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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难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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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终了,咖啡厅内静了许久,舒缓的小提琴音带起一首曲调悠扬的交响乐。咖啡机滴滴响了两声,倚在吧台边愣神的小姑娘收回视线,两手麻利地调好一杯饮料,递给在吧台边等餐的客人。她稍一抬眼,便看到大厅内所有人的情况,其中包括刚才碰碎玻璃杯的那桌客人。
那个穿卫衣的白净男孩好像心情不好,自打吼完一嗓子就一直双手掩面,不知道遇上了什么事,坐在他对面白领打扮的女人看着不像他对象,说是谈生意二人举动又过于亲昵。小姑娘视线扫荡一圈,见大厅里一副萧条模样,便随便拎块抹布,一步一蹭地往那桌靠近。
齐爽状态不佳,林静觉得需要暂停一下,拿起菜单开始翻:“已经中午了,要不先吃个饭?”
齐爽沉了一会,直至情绪平复后才摇摇头,抬手拨开遮阳帘朝外看:“不用,我该走了。”
林静坐在两扇窗之间,后仰一些便可看到窗外情况。正午阳光洒在地上,将尚有水汽的地面晒得油亮。行人脚步减缓,但仍低头注意着脚下,在这些移动的人群中她很快发现停在路中面朝他们的一行三人。
这三人霸占地占据着一亩三分地,没有谁敢从他们身旁路过。正中的男人留着一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发,顺从地垂在肩上,与藏蓝色暗纹羊毛呢相融却又不搭。三件套西装线条流畅,将这人身高身材优势尽现,衬得人腿长肩宽,颇具贵族气质。若是忽略掉那双丹凤眼的邪气和玩味一般翘起的嘴角,你会觉得他是独闯一片天的富一代,但玩世不恭的表情和那头金发却足像出来善于惹是生非的二世祖。他身后那两位面相不善的壮汉视线不停在周围人身上游走,但凡有人回看便飞个眼刀过去,像是谁看他们,他们就从谁身上掠夺财物一般,极像占地为王,收取过路费的土匪。
金发男人右手点着太阳穴,见林静看过来鬼魅一笑,竖起的食指缓缓放平,指着遮阳帘的位置轻轻点头。
林静转回头,齐爽已站起身,她忙拦住对方:“咱们还没说完。”
齐爽看向遮阳帘:“没时间了。”
林静拉住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说王熙那时精神就不太正常?”
小姑娘正在擦门口位置的空桌,转身时不小心撞上什么人,她扭头刚要说声对不起,却被金发男人的一瞥吓得险些哭出来。
“抱歉。”卞承泽浅勾唇角,在保镖及一众人的目光中朝齐爽走去。
齐爽抖开牵制住自己的手,眼睛一直没离开卞承泽,林静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在和卞承泽视线对碰之后马上转回头,求助一般地看向齐爽。
齐爽长睫微颤,眼睛再看向林静时已没了阴郁,在卞承泽离他们几步之遥时咧开嘴嘲笑般地说道:“他是我逼疯的呀。”
王熙病倒如同多米诺骨牌,接二连三影响到不少人的工作生活。公司受到的波及最大,王熙负责的老客户找不到人,纷纷联系方清和其他曾经联系过的技术客服,但他们的经验和信任度远不及王熙,因而投诉抱怨一大堆,职员们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工作量。卡萨布兰卡影响不大,但两大主力李辉和方清一个要照顾病人及其家属,一个则要兼顾学业和工作的同时,还需不停解决公司接连遇到的问题,看店主力均力不从心,李辉不得以拜托同在风情街开店的宁宸翰帮忙照看,没想到这一决定,竟引来店员们的诸多不满。
宁宸翰有洁癖,对卫生要求极高,同时在国外顶级酒店类学校的学习经验让他无法容忍店员们不规范的服务礼仪和吊儿郎当的服务态度。他不满意店员们的仪容仪表,不满意反复擦拭却依旧带着污渍的桌面地板,不满意的地方诸多,整日指点各处让他们改善,懒散惯了的店员们自然是不认可他这个暂管空降兵。积怨越堆越多,尽管有方清和吴蕊从中协调,但敌不过有人挑拨离间,没过几日,李辉就收到来自员工联名签署的谈判书,要求宁宸翰离开,在店里选一名有经验又有声望的人暂管店内事务,待李辉回归后再正式选出一位店长管理。
