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家宴 ...

  •   每周四晚是白家例行家宴,说是“家宴”有些夸张,因为参加的通常只有三个人,但要说排场和用餐地点,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宴”。

      白氏餐饮集团旗下品牌众多,其中最知名的除了面对年轻的西餐厅“Cafe Cielo”和酒吧“Sante”,就是给有情怀又有钱的中老年人群,也就是俗话说的“富一代”量身打造的“宴”。

      “宴”的定位有点像高级会员俱乐部,其制度和接待方式如出一辙,却只提供正儿八经的宴会餐饮服务。这里消费不低,人均四五位数是常态,但因其量身定制的服务和口碑,还是远超许多性价比高于这里的店家,成为高端人士宴请聚会的首选。

      津城的这家“宴”,可以说是国内最奢华的一家。在津城以南,CBD中心地带,有一块占地约十公顷,被几米高的铁栅栏和法国梧桐挡得严严实实的私有地,频繁进出的豪车和戒备森严的警卫,让来往于此的人们对这个连牌子都没有的地方相当好奇。越过铁栅栏,十来栋大小不一的别墅藏匿于绿植和梧桐间,面积大的有可容纳50人左右的宴会厅和露天花园,小一些的也能招待开十来个人,每栋别墅均设有停车场、宴会厅、酒吧、棋牌室等,各配一套厨师和服务人员,给在此用餐的客人提供贴心的定制服务。

      “宴”的配套设施不仅于此,白炳炎在这块地正中,花重金打造出来一个微缩西湖。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水旁,春有“柳浪闻莺,”夏观“曲院风荷”,日赏“断桥残雪”,夜游“三潭印月”,让客人们能在不同时节不同时间欣赏到不一样的景致,以满足他们变换多样的需求。

      在这块寸土寸金极端讲究的地方,白炳炎搭了个只限自家人使用的小餐厅。夕阳西下,湖边长廊尽头,一座琉璃瓦加顶,雕梁画柱的六角亭被反光玻璃封的严实,十来个长方形红灯笼悬在檐下,随春姑娘的问候轻轻摇曳,灯火阑珊地映着花池子里的残枝败叶。

      六根檐柱撑起的这方天地里,八个身着旗袍的服务员各立一方,眼神活络地观察着餐桌上筷子的走向。坐在末席的小少爷只夹转到眼前的菜,哪样都夹过一筷子,却哪样都没再夹过二回,对面的董事长和太太兴趣不像在吃饭上,太太基本没动,只顾着看董事长,而董事长则专心地剥着虾皮,看着比她们还像服务人员。

      白炳炎已是知天命快要跨进花甲的年纪,此刻正像哄对象的小年轻一般颇具耐心地剥虾皮。红虾身上的硬壳已被扒得差不多,还差虾尾那一点塞牙缝的肉,他却认认真真地一手钳虾尾,一手握筷子,如同做手术一般把肉完整地剥离出来。

      红白相间的虾肉在骨碟上滚过几番,白炳炎抬筷子夹到旁边人的骨碟里:“熙芳,虾皮都剥干净了,你尝尝味道,要是觉得不错,我再给你剥。”

      赵熙芳比白炳炎小几岁,保养得却和他像两代人,她用和白子衿八分像的笑颜对着那只虾,还没尝就得出结论:“嗯,是挺不错的,再给我剥一个吧!”

      两鬓斑白的男人舒展开眉间的川字:“好好好,那我接着剥啊!”

      身后人颇有眼力见地伸手端菜,白炳炎手一抬,那盘虾回到他手边,他继续津津乐道,任劳任怨地摆弄着虾头虾尾,全然不顾对面还有一个被他喊来吃饭的儿子。

      白子衿见怪不怪,注意力只停留眼睛到餐桌半米之内,丝毫不被对面飘来的酸臭味所影响。

      赵熙芳单手托着下巴,在爱人专注的神情上看了一眼又一眼,余光卷进来一截筷子在桌上捞鲍鱼,她斜眼一冽,将对儿子的嫌弃含进白眼之间。

      这孩子真不懂事,进来这么半天连句话都不说!

