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情人节（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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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课方清没有上，从他走出教室开始周围人的议论就没停歇，那些意味不明的窃笑，慷慨激昂的话语似乎都在指向他，学校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般令人窒息。
他强忍不适打车回家，拒绝掉宋芸的关心，直接进屋锁门。
宋芸跟在他身后敲门，问他是不是遇上什么事，方清抵在门上大口喘气，用尽全力才让右手在门板上叩出声响。
他们曾经约定，当方清不想说话时就用响声回馈，一声代表是，两声代表不是，三声代表不用担心，此时响起的，是清脆的三声。
宋芸叹气，叮嘱他不要锁门，方清在门上叩了一下表示知道，门外便再没有动静。
心跳声震耳欲聋，一股铁锈味涌上来，方清缓缓滑落至地，从包里摸索出耳机和手机，在接连响起的提示音中点开音乐播放器，播放歌单里唯一的一首歌。
I see trees of green,red roses too
I see them bloom for me and you
And I think to myself what a wonderful world
……
一个个电话挤掉耳机里的音乐，方清直接设置成飞行模式，沙哑男声继续唱道：
The Colors of the rainbow so pretty in the sky
Are also on the faces of people going by
……
这首歌的安抚作用非常强大，数遍过后窒息感消退，紧绷的情绪也有所舒缓，当呼吸变得平稳，心跳恢复正常后，他扯下耳机，听到门板砰砰作响，与林静的呼唤此起彼伏。
“方清，你还好吗？”
“听到的话回复我一下好吗？”
“需要我现在破门进去吗？”
她的声音高昂且急促，听得出来非常担忧。方清张了张嘴，高度紧张令他暂时失声，他把食指叩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以此回应林静。
激烈的拍门声嘎然而止，门外说话声轻柔起来：“方清，如果你没事，可以让我进去吗？”
方清一手撑门一手撑地试图站起来，但所触之处如同棉花般使不上力，他不得不以坐在地上的姿势拧开门锁，在门外人进来前努力地爬向另一侧。
林静并没有马上进来，先探进头来看情况，当发现方清坐在地上时才推门而入，和宋芸一起架起方清。
方清的情况比以往发病要好许多，起码意识清醒呼吸顺畅，但暂时的失声和乏力却是无可避免的。二人将人扶到床上躺好，宋芸知道林静需要给方清做心理辅导，便以做饭为理由退了出去。
林静做了十年方清的心理医生，对他的情况非常了解，她先是问些常规问题确定方清的精神状态，之后才适度地做些引导，帮助他更快的放松下来。
为避免方清再度紧张，林静并没问病发缘由，而是告诉他宁宸翰曾给她打过电话表示担忧，提醒他冷静之后给对方报平安。
飞行模式一解除，不断涌入的提示让手机一度卡死，方清点开弹出的新消息，几条标有未读信息的对话框分别来自班长、张子文、李辉和宁宸翰。
班长：炸掉学校论坛的那个帖子，说的是你？
张子文：方便接电话吗？
李辉：听说你不舒服？要不在家歇两天吧
宁宸翰：我做了饭，等你回来
宁宸翰这条信息上面还有无数条新信息，寥寥数字全是询问，直至上面这条发过来。
嗡，手机再次震动，一条新消息显示在最下方：怕和你错过，所以来接你。
深灰色的天空如同幕布，白炽灯将屋内景象投在玻璃上，让方清看不清窗外的景象。他突然挣扎着爬下床，颤颤巍巍地扶墙朝窗边走去，在林静的帮助下推开窗户，一阵狂风伴随土腥味随之而入。
老小区设的路灯很少，方清住的楼栋口旁恰好有一盏不那么亮的，此时映出随风飘舞的塑料袋和脚边的垃圾桶，还有隐匿在黑暗中，被风吹得鼓起的衣摆。
咻咻乱叫的狂风将楼道口的自行车刮倒，哐啷一声唤醒沉睡的声控灯，宁宸翰油头四散，风衣被吹得一会服帖一会鼓起，但丹凤眼却分毫未眨，直直地盯着方清。
乌云黑压压地欺上来，声控灯恰在此时啪地一声灭掉，狂风席卷尘土自楼下打着旋地飘上来，一同带起的还有宁宸翰温柔的呼唤。
“我来接你了。”
狂风暴雨组合只在津城逗留一晚，摧残过后留下久未露面的阳光和蓝天算是赔礼。春风伴着暖阳唤醒勤劳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忙着给幼崽捕食，顺便提醒尚在梦想中的人们天已经大亮。
方清昏沉沉地睁开眼，压在身上的重量令他瞬间惊醒，顺便条件反射地推了一把。
宁宸翰翻身的同时睁开眼，涣散的视线片刻之后才汇集在方清身上：“早。”
方清攥紧衣袖，见他看过来忙移开视线，低低地回了句早。
