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御子柴勋

23、初恋

　　眼前这人笑得花枝招展，凑在他眼前跟探听八卦的狗仔一般，卞承泽突然觉得有些烦躁，送他一个字：“滚。”

　　白子衿皮糙肉厚，这句不耐烦显然不能轰走他：“嗨呀，跟我说说呗，我替你想办法。”

　　卞承泽看着那张欠揍的脸，突然问道：“医院去了么？”

　　白子衿被这一语双关噎得够呛，两人默契地躲开对方视线，顾自疗伤去了。

　　沉了好一会，白子衿才从低气压里挣脱出来：“不开玩笑，我是真心想替你想办法”

　　卞承泽沉默以对，丹凤眼无精打采的耷拉着，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太阳穴上。

　　白子衿问道：“你们俩认识得有……”

　　卞承泽嘴唇微张：“八年。”

　　“比咱俩认识时间都长。”白子衿收敛起一身轻浮，语气诚恳，“你就没和他认真谈过这事？”

　　卞承泽酝酿半天，才将满肚子憋屈汇集成几个字：“说过，被当玩笑了。”

　　白子衿以为自己听错：“什么玩意？”

　　卞承泽绷紧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眼睛默默地从白子衿一侧翻到另一侧。

　　白子衿和卞承泽认识几年，自诩对他这位高冷酒友甚是了解。他和笑这个字无缘，倒是和凶神恶煞成了拜把子兄弟，任谁都不敢对他的所作所为指指点点，更不可能有人拿他的话当玩笑看。

　　“我说，”白子衿一脸正色，“你该不会是动真格了吧？”

　　那头金发纹丝未动，点动的手指却愣在半空。白子衿叹了口气：“你也是不容易。”

　　卞承泽不置可否，手指继续规律地点着太阳穴，烦恼如何把这该死的问题解决。

　　对方不愿意说白子衿也没招，只能用他那点学来的经验苦口婆心道：“约他吃次饭——记住要找个环境好私密性高的地方，吃什么不重要——郑重其事地和他表白，他要是再当玩笑，你就看着他的眼睛，深情地再说一次。”

　　“下礼拜正好是白色情人节，可以借题发挥一下。”

　　卞承泽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表示屈尊降贵地听了下他这不怎么好的建议。白子衿指着门口：“你家店环境都太差，去我那吧，给你留个情侣包间。”

　　“记得开瓶酒，账记我身上。”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卞承泽拉长嘴角：“灌我还是灌他？”

　　“灌……”白子衿看了眼他这个一杯倒的酒友，脑中迅速闪过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笑得有些尴尬，“还是灌他吧。”

　　卞承泽似乎想起什么，丹凤眼缓缓转动到白子衿面前：“好。”

　　白子衿玩味一笑，靠在沙发上继续翻着预算表：“哥给你出这么好的主意，还请你们吃饭，这……”

　　要求还没说出口，便被卞承泽干脆利落地拒绝：“没的谈。”

　　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蛋！

　　白子衿自暴自弃，将预算表扔到视线看不见的角落里，抿嘴思考着如何解决预算问题。他侧脸对着卞承泽，下巴微扬，桃花眼郑重地凝视前方，薄唇快要抿成一条线，在卞承泽眼中和某个人微妙地重合在一起。

　　卞承泽脱口而出：“你和他，有点像。”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听得白子衿一头雾水，他蹙眉回头正打算问时，卞承泽又找补一句：“只有侧脸的这个角度像。”

　　这话听得耳熟，白子衿不禁一愣，随即问道：“你说我像谁？”

　　卞承泽收回视线，偏头不理他了。

　　白子衿在社交这块颇具心得，他深知与人交往的度在哪里，也懂得对方一颦一笑当中的含义，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闭嘴全在人家脸上写着，他绝不会在对方心情不佳时，去追问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当下显然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白子衿说出口的话没人答，他也就此打住，将疑问憋回肚里。

　　“说说你吧。”卞大少换了个话题，破天荒的关心起白子衿，“你跟那人怎么样了？”

　　白子衿十分低气压地回了他四个字：“不怎么样。”

