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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情人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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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城的春天并不友好,连续数日的雾霾天挤压得人心情都变得灰蒙蒙的,一阵台风自北半球匆忙赶来,呼啸一夜之后又赶场去了西北,这才将肉眼不可见的污染刮跑,留下阳光明媚的蓝天白云。
前不久被栽在路边的桃树伸展开已经抽芽的枝条,一个个粉嫩的花苞坠在上面懒洋洋的晒太阳,一声鸣笛突然响起,在高楼大厦间撞出无数回响,险些将这些待放的花骨朵震落至地。
白子衿狠狠瞪了眼挤在旁边白色比亚迪的车窗,半透不透的遮阳膜虚虚露出一个圆润的身影,他脚点油门,明黄色小跑往前窜了一下,将前车和比亚迪之间的缝隙填得满满当当。
今天是白色情人节,按理说跟东方人没太大关系,但商家总是要找各种噱头挣钱的,只有情人节和七夕远远不够,白色情人节、520521这种最近也被大肆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想靠这个赚钱似的。
白子衿也是商人,自然不能错过任何挣钱的机会,Cafe Cielo无论从菜品到装潢都跟浪漫这两字很有关系,一到跟情侣相关的日子就会搞些小活动,什么送花啦送酒啦舞会啦之类的,次次都能吸引一大批人到店消费,屡试不爽。
客人一多人手不足是餐饮业的弊端,白子衿打着高层管理不能脱离一线的旗号,让总公司从财务到董秘一众人在有活动的日子下店打杂,能干什么干什么,他自己也不例外。
今天他的任务是在大悦城店当一天服务生,不过这个服务生也不需要他顶门去闭店以后再走,他只要在饭点出现帮帮忙,顺道看看员工服务水平即可,没人会让他这个总经理干脏活累活。
前面的车动了起来,旁边的比亚迪也跟着抖了抖,白子衿冷笑一声,右脚用力一踩,擦着比亚迪车灯迅速窜进地下车库,甩开身后长长的鸣笛声。
工作日商场里人不多,但餐饮层永远爆满,电梯门刚开,白子衿就被等在电梯间的人群惊得倒吸一口气,趁他们涌进来前快步冲出来,朝霸占商场一角的Cafe Cielo走去。
白色的招牌下人影幢幢,白子衿绕开疯狂往领位台挤的人们和守在门口的领班点了点头。领班引他进门,并告诉他那桌客人已经来了有一会,白子衿哦了一声错身进店,桃花眼眯起在屋内环视一圈。
将近十二点的店内座无虚席,一对对情侣正在悠扬的音乐声中笑容满面地享用美食。桌上一簇玫瑰娇艳欲滴,被靠墙的某位男客人拿出一朵献给同桌的女客人,女客人欲拒还迎地推了他一把,脸上是不输玫瑰的幸福笑容。
白子衿今天穿得非常低调,灰西装白衬衣黑领带,看着和立在一旁紧着擦汗的店长打扮类似。他自然地接过旁边服务员手中的酒瓶,将缠在正中的餐巾拽到底部,商标一面朝外,在两位客人介绍展示之后,才在男人面前的杯里倒了个底。
鬓角斑白的男人两指捏住杯梗晃了两下,小心翼翼地透光看了眼杯中桃红色的液体,这才把杯子送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酒不错,丽华,你也尝尝。”
男人朝他点点头,白子衿微笑着将瓶口对准女人面前的玻璃杯,倒了约莫三分之一的量,伸手示意她尝一尝。
女人没有和男人一样晃酒看色,拿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嘴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是挺好喝的。”
两个玻璃杯接连倒好酒,白子衿将酒瓶置于冰桶内,弯腰说了句“祝二位用餐愉快”后快步退到墙边,站在店长身旁。
他指着刚拿酒瓶的服务员说道:“倒酒姿势不对,回来好好培训。”
“白总,您这要求也太高了。”店长是个有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听闻用手帕沾沾额头,“您看那桌客人的穷酸样,哪像懂酒文化和西餐礼仪的?”
白子衿瞪了他一眼:“人家花钱是来买服务的,还是花钱看你白眼的?”
店长被噎得满脸通红,伸手指着另一侧一个服务员跑了。白子衿在大厅观摩一阵,见没什么问题,脚步轻盈地朝出餐口走去。
Cafe Cielo的后厨是全封闭式的,只有一扇见方的出餐口连接大厅。出餐口两侧墙上贴满了尚未上齐菜的小票,只要出一道菜有人端走就会在对应的地方划上一道,简单粗暴却不容易出错。
白子衿低头朝出餐口看去,十来个人在里面忙到起飞,拿食材炒菜摆盘没一个抬眼往这边看。一个年轻的帮厨在出餐口附近低头擦着餐盘,白色餐盘上醒目的油渍被他用餐布一点点蹭掉,直至清理干净,他才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两手把餐盘端到出餐口随口喊道:“‘维纳斯’的……”
帮厨倒吸一口气,在白子衿食指竖在唇边的动作里吞掉后半句话。他朝帮厨笑了笑,自然而然地在“维纳斯”的小票上划上一道,端起餐盘就走,都没正眼看小跑跟来的店长一眼。
“白总怎么来了?”帮厨头探出来,边看白子衿的背影边问道。
店长在他脑袋上打了一巴掌,厉声道:“看什么看,还不赶紧干活去!”
