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御子柴勋

24、招待

　　宋芸拎着半篮子刚买的菜，正在路边等灯过马路时电话响了。方清说晚上要带朋友回家吃饭，顺便和他们说些事，宋芸光顾着高兴能见着他朋友，没从他的语气中觉察出什么异常，高兴之余还往篮子里撇了几眼，琢磨买的菜够不够吃。

　　“回家吃饭就别点外卖了，不就添两双筷子的事。”宋芸赶紧折回菜市场，视线在地上一排竹篓里扫荡，“妈不嫌累，没事，啊！”

　　方清后面还有课，就没再和她争执点外卖还是谁做饭的事，电话刚挂断上课铃就响了，方清匆忙找个空座坐下，伸手接过班长递来的表格。

　　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还没来，班长在教室里忙前忙后的发材料，没写几个字的表格最上端是一行黑体字——未来规划计划书。方清对着表看了半天，班主任才抱着保温杯晃荡进教室里，视线隔着黑框眼镜在教室内飞快扫荡一圈：“今天怎么才来这么点人……班长！”

　　“哎！”班长发完最后一张表，快步冲到讲台边，“没来的都是保研和内定的，除了仨没联系上的剩下都来了。”

　　班主任挥手：“行吧……都把手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放一放，开班会了！今天的主题就是你们手里的那张表，‘未来规划计划书’——有不会填的么？”

　　讲台下没人搭理，班主任闷了口菊花茶：“不说就当你们都会，那行，省得我讲了。来，都说说你们是怎么规划未来的。”

　　开班会是耽误时间又不算学分的事，回回出席率不高，今天能来这么多人全因晚上有聚餐上这来耗时间的，而不是班主任有什么人格魅力。坐着的人东倒西歪，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般粘在桌边椅子上，对着手机游戏机镜子消磨时间，只有班长和方清坐得笔直，竖起耳朵等待班主任的尊尊教诲。

　　也许是可怜班主任没人理，后排一个瘦高男生右手举得老高，在班主任万般期待下站了起来：“报告老师，我计划毕业之后当个小白脸，找个富婆嫁了，让她给我买别墅买游艇买直升机！”

　　底下笑得稀里哗啦，班主任气得头顶仅剩的两缕头发都要翘起：“胡闹！”

　　有人在底下起哄：“先给你买个毕业证吧！”

　　教室里笑成一团，班主任在讲台上重重拍了几掌：“都给我闭嘴！”

　　他的愤怒并没能镇住场面，教室里该玩玩该闹闹，一点不把他这个班主任放在眼里。老头被气得够呛，指着他们咬牙切齿：“你们这帮胡臭儿，但凡把精力放点在学习上，至于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么！”

　　台下众人插科打诨，台上班主任语重心长，两拨人像是处于不同世界，各干各的互不叨扰。

　　当他们说累了说烦了，教室内终于要重归和平时下课铃响起，班主任对着伸懒腰起身就走的学生大吼一声“表下周三之前写好交上来”，才精疲力尽地转头看向方清：“方清，过来找我一趟。”

　　方清闻言奔向讲台，班主任咧了眼前排闷头打游戏的三人，回头递给方清一摞资料。方清低头一看，是几所学校的介绍，还有一份做得详细的汇总表。

　　“这是罗老师做的，让我转交给你，说让你再考虑考虑。”班主任用手背推了下黑框眼镜，“你真不打算考了？”

　　方清将那摞资料整齐码放在桌上：“谢谢您和罗教授还想着我，但是我确实不考了，已经拿到单位内定，下学期专业课上完我就正式过去。”

　　班主任在他认真的脸庞上看了一会，才感慨的哎了一声：“你成绩这么好，不考可惜了。”

　　方清垂眸，没对他的可惜做出任何评价。

　　从教室出来已快五点半，方清小跑着冲向门口，途中给宁宸翰打去电话。

　　“抱歉，”跑步让方清说话声有些喘，“班主任有事找我，出来晚了点。”

　　电话那头简单的嗯了一声，一辆黑色C-HR随即停在校门口，发动机引擎发出吸引人目光的声响，推门下车的人更是引来女生们的齐声议论。

　　“呀，你看那人，长得好帅啊~”

　　“过来了过来了！”