　　卞承泽没眼力见惯了，对他这破绽百出的答案只哦了一声，就继续去自行烦恼。

　　屋里二人各烦各的，屋外群魔继续乱舞，殊不知一墙之隔的外面突然狂风大作，北风如同过境蝗虫一般，用寒冷的口器扫荡着津城每一个角落。

　　折断的枯枝哐当一声招呼在推拉门上，给站在附近的吴蕊吓一跳，跑到门边仔仔细细看了圈玻璃，没找着裂痕才呼出一口气，溜溜达达跑去吧台。

　　许是提前听说晚上要降温，今晚风情街上客流不多，店里也没几桌客人。吴蕊捂嘴打了个哈欠，眼睛在身旁两桌客人身上溜了一圈，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吧台，看了眼正在交接的二人。

　　王熙公司有个项目近期收尾，需要方清过去盯两天，因此店内工作要全部交给宁宸翰这个临时店长负责。他手执各种表单，极为负责地将各项工作逐一交代，宁宸翰在旁不时点头，偶尔还会指正表单上不严谨的地方，手臂擦过方清的衬衫时，方清脸上有一瞬的冻结，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和宁宸翰之间隔出一段非常明显的距离。

　　吴蕊觉得这二人间的氛围一点都不像情侣，倒有点像犯罪现场的警匪对峙。人家谈恋爱恨不得粘对方身上，能坐腿上时绝不挨着坐，方清则反其道而行，，手攥凶器指向前，目测对方进多少他需要退多少，完全不给对方近身机会。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不是谁生下来就是情种，也不是谁天生就会和别人谈恋爱。方清先天不足，后天弥补，用仅有的空余时间向吴蕊这位前辈学习，吴蕊不负众望，手把手教，甚至拉来自己的对象当陪练，可谓是兢兢业业。

　　眼瞅着方清再一次刻意避开对方，吴蕊实在是忍不了，从宁宸翰那里借来人就往更衣室里推。门一关，她叉腰立在方清面前，小辫子被气得鼓鼓囊囊：“新酱，我之前说的话你都没往心里去吗？”

　　“既然都是情侣了，肢体接触是很正常的，你这样刻意避开对方会怎么想？”

　　方清咬着下唇并不反驳，吴蕊盯着他看了半天，无力地叹了口气：“还是太勉强了？”

　　方清两手攥紧围裙，用力地摇摇头。

　　吴蕊看不得他这副模样，搬凳子坐到他旁边，说话声柔了许多：“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外人’的碰触，可你总这样，时间一长他肯定接受不了。”

　　“你要先尝试从心里上接受他，让他成为‘自己人’才行。”

　　陌生人、外人和自己人，方清将身边所有人清清楚楚划分为三类。经过的路人、只见过几面的老师、班里从没说过话的同学、店里不总交流的同事，这些统统被归为陌生人。王熙、李辉、吴蕊这种和他认识时间较长，方清比较信任的人，则被划分为外人。而与他接触最多，也最让他信任的人，会被划分到自己人范畴，这个简短的名单上目前只有林静和宋芸两个人。

　　对这三类人，方清态度截然不同。陌生人和他并无太大交集，至多礼貌地喊声老师，交作业时说句麻烦了，或是在工作结束之后互道一句辛苦，客套之余再无其他。外人会知道他的情况，了解他的想法，替他出谋划策，并分担他的喜怒哀乐，是方清为数不多可以交心的朋友，但也仅限于某些范围内。自己人是非常特别的存在，她们见证了方清的成长，帮助他从低谷期走出，用尽所有支持他帮助他，方清对她们百分百信赖，也百分百的接纳她们，是基于家人但更胜家人的精神支柱。

　　宁宸翰现在被方清划分为外人，可以无限近地接触他，了解一个陌生人所不知的方清的样子，但也仅止步于此，时间和信任没法让方清将他划到自己人范围内，他们就无法再进一步了解对方，也没办法再做些什么。

　　方清沉默，他曾私下问过林静这个问题，得到一个“时候到了你会知道怎么做”的答案。

　　方清犯愁，吴蕊头秃，两人静止地挨坐在更衣室内，不约而同地皱眉思考这个问题。

　　门响两声，二人抬头，宁宸翰手扶门把立在门外：“抱歉，该打烊了。”

　　吴蕊吐出一大口废气，晃着小辫子出去收拾了，方清起身将凳子归位，身后传来宁宸翰的声音：“要不要搬来和我住？”

　　凳子尚未落地，方清却先松手，四条腿前后不一地接触地面，发出一阵叮铃咣啷的响声。宁宸翰上前摆好凳子，在方清回神前用力捏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

