内开的唯一一家诊所，因其高昂的咨询费、极其严苛的预约制度、和医生那张面若潘安的相貌，一度成为津城富人们最好奇也最希望踏入的地方之一。
前台站着西装笔挺容貌华丽的男人，见到宁宸翰后微微点头：“宁先生，您的朋友已经在里面等候。”
地砖映照着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的奇异光芒，三张深蓝色天鹅绒长沙发围绕着一张同样用水晶制成的茶几，茶几上摆放着一大盘颜色各异的糖果。两个男人紧挨着坐在正中那张上，见宁宸翰过来，留有金色长发的男人扬起下巴：“你迟到了。”
宁宸翰没理会他，问引他进来的男人：“Alphée呢？”
“在里面等您，”男人抬起白净纤长的手，指向等待区里侧紧闭的房门。
宁宸翰越过他们走到门前，轻敲两声后拧开把手，一扇可以俯瞰津城全貌的落地窗前，一个着深灰色暗纹西装的男人正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插进裤子口袋，悠闲地眺望窗外并不透亮的景色。
“Alphée，”宁宸翰说道，“可以开始了。”
男人低头晃了晃手里的茶杯，这才偏头看向门口，细长的眼睛眯起，越过宁宸翰看向他身后的两个人，视线兜了一圈后停留在矮个穿卫衣的男孩身上：“是你。”
宁宸翰拦住抬腿欲进入的金发男人朝他摇头，侧身让他的同伴进来：“拜托了。”
男人扶正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视线像看猎物般在来人身上刮了一圈皮肉，半响后指了指墙边的沙发：“坐。”
在金发男人无声的抗议中宁宸翰关上门，不动声色地指向等待区的沙发：“在这等，40分钟。”
金发男人一屁股坐回刚才的位置，对着紧闭的房门咬牙切齿，宁宸翰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阅，纸张摩擦的声响引起金发男人的反感。
“坐远点，”他指着沙发另一端，用带有命令的语气说道，“吵。”
宁宸翰没动，手中杂志却合上放回原处，他还想问点什么，却见前台的男人端来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蓝白相间的花纹充满静谧古朴的神秘色彩，和深褐色的茶水配在一起，有种令人静下心来的感觉。
瓷器发出与茶几碰撞的清脆声响，宁宸翰问道：“今天没有预约？”
侯在一旁的男人答道：“没有，Alphée把今天的预约全推了。”
宁宸翰点点头，指着金发男人介绍：“卞承泽，金耀集团的小公子。”
男人右手贴在胸口，行了个绅士礼：“您好，久仰大名。”
“他是胡逸的助理，你可以叫他éos。”宁宸翰说道。
卞承泽一肚子问题被搁置，被迫将注意力放到站在他对面的男人身上。刚进门时他只顾着替人减压，压根没注意给他们引路的人长什么样，现在一看，才发现这人无论从气质还是长相全都异于常人。他有着一张深邃艳丽却毫无表情的脸，纤颈窄腰长腿收于剪裁得体的藏蓝色西装内，举手投足间展示着经长年累月培养出的良好礼仪习惯，不经意散发着沉稳和贵气。他像是并不介意他人的打量，却总会装作无意地与对方撞上视线，之后回以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像是已经习惯于此，却又像刚刚得手的妖精，正在得意洋洋地展示着刚被勾到手的魂魄，丝毫没有半分歉意。
恍然间他想起刚才见到的胡逸，不知那位著名的心理医生和催眠师是否扛得住这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选了这么个妖孽看门……
妖孽的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只见他泰然自若地蹲在茶几边为空了的茶杯添茶，卞承泽在他舒展的眉眼上简单一扫，屁股下意识地往沙发另一端挪，手背在布满冷汗的额头上抹了几下。
没有任何声响告诉他屋内进展如何，他抬头看向严丝合缝的大门，眉头不由得皱起，想找人说话却发现身旁人没一个理他，一个专注地对着手机，另一个专注地看着墙壁，像是对他的焦虑熟视无睹。
过分安静的等候区只有挂钟发出规律的哒哒声，三人在漫长的等待后迎来一阵急促的呼叫铃，éos敲门进入，不一会拿着张纸出门，对卞承泽轻微点头后朝另一端的房间走去。
他再出现时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纸袋，对面的门开合间不过间隔数秒，胡逸摘掉眼镜挂在西装口袋上，揉着眉心走出门，身后跟着éos。
卞承泽三步并两步地一跃上前，胡逸指着身后，éos递上纸袋：“30分钟后他会彻底恢复意识，会不记得来过我这，也不记得我曾和他说过什么。这药你盯着他吃，每日一粒，三天之后再带他过来。”