昨晚宁宸翰还是把方清接回家，在林静的授意下用安抚方式帮助方清入睡，具体来说就是像母亲守在孩子身边，搂着他或拍着他讲故事唱儿歌，借此让孩子放松并尽快入睡。
刚开始方清还是有些抵触的，但后背轻柔的动作和耳边低语让他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加上具有助眠功效的香薰，没过多久他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宁宸翰从床上爬起，抬手握住他的手：“好些了？”
方清局促地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嗯。”
宁宸翰替他理了理翘起的头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去做早饭。”
晚饭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宁宸翰将它们封上保鲜膜塞进冰箱，从壁橱里拿出东西开始淘米。方清跟在后面下楼，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默默地拿着手机走进卫生间。
手机里塞满了同学们的质问和好奇，其中夹杂着几条真情实感的担忧，宋芸发来大段叮嘱让他注意这注意那，实在不行回来住几天，李辉和吴蕊分别发来问候，并告诉他如果不舒服今天也可以请假，店里忙得开，而林静则只发来一条长文，建议他今天尽量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可以找个阳光充裕的地方散散心，顺便晒太阳。
周二的课并不多，两节选修课都是请假也能跟上进度的，方清分别给两位教授发去请假信息，以身体不适躲开学校的非议，而卡萨布兰卡那边他并没有请假，李辉每日三次给王熙送饭不在店里，加上有两个刚招进来不久的新员工，人手虽足却不顶用，白色情人节这种一定会爆满的日子还是很需要他的。
得知方清的安排后宁宸翰决定带他找个地方晒太阳，在城西有一片新开发的郊野公园，此时正是碧草如茵桃夭李艳的时节，加上平日没什么人来，非常符合林静的建议，二人便决定去那里踏青野餐。
黑色CR-T先从快速路开到风情街，在GRAZIA拿到便当后又往城郊方向赶去，太阳哄得车内外都暖洋洋的，方清靠在副驾驶里对着窗外绿树眼皮发沉，直到到达目的地才被宁宸翰唤醒。
郊野公园周边都是待开发的空地，两三辆小轿车横七竖八地堵在临时充当大门的围挡外，一辆面包车高扬起后门，向外展示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玩具，戴草帽的小贩朝一家三口挥舞着手里的玉米森，似乎想从他们那争取来今天的第一笔生意。
宁宸翰一手拎着餐盒，一手牵着方清，在讨价还价声中朝围挡走去，穿白色背带裤的小女孩边吃手边不解地看着他们，视线茫然地在紧握的双手和二人脸上徘徊。
方清感受到小女孩好奇的目光，被牵着的手一挣，默默地揣进口袋里。
宁宸翰脚下一顿，回头时余光注意到对着他俩流口水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妈妈终于从小贩那接过一袋玉米森，抽出一根递给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这才从方清身上移开，转移到香甜诱人的食物上去。
宁宸翰放慢脚步和方清并排，指着桃花最盛的方向：“先去那里看看。”
郊野公园规划得很整齐，草地在一侧果树在一侧，两排樱花树立在中间形成樱花大道，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会引来大批游客。但此时尚未到樱花季，人流多集中在桃花梨花盛开的果树区，因此这条路上没什么人。
分来的两只手不知不觉又握在一起，到果树区时已是十指紧扣，果树区有不少举着手机拍照录视频的人，还有追逐同伴玩耍的孩童，没人关注两个并肩而行的男人在干嘛。
无人关注让方清觉得很放松，他不再注意那些人专注地看起桃树来，一阵微风抚过，缀满花朵的指头上下晃动，几瓣桃花被风吹到方清面前，他抬手将它们握在手中。
这让他想起那首被无限循环的歌曲，我看见绿树和红玫瑰，它们在为你我盛开，我自己在想，这是个多么美妙的世界。
手中花瓣随风舞动，不久便在蓝天中消失踪迹，方清看向花瓣飘散的方向，突然唱到：“I see skies of blue……”
方清的声音还有些哑，低低的哼唱断断续续，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我看见蓝天和白云，和接受祝福的白天与珍贵的黑夜，我自己在想，这是个多么美妙的世界。
奔跑的孩童们嬉笑怒骂，在阳光照射下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拿起自拍杆的妈妈将爸爸和宝宝拢进镜头，指挥着大家看镜头喊茄子，被蜜蜂吓到的婴儿哇哇大哭，小哥哥忙拿着玩具过去哄，不一会哭声消弭，换成婴儿特有的笑声。时间流逝，稚嫩少年终会长成为人父母，抱着孩子的家庭支柱也将变成需要人照顾的耄耋老人，但无论世间如何变换，爱永远和他们同在，这个世界的美好和期待不会改变。