　　北风来去匆匆，留下一片残骸和降温后便一去不复返，春姑娘再度现身，温煦的阳光将一度降低的温度再度拉回，阵阵春风拂开没被倒春寒打败的嫩芽花苞，津城瞬间春满大地。

　　林静伸了个懒腰，走到桌边给自己打了杯咖啡，在浓郁香气中开启新的一天。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她探头一看，是一条方清发来的信息。

　　方清：林医生，昨天宸翰和我说，让我搬去和他住

　　这本是一条陈述口吻的句子，林静却从中读出方清的困惑和疑虑。她回道：你想去吗？

　　对方迟迟没回，待林静做完一顿简单的早餐后，手机才再度响铃。方清只回了一个字：想

　　这个答案有些出人意料，林静想了想，回复给他：一会见面说

　　斜管面被打翻的那晚，宁宸翰答应帮王熙见齐爽后，王熙的厌食症居然突然好转，他不拒绝任何送到嘴边的食物，也不再需要靠输液维持体能，干瘪的脸颊慢慢鼓起，脸色也一天天好起来，这让关注他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在他各项数值都稳定的昨天，所有医生都下了统一结论：王熙明天可以出院了。

　　林静收拾好自己，打车前往市总医院，在病房门口碰见从门诊赶来的张晓慧。

　　张晓慧抬手压在她肩上：“后续就交给你了。”

　　林静微微一笑，视线移到病房内。病房内热闹非凡，几个大小伙子正收拾着堆积在各处的物品，自用的打包，没拆开的礼盒被王熙分送给其他两床患者，李云舒靠坐在窗边，享受着暖风和阳光带来的惬意，脸上挂满连日操劳后的欣慰笑容。

　　李辉拎着大包小包，抬头看向门口时撞上林静的视线：“林医生，您来了。”

　　林静从容地一点头，在和宁宸翰短暂对视后看向王熙：“出院之后，记得每周来找我三次。”

　　“好，那就麻烦你了。”王熙的笑很温和，彬彬有礼的他再度回归，一盒价值不菲的礼盒递到林静面前，“这是客户送的补品，我实在是吃不上，你和张医生拿去吃吧。”

　　张晓慧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眼红色纸袋上的标识，暗暗戳了林静一下。

　　林静没有理会，大方地接过来：“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熙的物品并不多，多的都是同事客户送来的水果礼盒之类，被王熙分得七七八八没剩什么。王熙和方清交待了些公司的事，便搀着李云舒坐进李辉的车，挥手和众人告别。

　　张晓慧站在台阶上，不放心地叮嘱一番：“三餐要按时吃，药也要安顿吃，上午十点前和下午四点后各出去晒半小时太阳，近期戒烟戒酒不许熬夜，遇到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知道了吗？”

　　王熙似乎已习惯她的念叨，桃花眼尾向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张医生，你再对我这么好，会让我误会的。”

　　众人纷纷笑出声，张晓慧知道他这是玩笑话，但仍不放心地看了眼他身旁的李云舒。

　　李云舒笑得眉眼弯起：“张医生林医生，谢谢你们这么照顾小熙，哪天有空就去小熙店里坐坐，想吃什么随便点，小熙买单。”

　　寒暄过后，汽车没入医院出口处的车流，不一会就消失不见。方清垂头，看见从刚才就紧握在一起的双手，默默地咬住下唇。

　　林静发现他们二人间的小动作，和张晓慧聊了几句之后走到方清面前问道：“可以单独说两句吗？”

　　宁宸翰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抽走攥住方清的手，非常配合地走到几米开外开始打电话。

　　林静看着方清漾出血珠的下唇：“已经想好了吗？”

　　方清垂头捻着袖口，半天才用力点了下头。

　　林静看了他一阵，手轻轻在他头上拍了几下：“没事，不用怕，你是真的很喜欢他对吗？”

　　方清含蓄地点了两下头，林静半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他应该也很喜欢你，对你很爱护，所以是不会伤害你的。”

　　宁宸翰似乎并不关心电话里在说什么，眼睛一直往他们这边看。林静对他报以一个友善的微笑，回过头来问方清：“家里那边需要我说一声吗？”

　　方清指节攥得发白，在一阵布料悉索中缓缓点头。林静会意，手顺着柔软的发丝移到发顶，在上面停住：“好，我和他们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