      白子衿不是不懂事,而是实在懒于和白炳炎赵熙芳交流,这二位每每见他,说出来的话不是催他赶紧找对象结婚,就是骂他成天不着调,没一句是白子衿爱听的。

      桌上菜都吃过一圈,白子衿擦嘴起身开门一气呵成,脚还没迈出去,身后白炳炎的呵斥便追上来:“哪去?”

      白子衿头都没回:“约了人谈事,爸,妈,我就先走了。”

      白炳炎一听,好不容易消失的三档杠聚在眉间:“这点能谈什么事?还不是去鬼混!”

      白子衿终于转过身,不耐烦的解释道:“爸,我是真约了人谈事。”

      他还没解释完,赵熙芳抬手挥了挥:“坐下,妈有话要问。”

      赵熙芳笑起来温柔似水,可一旦严肃满脸冒寒气。她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看过来,白子衿后背一寒,乖乖坐下。

      他知道自己暂时走不了,两手藏在桌下快速敲着手机,期望临时搬来的救兵能快点上线。

      赵熙芳视线在白子衿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衬衣领口不自然的褶皱上:“子衿啊,昨晚上去哪了?”

      白子衿头都没抬:“和朋友喝酒去了。”

      涉及白子衿,白炳炎怒火窜得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木筷从筷架滚落到桌布:“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赵熙芳倒是淡定,拍拍白炳炎的手背,话问得直接:“说吧,又跟谁鬼混去了?”

      “一帮朋友,男女都有,你们不认识。”白子衿答得兴致缺缺。

      “混账!”白炳炎再度发怒,五指山重压下来,压得白子衿叹了口气。

      白子衿心情跌至谷底,两手飞快地点在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的信息催促对方抓紧行动。

      “子衿呀,再有俩月你就三十了。”赵熙芳和白炳炎向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白炳炎发完火,该她教育人了,“你爸在你这年纪时你都能自个儿出去打酱油了,怎么你还这么混,这么不懂事呢?”

      白子衿刚想顶她两句,又听她说道:“前两天给你介绍的赵局的姑娘,俩人谈得怎么样了?”

      白子衿十分不想聊这事,但在对面二人的高压下他还是如实说了:“没怎样,吹了。”

      “吹了?”赵熙芳探出身子,双眼瞪得滚圆,“那么好一个姑娘,你给谈吹了?”

      “妈,我也不想啊,”白子衿运用多次相亲失败的经验,胡编乱造一个听起来完全合理的理由,“是她说对我没感觉,你总不能逼人家跟我谈吧?”

      白炳炎对他的话做出简短回应:“放屁!”

      眼瞅着家丑要外扬,赵熙芳挥手让服务员撤出去,待玻璃门再度关严,她指着白子衿冷笑:“好你个白子衿,当你妈我真傻啊?!”

      她把口布扔在桌上,食指点着白子衿,咬牙切齿地说道:“人家姑娘亲口跟我说,你压根就没联系过她!”

      白子衿低头翻了个白眼,心里骂着那个告状的姑娘。赵熙芳被气得够呛,手捂在高低起伏的胸口上:“我算看出来了,你啊就是成心给我们添堵,嫌我俩活得长,想给我们气死是不是!”

      一人独骂变成二人合骂,白子衿懒得顶嘴,装鹌鹑缩在椅子里给他们个耳朵。待骂声接近高潮时手机突然响铃,白子衿居然觉得平日里厌烦的铃声悦耳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举起电话,看都没看接通:“喂?”

      电话那头说了句话,他突然一脸正色,说话语气毕恭毕敬:“是卞总啊,您好您好!……已经到了?……好好好,我就在附近,马上就到,您稍等我会啊!”