男孩呆滞地看向落地窗，手里攥着被抽出的卫衣抽带，卞承泽上前将人仔细看了一遍才搂进怀里，捏着他的手问道：“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么？”
男孩似乎没听到他说什么，继续视线不对焦地看向窗外。胡逸倚在门边，接过éos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不耐烦道：“他还没完全苏醒，你问他什么他也不会答的。”
丹凤眼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胡逸见状叹了口气：“创伤后应激障碍没那么快治好，给他些时间吧。”
说罢接过éos递来的糖果，拨开一颗塞进嘴里，顺势搂住éos，抬腿朝另一端的房间走去，边走边挥着手说道：“我要累死了，Aréthuse，走时替我关好门。”
当林静说出自杀未遂四个字后方清沉默了，她极度后悔将此事告诉同为患者的方清，加重他的心理负担，甚至可能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对不起，不应该和你说这些，”她把椅子推回原位，故作轻松道，“说说你的事吧，听说你们昨天……”
“林医生，”方清打断她，“我想知道蒋舒源的事。”
林静一时语塞，视线转到递来的病例，试图转移话题：“他……”
“他是不是和我一样，有自闭症和社交恐惧症？”方清问道。
那份病例悬在半空，林静和方清各执一端，谁也没松手。方清语气坚定：“林医生，请告诉我实情。”
“他是不是和我情况一样？”
方清有着一张白净清秀的脸，一双桃花眼被刘海挡住大半，加上平日没什么表情，给人一种寡淡清幽的感觉。此时的他眉头微蹙，桃花眼神犀利地注视着林静，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难得的沾染些人间尘俗，却让林静无端产生无奈又心疼的感觉。
林静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了，松手叹了口气：“是，他确实和你有同样的问题。”
“接下来的这些话违背了我的医德，我……”她看了方清一眼，笑得很无奈“我只是想和弟弟谈谈心。”
“我想先问你个问题，你会因某些客观原因，被动的对这个世界产生失望，或者绝望的想法吗？”
“客观原因……”方清不是很理解的重复着她的话。
林静问道：“还记得我让你听的那首歌吗？《what a wonderful world》，它可以说是一种客观原因，让你感觉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充满生机充满爱的。”
舒缓的旋律，简单又直白的歌词，确实会让方清有此感受，他点头表示赞同。
“那如果我说，这世上除了有人歌颂美好外，还有人专门把人往深渊里推，你信吗？”
林静靠在椅背上，闭眼缓了好一会，再睁眼时语气加重：“蒋舒源，就是被这种人害了！”
“他和你一样抗拒与人接触，非常反感群体活动，并且无法适应学校生活，为此长期自我封闭在家中。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从网络上联系到他，用催眠的方式诱导他，最终以极端方式告别爱他的家人，告别这个世界。”
说到这林静摘掉眼镜，两指掐着眉心，声音有气无力：“还好发现的及时，否则……”
最后两个字已快被哽咽吞噬，林静单手撑在额头挡住脸，似乎不想让方清看见自己的窘态。
照片上，一个花样少年顶着一头乱发无精打采的对着镜头，高低肩和驼背外加凌乱的领口似乎在证明他和常人不同，照片的左下角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的过往病史：严重失眠、社交恐惧、自我封闭、常年处于焦虑不安之中……方清照片和文字里找到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和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不会被别人所影响，”林静重新戴上眼镜，恢复成一如既往平静的模样，“我支持你的所有想法，但仅限于你自己的，而不是他人强加于你的，我这样说你可以理解吗？”
方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视线再度移到病历上时却发现已被林静合上。林静伸手摸着他的头发，将刘海拢到一侧，微笑道：“现在，和我说说你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