　　“看他肤色，会不会是外国人？”

　　方清离门口还有些距离，看不到门外的样子，只能看见一群女生一窝蜂地涌向门口。他放缓步子，在人堆外围找寻出路，却见堵在前面的女生由外向内让出一条通道，通道口直对着他。

　　“抱歉，可以让一让吗？”宁宸翰两手向外比划着推的动作，女生们随他的手势自觉让开，“堵在这里，别人无法进出。”

　　这条无人通行的“路”将人墙赫然豁开，有女生见有人挡在“路口”想提醒他让开，谁知这人耳根一红，竟低头朝宁宸翰走去。

　　这人走到宁宸翰身边时停顿一下，紧跟着头也不抬地直冲停在门口的汽车走去。宁宸翰跟在他身后，回头向让路的女生们微微点头致谢，两步赶上前替那人拉开车门。

　　“呀呀呀呀呀呀！”

　　尖叫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些打探二人身份的声音，有人脑补能力强，从宁宸翰刚才的动作中揣测出些什么，此刻正激动地拉着身旁人衣袖，劈里啪啦地编造着中二小剧场。

　　车门将喧闹及视线关在外面，方清抱着书包窝在副驾驶：“……以后还是别来了。”

　　宁宸翰看向窗外：“好。”

　　拎着满满的菜篮子，宋芸迈着轻快的步伐赶回家做饭。清理干净的童子鸡，往肚子里塞些红枣糯米之类，再裹根参进去，一口砂锅便被肚子圆滚的鸡塞得满满当当。虾挑了虾线做油焖，鲫鱼片好了和豆腐一熬，早早放进高压锅里压得肉已经飘出香气，一会出锅放点白菜粉条，就是一道常在各家餐桌上出现的下饭菜。

　　不到六点，桌上已摆好热气腾腾的六菜一汤。宋芸正摆着碗筷，防盗门一开，方卓文顺着香味走了进来。

　　“哟，做的什么啊这么香？”他一个劲的吸气，见桌上摆的是五套餐具，不禁一愣，“一会有人来？”

　　宋芸白了他一眼，摆好最后一双筷子：“一会小清带朋友来。”

　　方卓文脱衣服的姿势顿住：“朋友？哪个朋友？”

　　“一个你见过，帮他治病的林医生，还一个是最近认识的，叫宁……”宋芸想了半天，也没记起那人全名，“什么来着。”

　　方卓文哦了一声：“怎么突然带朋友回来？”

　　“好像说有什么事和咱俩说……”宋芸托下巴坐在餐桌旁，看方卓文背手在餐桌前溜达，瞪了他一眼，“客人还没来，等会再吃！”

　　方卓文运了口气，转身去客厅看报纸，宋芸没搭理他，顾自坐在桌边发呆，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她赶紧应声开门。

　　林静拎着水果礼盒站在门口，见到宋芸微微一笑：“晚上好。”

　　宋芸马上笑脸相迎：“来啦，赶紧进来吧！”

　　林静一进门就看见用报纸挡脸的方卓文，客气地和对方打招呼：“晚上好，打扰了。”

　　报纸象征性地降下一些，露出架着花镜的一双眼，方卓文只说了句来了，就又把视线移回手中的报纸上。

　　林静听宋芸发过牢骚，对方卓文的爱答不理没什么反应，回身递给宋芸两盒水果：“来家里打扰也不知道带点什么好，我就随便买了点水果。”

　　宋芸和林静也比较熟，见状没和她客气，直接把礼盒收下，招呼人上桌，回厨房开始洗水果。

　　林静刚坐定，门又开了，方清引着宁宸翰进屋，手里拿着宁宸翰来时买的东西：“妈，我回来了。”

　　“哎哎。”宋芸迎上前，上下打量一番站在方清身后的宁宸翰，“你是……”
　　“您好。”宁宸翰读懂她眼中的疑惑，在她开口之前先点头认下，“前两天送他回来的是我。”

　　宋芸一听笑得眼睛眯起来：“我说这么眼熟……饭刚熟，赶紧换鞋进屋吃饭吧！”