方清还在哼唱，宁宸翰突然攥紧他的手将人拉进怀里，在他耳边轻轻一吻，低声说道。
“I really saying I love you。”
鲜艳的红玫瑰一只只离开柜台，被店员们送给刚入座的情侣们，方清对着只剩半桶的玫瑰思考半天，最终决定从中挑选一只开得最盛的偷偷藏起来，稍晚些送人。
李辉的来电打断方清和宁宸翰间的氤氲，他要送王熙去医院没办法看店，拜托方清现在就过去看店。
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氛围被打断，二人不得不取消原定计划，改在路上消灭提前准备好的便当。停车场内方清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宁宸翰拉住他，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晚上去接你，”他用鼻尖蹭着方清脸颊，丹凤眼里晦暗不明，“今天是白色情人节。”
话中暗指什么不言而喻，方清瞬间脸红，挣开他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朝风情街里侧跑去，留宁宸翰在车里对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失笑。
“……还有这个，蛋糕最后再上。”坐在咖啡机后的客人挥舞着菜单，“帅哥，你在听吗？”
方清回过神，低头对着点菜机：“嗯，您点的是……”
幽暗的灯光下烛光摇曳，一对对情侣霸占着餐厅各处谈情说爱，咖啡机后男客人接过玫瑰花后将外层包装扯掉，指着它问道：“亲爱的，你知道白色情人节的出处吗？”
女客人胡乱回了句什么，只听男客人说道：“据说是因为罗马皇帝在情人节这天救了一对因违反恋爱结婚禁令而要被处死的情侣，一个月后这对情侣宣誓至死不渝，才有了白色情人节这个词。”
女客人仰慕般地连连点头，男客人继续说道：“现在的白色情人节是指在情人节这天收到礼物的人要在这一天回对方一份礼，并且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上个月的今天你又送巧克力又表白的，今天轮到我了。”
他把玫瑰花递到女客人面前，脸凑上前说了句什么，只见女客人又惊又喜地捂住脸，羞答答地接过男客人递上来的玫瑰花。
“啧啧，爱情的酸臭味。”马尾辫晃荡几下，接过方清推来的餐盘，“你还好吧？”
“已经没事了。”方清帮她把餐盘摆正，强行把她另一只手上的餐盘夺走，“这个我送就行。”
大厅内人员攒动，店员们忙着收桌备餐，情侣们忙着和身旁人谈情说爱，店外排着大批等待进店的客人，从店门口一直排到风情街中间，差点和GRAZIA的队伍连上。
GRAZIA今晚上座率极高，不少客人好奇地张望，想看一看今晚限定的烛光晚餐套餐到底长什么样。临窗的几桌客人都是年轻情侣，见这阵仗也不觉得尴尬，有的甚至还朝窗外举杯，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一轮接一轮的客人被引到座位，在窗外人们的艳羡中享受来之不易的浪漫和美食。直至午夜钟声响起，最后一桌客人才收拾妥当，在一众店员的欢送声中腻乎着朝对面的酒店走去。
强撑笑容的店员们在门响的瞬间表情崩塌，一个个东倒西歪地找地方靠着休息，宁宸翰和领班交代几句后说了句“大家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匆忙离去。
一个年轻店员张着大嘴推了推领班：“哥，宁哥这是要见谁去，精神头怎么这么好？！”
领班赏他后脑勺一掌：“还想早下班么？赶紧干活去！”
寂静无人的风情街商铺门紧闭，昏暗的路灯只能照亮附近两三米，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矗立在不远处的路灯旁，卫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让宁宸翰看不清他的脸。
他快步走到那人身后刚要打招呼，却见那人两手捧在一起似乎在护着什么东西。
方清感觉身后有人，扭头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送给我的？”
手中的花已有衰败之相，方清犹犹豫豫：“……已经蔫了，不能送人了……”
宁宸翰走到他对面，将他护花的手拨开，手指挑着花瓣：“没蔫，你看。”
方清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出现在眼前，宁宸翰拽掉方清手中那只花已经发黑的花瓣，将它插进那束花中递给他：“现在，还差一个答复。”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情人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