出餐口对面是大厅,左侧是包间所在的走廊,白子衿端着餐盘路过一辆辆餐车,悄无声息地朝走廊最里侧走去。
Cafe Cielo的包间不同于散座,安静、私密性强、有专属服务员,既方便宴请又方便谈情说爱,因此一房难求。包间按照希腊神话中的诸神名命名,大间诸如“德墨忒尔”“赫斯提亚”“阿波罗”可坐开十来个人,宴请开会都没问题,小间如“埃尔忒米斯”“伊里斯”可坐五六个人,很适合小家庭聚餐或朋友聚会,还有专供情侣的“维纳斯”“赫柏”,为防被打扰安排在走廊尽头位置,房间有投影可以看爱情电影,给来此用餐的情侣们营造更为氤氲的氛围。
大厅内的声响都被厚重的地毯吸收,一道道乳白色的门隔绝屋内所有动静,白子衿观察着两侧餐车,多数的第一层是空的,只有最下一层放脏餐具的地方能看见摞在一起的碗碟,直至走廊尽头,一辆上面两层全摆满的餐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抬头一看,门口牌子上写着几个花体字母——“Venus”
被金属餐盖盖住的食物早已失了热气,白子衿对门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抬起手敲了三下:“您好,给您上菜。”
没人回应,白子衿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理,他在心中默数五个数,抬手敲了三声:“抱歉,我要进去了。”
手刚碰到扶手,门被粗暴地从里打开,半长金发从门里探出:“别他妈的烦……”
丹凤眼对上桃花眼时瞬间没了声,白子衿看了眼对面人被揉乱的金发,又看了看凌乱的领口,默默地将视线移开。
卞承泽深深呼出口气,砰的一声甩上门,没给白子衿说话机会。
白子衿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他来得不是时候。他挪了挪餐车上的餐盘,将手里的盘子堆放在上面,转身要走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道缝,卞承泽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他,领口已经整理完毕,此刻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有事?”他问话声音冷冰冰的,那模样看起来像下逐客令。
白子衿指着餐车上那堆已经凉了的菜,没好气的说道:“这菜是不合胃口么?怎么都不吃。”
“哦,”卞承泽朝餐车瞟了一眼,“没空吃。”
“……”白子衿朝天翻了个白眼,眼球再转回来时恰巧往屋里一看,卞承泽反应极快,侧身闪出门来,高大的身影挡住门缝,一点缝隙都没让他看见。
他偏了偏头,低声道:“他不方便。”
白子衿恍然大悟,挑眉问道:“这么快就搞定了?”
卞承泽右手捋头发,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没有。”
他那副“我就不说实话等你问追我我才说”的欠揍表情白子衿见得多了,此时懒得理他:“切,不说算了。”
卞承泽没得逞,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酒。”
“啊?”
“酒。”卞承泽点点头,视线再次移开,“谢谢了。”
白子衿一听瞬间明白,嘴角高高扬起:“可以啊你。”
卞承泽又捋了下头发,难得的面露尴尬。白子衿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别让人家等太久,赶紧忙去吧。”
这个“忙”字白子衿咬得极重,卞承泽白了他一眼,端起白子衿刚送来的牛排迅速开门进去,快得连屋里的空气都没散出来。
白子衿扑哧一声笑出声,喃喃道:“这个吝啬鬼啊……”
比起热闹非凡的Cafe Cielo,卡萨布兰卡就冷清的多,情人节活动是从晚上开始,中午来吃饭的都是周边写字楼的白领,客单价低翻台率高,忙时结束得还特别早。
李辉收拾好晚上活动要用的东西,又理了理库存,这才拎起后厨准备好的提袋打车去找王熙。李云舒在上周末被王熙劝回了家,理由是自己病好不需要人照顾。李云舒担心他硬撑,便找上李辉帮忙照顾王熙,盯着他吃饭看病,顺道看一看他是否已经对那人死了心。
李辉和王熙认识好几年,知道王熙是个面上好说话实际特别犟,一旦劲上来谁劝都听不进去的性格,若是他铁了心要干点什么,就算你天天守在跟前监督也没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玩得最溜,等别人发现时早已没有挽救机会,对自己对别人都是极大伤害。
王熙能多虐待自己李辉见识过,他曾为了挣钱赎齐爽好几天不睡赶项目,也曾因齐爽的一句话将自己锁在屋里一周不吃不喝,他疯狂地追在齐爽身后,想将人牢牢地握在手里,但李辉知道真正被人握在手里的是王熙,他的喜怒哀乐身家性命都在齐爽手里握着,不管他说什么王熙都会听话照做,哪怕他说了一句你去死吧,恐怕王熙都会顺从地往楼顶上一站,对他说出我爱你后纵身一跃,面带微笑地迎接死神到来。
出租车停在创业园门口,司机回头说了句什么,李辉茫然地看了看他,又茫然地看向计价器上的数字,掏手机时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指纹已经打不开密码锁了。