　　灶台上还炖着童子鸡，吸满汤汁的鸡肚子鼓囊囊地顶起砂锅盖，冒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围坐在桌边的五人谁也不说话，夹菜吃饭的动作也略显拘谨，林静看了眼对宁宸翰频繁行注目礼的二老，介绍道：“我来替方清介绍一下，他是宁宸翰，多亏有他，方清情况才有明显好转。”

　　宋芸闻言往宁宸翰碗里夹了只虾：“谢谢你平日照顾小清，他这孩子嘴笨，不懂人情世故，以后还得请你多担待。”

　　方卓文端着个劲，象征性地嗯了一声。

　　林静见氛围不错，说道：“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有个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宋芸听她这么一说，不由得坐直身体，方卓文闻声也放下筷子。

　　“刚才提到，方清情况有所好转，是因为有他的帮助。”林静简单将方清的情况介绍一番，特意提到现在二人每天见面的事，“我让他们两个每天见一面，保证方清可以看他的脸半个到一个小时，一个多月下来，确实有了很大进展。”

　　她在脸上比划一圈，问方清：“现在已经可以看清眉毛和眼睛了吧？”

　　方清仔细在宁宸翰脸上看了半天，才用力地点了下头。

　　宋芸异常激动，双手抓着方清，将脸凑到他面前：“小清，现在看妈妈呢？能看清妈妈的长相不？”

　　林静笑着解释道：“目前他还只能看清宸翰一个人的，但我想这是个好的开始，您别太着急。”

　　宋芸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方清稍微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

　　林静继续说道：“我觉得治疗方向是对的，只不过以目前的方式来说可能要多花些时间。为此我有个提议，不知道你们能否同意。”

　　不等宋芸开口，方卓文问道：“什么提议？”

　　“我想让方清搬去宸翰那住段时间，这样他们能有更多的时间接触，也许能给现在的进度提个速。”

　　这个提议一出，二老纷纷将视线移到旁边默不作声的二人身上。宋芸半信半疑地看着只见过两面的宁宸翰，方卓文则有一肚子牢骚想发泄给方清。

　　“房租、水电、物业等费用”宁宸翰突然开口，“不需要他来承担，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方卓文在他身上仔细看了一圈：“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一家餐厅的老板。”宁宸翰答道。

　　方卓文对这个穿一身定制西装浑身写满高傲二字的男人没什么好感，甩了句不太客气的话：“他要去你那住，你家里人同意吗？”

　　宁宸翰听出言外之意，没有贸然回答这个问题。

　　宋芸问道：“小清，你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方清说话声很轻：“快三个月了。”

　　“才三个月？”方卓文瞪他，“才认识三个月就搬去人家家住，你这也太……”

　　不懂分寸四字未出，林静挥手安抚道：“二位别着急，这个提议是我出的，可不可以先听听我的想法？”

　　二人将担忧和疑虑暂时塞回肚子里，听林静说道：“方清一直在你们的保护下生活，这些年没受太大罪，这是好事，但也让他缺乏些独立生活的经验。这次让他搬出去和别人住，一个是对他的治疗会有些帮助，另一个，还是想让他锻炼一下独立生活的能力。”

　　“他的问题我就不刻意提了，虽然上学时没受什么影响，但不代表进入社会后没有问题。上学期间他可以只专注学习，不用考虑人际关系等问题，可等到毕业之后，他如果不能独自处理那些问题，就没法在社会上立足。”

　　“宸翰他……”林静说着往宁宸翰那里看了一眼，“比方清大一些，社会经验丰富，也有自己的生意在经营，我想除了能帮助方清治疗之外，也可以在为人处世方面多教教他。”

　　“他们俩认识时间不算长，但方清身边朋友或多或少都和他有过接触，对他的评价也都不错，我也是基于这点才会提出这个建议的。”

　　“至于二位会担心的共同生活产生的费用和其他问题，这点交给他们两个商量就好。刚才宸翰说不需要他承担费用的话，那这些钱就不用他花，其他的我想他们也会提前商议好的，我也会从中协调，还请二位放心。”

　　“这事我提前和他们两个商量过，宸翰没什么意见，方清也很想去，毕竟他从没离开过家，对于和其他人一起生活还是有些期待的。”