      几句寒暄过后白子衿挂断电话,他抬起头,一副委屈模样:“妈,我约的人已经到地方了。”

      “那人是酒吧街老板。”

      白氏要在酒吧街开店,这是去年上半年就定下来的事,可由于约不上那边负责人谈合作,因此这事被不停往后延,延得白炳炎不得不亲自出马。几番沟通下来,白炳炎发现那个叫卞承泽的小年轻是个油盐不进的愣子,电话不接,宴请不来,连正式谈判都不露面,处处体现出他对这次合作的不重视。

      这块烫手山芋无人敢接,终在今年年初时甩给白子衿,白炳炎起初只想看看他的反应,压根没指望这事他能谈成,谁知还没一个月,他居然提交上来一份可实施的详细策划案,从开业时间到预算甚至促销活动都列得清楚明白,白炳炎以为静观其变,以为他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直到现在他把手机的通话记录怂到自己面前,他才意识到白子衿竟真把这事推进下去了。

      “爸,卞总说今晚和我谈场地的事,让我过去看看。”白子衿扬着手机和他说。

      白炳炎怒气全消,正打算说一起去时,白子衿收了手机,说了句令他窝火的话:“爸,你还是别去了,你要是去我怕这事谈不下来。”

      儿子日常混蛋,老子生意还得谈,白炳炎心中反复默念这两句话,梗着脖子点了个头。

      赵熙芳在白子衿说要见卞承泽时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有着狗血身世和黑白两道人脉的霸道总裁和她一闺蜜有些关系,她经常听说一些关于他的小道消息,比如对方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云云。

      白子衿长相随她,勾人的桃花眼有点女相,和一双龙眉注定他这辈子桃花运过旺,结合她听到的种种传言,她担心儿子这生意不是靠正道谈来的。

      赵熙芳压了压手,还在想怎么和白子衿说这事,谁知道一抬眼对面没人,白子衿居然已经跑了,连句再见都没留。

      白子衿说的是实话,他确实约了卞承泽今晚见,二人也确实要谈白氏开店的事,只不过他没说是他临时约的对方,那通电话也是他拜托对方打来的。

      马达声轰鸣,一道明黄色的闪电在柏油路上不停地画着Z字,刚栽进隔离带的桃花树根还没扎牢,便被闪电带过的狂风撞得东倒西歪,险些一头撞进后面缓速行驶的私家车里。

      但凡闪电经过之地总能引来抗议的鸣笛,在车内的白子衿却浑然不知,全身心感受着低音炮加迪曲所带来的震撼。

      一通电话打进来,欢快的铃音替换掉鬼哭狼嚎,窗外呼啸的风声清晰起来。白子衿垂眸看了眼,右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还没等他说话,对方先问道::“门口了?”

      白子衿左手揉着太阳穴,眉眼快要皱成一团:“正往你那赶,再等会。”

      对方没说话,白子衿知道他想说什么:“再等五分钟,马上到。”

      话音未落,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将快要转黄的信号灯及旁边一排小树甩到身后,以异常惊人的速度朝市中心方向驶去。

      津城这几年地价水涨船高,涨幅最高的西区快要和一线城市市中心价格匹敌。这里有着津城最高端的写字楼最贵的商场,面积最大的公园和布控最严的警备,同时也是津城最热闹也最奢靡的灯红酒绿之地。

      跑车打了个直角拐进停车场,在荧光绿迈凯伦和银色兰博基尼间找到空位,白子衿停好车,下来看了眼两辆极具辨识性的跑车牌照,低气压地按下锁车键。

      夜色刚沉,繁星还没来得及点亮自己,便被酒吧街上的滚动射灯晃瞎了眼,老老实实地躲回云朵后面,不和那群没事找事的人凑热闹。巨型灯箱下是总也关不上的店门,奔泻而出的音乐四通八达地在街上合奏出并不协调的交响乐,给喝得东倒西歪的男女伴奏,陪他们跳着四肢不协调的舞,剐蹭着一个又一个路人。