李辉从车里钻出来,被头顶上的太阳晃了下眼。今天艳阳高照,写有“海河创业园”的金属牌闪闪发光,一张扭曲的脸映在上面,巧克力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出淡金色的光。
正午阳光是毒辣的,浑身冷汗在暴晒之下很快蒸发消失不见,他对着金属牌调整好表情,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拎起提袋在保安的异样目光中大步迈进创业园,朝王熙公司锁在的办公楼走去。
创业园地处快速路边,主要是做软件开发企业的孵化器,因此房租便宜面积大,里面多是些初创的中小企业。王熙在这里租了多半层做办公室,一是图房租便宜,二来较为安静,很适合他们做研发,但bug也较为明显,交通不便、周边配套设施匮乏,想要找个饭馆得开出去好远。在这边工作的人多数会带饭,中午热一热凑合一下,经常出门的则不会选择午饭时间回来,只有王熙这种经常两头忙还不知道照顾自己的有上顿没下顿,想起来吃饭时多靠办公室里背着的方便面就和一口,填饱肚子后又变回不知疲惫的工作机器。
李辉敲敲玻璃门,长头发的会计过来开门时嘴里还嚼着:“王总在打电话,您直接进去就行。”
屋里没做什么装修,灰色墙壁和钢管搭建的天花板都是原班模样,一堆电脑办公桌将偌大的房间划分为无数区域,最里面用磨砂玻璃隔出三个空间,用来放服务器、存档案和总经理办公室,王熙的办公室就是其中占地面积最小的一间。
二十来把椅子都空着,三个姑娘挤在入口处的餐桌边吃饭,见他进来都点头打招呼,李辉边点头回应她们边朝里面走,远远地就看见玻璃上映出道纤长身影。
王熙正背对着门立在窗边打电话:“嗯,上次您说过这事……”
李辉轻声推门进去,见他还在打电话走到办公桌边将带来的餐盒打开放在桌上,掀盒盖的声音惊动到王熙,他转身看过去,嘴里还和电话里的人说着话。
“……是,是,您说的没错……”王熙朝李辉点点头,缓步走到办公桌边,看了眼餐盒,头还在不住的点,“确实如您所说,应该这么做。”
电话那头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王熙坐到桌后的椅子上,对着一桌食物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到刚才的神情,继续说道:“……好,好,诶王总我是不是耽误您吃饭了?……哎没有没有,我已经吃过了……那行,回头等我好了之后请您吃饭,回头咱们多喝几杯好吧?”
累心的电话终于挂断,王熙呼出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揉着太阳穴:“这个王总太能说了……”
李辉把他的手机没收,递来餐具和湿巾:“那个王总再能说,也没这个王总吃饭重要。”
“趁热吃吧,要不凉了就不好吃了。”
面前的食物散发着诱人味道,但王熙此时只想闭眼休息一会,对食物的抵触和连日操劳让他毫无胃口,能正常吃饭只不过是他创造出来的假象而已。
同样的美食在不同人面前引起的反应也是截然不同的,再美味的食物也敌不过大脑皮层的反应和条件反射。王熙压制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将注意力从饭菜转移到别的地方,但小小的办公室里充斥着饭菜的味道,他就算强行转移注意力,胃也不会改变主意,该吐吐该疼疼,不给人留反应的时间。
李辉低头玩着手机,丝毫没注意到王熙的表情变化,等再抬头时人已不再座位上。他冲出门去没看见人,回来问人知道王熙是捂着嘴冲出去的,等他赶到卫生间时,看到的就是王熙两手扶在洗手台边,头低下去吐得稀里哗啦的一幕。
李辉吓得在原地愣了几秒,直到听见干呕声才冲上前拍王熙的后背。王熙不停地喘着粗气,双眼被染得通红,捏住台边的双手指节攥得发白,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脆弱身躯。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李辉说话间打开水龙头,泛青的呕吐物被水冲了下去,“你看你脸都白了。”
“没事……都吐了就好了……”王熙闭眼挥着手,身体因支撑点变少左右晃了几下,“……能不能帮我拿瓶水……”
李辉哎了一声撒腿就跑,没一会就抱着两瓶矿泉水和纸巾回来。王熙洗脸漱口后灌了半瓶矿泉水,在李辉的搀扶下走了几步,脚底发软眼前发黑让他不得不停下,靠坐在卫生间门口短暂休息。
李辉在他旁边坐了一会,突然将手里的矿泉水扔在地上,骂道:“艹,你他妈的骗我们!”
“什么好了没问题了,都他妈是骗人的!”
被当作泄愤工具的矿泉水狠狠砸在地上,滚到墙角不动了,歪扭的瓶口流出一捋水来,冲洗着踢脚线与地板间久未清理的污垢。
王熙咽下嘴中的铁锈味,正打算说什么时被人拽起,李辉扛着他的胳膊往门口走,边走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现在给我回医院呆着去,不治好了不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