　　方清一直紧张地捻着衣角，听林静喊他时茫然抬头，在一众人的注视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静说得有理有据，将二老的顾虑连问题带答案全摆在明面上说清楚，让他们直接无话可说。宋芸对林静极为信任，毕竟她做了方清十年的心理医生，很多事都是站在方清的角度替他考虑，故而没提出什么异议来。方卓文并不信任她，又是个犟脾气，听完这番话想发几句牢骚，但又怕说出口太丢面，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一句问宁宸翰的话：“你是自己一个人住？”

　　“是的。”宁宸翰答道，“房子是买的。”

　　方卓文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女朋友呢？是不是总去？”

　　宋芸在桌下戳了他几下，他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只听宁宸翰答道：“我没有女朋友，并且也没有交女朋友的打算。”

　　这话堵得方卓文无话可问，他运了口气，终于闭上嘴。

　　二老不再问问题，林静便知这事有戏，又促成了一下：“宸翰这头我们提前已经沟通好了，现在就看方清什么时候能搬，估计你们三口还得商量商量。我的意见是趁现在情况有好转尽早搬，要是情况好转的快，也许过过他就能辨认出你们来呢。”

　　这顿饭准备得大张旗鼓，鸡鸭鱼肉荟萃一桌饕餮，可惜吃饭的人心思都不在桌上，再好的珍馐也不过是饱腹用的，细品和囫囵个吞下去没什么区别。鸡汤刚上桌没一会，方卓文就丧了吃饭的兴致，跑去客厅看报纸，主人送客意思这么明显，林静和宁宸翰也不便久留，客气几句起身离开，留下三口和一屋子凝重的空气。

　　宋芸看了眼宁宸翰碗里的虾叹气摇头，这孩子手套没摘饭菜不动的，想必是今晚气氛不好，没能让他放松下来好好吃顿饭吧。

　　方卓文抖楞着报纸，头都没回的喊道：“方清，过来。”

　　方清略犹豫地看了宋芸一眼，宋芸拍拍他肩膀，对他点了点头。

　　“这么大个人了，有什么事不敢自己说，非得找外人跟我们谈！”方清刚走到沙发边还没坐下，方卓文的数落便劈头盖脸泼来，“还嫌脸丢得不够多么？！”

　　“你要想搬出去，自己住住宿舍我都没意见，非得上人家家霍霍，是垫着把你那身毛病现给别人看是吧！！”

　　方卓文数落方清向来口不择言，什么难听说什么，好像他这个儿子没有争气的地方，浑身上下写着让他难堪四个字。宋芸听不下去，一屁股坐在方清身旁，一手把他搂紧怀里，一手指着方卓文：“小清又没做错什么，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方清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不能解释和宁宸翰的关系，更不敢提搬过去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只得攥紧衣角，将恐惧和委屈藏在手心里，紧紧攥住不让别人发现。

　　方卓文气势汹汹，连宋芸的庇护一并责备：“你就知道护着他，他变成这副得行都是你惯的！”

　　他把报纸摔在茶几上：“你们俩早晚得把我气死！”

　　方清浑身止不住的抖，宋芸把他拉进卧室，关门隔开方卓文喋喋不休的谩骂，将方清半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道：“小清，别害怕，妈在这啊，你有什么想做的就尽管去做，想搬谁那去就搬谁那去，需要钱妈给你，没事，啊！”

　　方清脸色煞白，胸口不住起伏着，双手攥住针织衫的下摆，生生把那里豁出个口来。

　　林静和宁宸翰下楼后没有马上离开，二人默契地奔向角落的小花园，在长廊一端停下脚步。

　　“你刚才应该感觉的到，”林静说道，“他父亲用的是老一辈的打压式教育，觉得方清处处做不好，总觉得他在拖累别人。”

　　宁宸翰沉默地看着她，对她的话表以默认。林静继续说道：“所以方清的畏缩、逃避、不愿与人接触，都是这种教育下的产物，你也不要责怪他。”

　　“我不会。”宁宸翰明确回复道，“我只是担心，他因为这事挨骂。”

　　林静无奈道笑了一下：“没办法，他父亲的理念摆在那，他想做什么都会挨骂，我能做的就是把事端揽在自己身上，让他少挨些骂吧。”

　　她顿了顿，看了宁宸翰一眼，突然说道：“如果你不想他再因你挨骂，最好不要和他家里提你们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