      白子衿小心躲闪,鼻孔艰难地在酒精味中找寻新鲜空气,不远处一大帮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横在路中央借门缝飘出来的音乐原地自嗨,白子衿想绕过他们进店里,却被一个穿低胸紧身连衣裙的绿发美女缠住,围着他跳贴身舞。

      守门保镖在一众五颜六色的头发丝里发现了他,在美女彻底贴上身之前夹进二人之间把他安全带出。躲过一劫的白子衿随保镖进入店里,在振聋发聩的音乐声中见识到什么叫做酒池肉林。

      台上DJ神情忘我,台下信众纵情扭动,一帮喝高的糙汉子扒掉身上衣服,在舞池中给自己扒拉开一块地方,跳进去围着几个摇头晃脑的美女上下其手。对面卡座里的一男两女正在上演十八禁,隔壁的胖男人用力扇着长发女人的脸颊,边扇边唾沫横飞地骂着什么,夹在他们当中的服务员各个聚精会神地看天看地看手机,没一个敢往他们身上看,也没一个敢上前拦。

      白子衿张嘴骂了几句粗话,声音还没出便被直接打包揉进轰鸣的迪曲里,他选择视而不见,转身躲开往他身上乱摸的手,假装自己聋了瞎了没看见卡座那俩穿花衬衣冲自己招呼的傻逼,大步迈进最里侧的包房,将糜烂世界关之门外。

      卞承泽坐在房间正中的长沙发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左手捏着的一沓A4纸,听立在身旁挺着啤酒肚的经理结结巴巴地说道:“卞,卞总,今年预算都提前支完了,您这说关就关……”

      丹凤眼皮抬起,卞承泽和白子衿对上眼神,手里的A4纸被扔到沙发上:“来了。”

      白子衿嗯了一声,转身走到拐角处的吧台给自己倒酒去了。

      卞承泽仰坐在沙发里,右手在身旁嘘嘘一划,保镖腾空架起经理,在他嘴里喷出点什么之前拉出门去,还给白子衿和卞承泽一片清净。

      “看看。”卞承泽点了点身边的预算表,“你们要来,得承担这些。”

      白子衿端着酒杯,在卞承泽斜对面落座,拿起被他扔掉的预算表看了起来。十来页纸上信息量颇大,上面列数着这家店今年已经花掉钱。白子衿想了想他之前做的预算表,把翻新费用加进去一算,得出一个将近七位数的数字。

      “预算超的有点多。”白子衿点了点表格里的某个六位数数字,“人工成本怎么这么高?”

      卞承泽没说话,右手在门上一点,两手比划着做了个动作。

      白子衿瞬间懂了,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V:“Agincourt!”

      “所以,接还是不接?”

      这乱七八糟的环境实在是入不了白子衿的眼,况且预算超了近一倍,他得回去好好想想这事:“再议,让我考虑两天。”

      “就这一个空地,不来算了。”卞承泽依旧面无表情,说得事不关己一般。

      和卞承泽谈生意是件令人头疼的事,他只和能入他眼的人谈,并且自私得只同意对自己有利的条件,白子衿猜他是嫌这地方麻烦想快速转手,否则绝不会如此痛快地答应将自家生意让给白氏做。

      白子衿一个头两个大,刚抿口酒就被劣质酒精呛到,咳嗽着去够桌上的矿泉水:“咳咳咳,工作时间结束,聊点别的——上次你说的那人,咳咳,搞定了么?”

      身旁人没了动静,白子衿嘴里灌着水偏头看过去,只见卞承泽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右手频繁地点着太阳穴。

      白子衿从他垂下的嘴角看出来点失落的意味,半开玩笑道:“还有你卞少搞不定的人?”

      卞承泽双眸一抬,在眼刀飞出去前收回视线,快速的瞪了他一眼:“不好搞,搞不定。”

      这位冷酷的卞大少平时鲜有高兴的时候,但现在这会的不高兴显然和之前的不能相提并论,白子衿在他脸上盯了一会,突然像是发现什么一般挑眉凑上前:“这人……不会是你提到过的初恋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