这封请求书由周浩做代表交给李辉,他知道李辉不喜欢宁宸翰,特意多说了些宁宸翰的坏话。没想到话刚说没两句就唤来对方一句闭嘴,他再想争辩时,李辉居然告诉他爱干干不爱干滚。
周浩自诩很喜欢这家店,为此任劳任怨三年,努力和同事邻里打好关系,甚至还推掉了一个工资发展都不错的公司的OFFER。他以为自己的付出老板都看在眼里,只是暂时没办法提拔他,谁承想他在老板眼里还没一个不喜欢的宁宸翰重要,这让他极度失望,也极其愤怒。
老板的态度说明一切,周浩心知肚明,咬牙切齿地答了句“我滚就完了”,当场甩掉围裙踹翻桌椅,在骂骂咧咧当中甩手走人。
这事本来不大,但周浩煽动能力一流,风情街内流言四起,陆续又有两人因不满而辞职。店里人手不足,李辉贴出招募启示引来不少学生面试,但没一人在通过面试后再来过店里,打电话过去问也支支吾吾,或说找到新工作不再考虑这边。李辉没辙,想尽万般办法招人,同时问遍身边所有人搜寻劳动力未果。还好宁宸翰及时解围,从店里调来两人过来帮忙,并承诺在招来人之前这两人可以暂时留在卡萨布兰卡,这突如其来的难关才得以解决。
在李辉和方清手忙脚乱期间王熙的病情略有好转,他不再只盯着窗外发呆,能正常和人对话交流,也不排斥张晓慧隔三岔五的检查,只是他仍拒绝进食,无论谁问谁劝只报以微笑,没有丝毫改变主意的意思。
张晓慧头秃,和林静寻遍各种手段诱导他吃饭,只可惜病人不配合,再厉害的手段也无法实施。二人研究半天,觉得问题核心可能还在齐爽身上,想试着再约他聊一次看看,没想到电话拨出去是个空号,问李辉也没问来其他联系方式,这个想法不得不放弃。
这一悬而未决的问题也成了众人的一块心病,大家想尽办法劝他进食,但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不断消磨着他们的耐心,也在消耗王熙的生命力。王熙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挂在身上的病号服越穿越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每一个来看望他的人都担心这是见他的最后一面,好言相劝的,忍不住落泪的,看得立在一旁的李云舒心里难受,却无能为力。
这日,宁宸翰趁店里不忙赶来送饭,他眉头紧皱地随着送饭大军涌入住院部大厅,小心回避着上下楼的人群,脑中思考着说服王熙的办法。当他好不容易挤到病房门口时,李云舒正捏着一瓣橘子放在王熙嘴边,王熙笑着摇头拒绝。
李云舒面容憔悴,手上举着瓣被仔细择掉橘络的柑橘,橙色的橘瓣透着水汽,贴在毫无血色的唇上似乎想把自己的颜色沾染上去。王熙推开李云舒的手:“妈,我不想吃东西。”
李云舒执拗着把手又推到王熙嘴边,被他再一次拒绝,一双柳叶眉快拧到一起:“不吃东西怎么行?这样身体会坏的。”
王熙抬起扎针的右手示意她看,嘴角噙着笑意:“这不是输着营养液了么,不吃也没事。”
李云舒抿紧双唇,捏着橘瓣的手微微颤抖。
宁宸翰抬手敲了敲门框,在众人瞩目之下走到病房最里侧。
“小宁来啦,”李云舒起身相迎,挂在眼角的泪痕被鱼尾纹隐去,“你这带的是什么好吃的啊?”
“西餐。”宁宸翰简明扼要,推来小餐桌将提袋放在上面,从里面掏出一个餐盒打开,病房里瞬间香气四溢。
李云舒眼前一亮,从宁宸翰手中接过餐盒递到王熙面前:“小熙,你看,是你最爱吃的奶油咸肉斜管面!”
她接来宁宸翰递上的餐叉,将餐盒连同餐具一起送到王熙嘴边:“小熙,你快尝尝,是不是你爱吃的那个味。”
斜管面被奶油染成乳白色,奶香混杂着油脂煎过的香气让人闻了忍不住咽口水。王熙不禁想起那人第一次做这道菜时的别扭表情,和见他吃时眼中溢出的喜悦。
唇角浅浅勾着,眼睛却一阵酸楚,他接过李云舒手里的餐叉,对叉在上面的斜管面默默流泪。
李云舒被他的眼泪吓到,忙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纸巾,折叠桌面在匆忙间被带偏角度,放在上面的饭盒被地心引力缓缓拽偏,最终哐当一声扣落至地,乳白色的酱汁瞬间溅得到处都是。
宁宸翰一手拦住李云舒伸向呼叫铃的手,一手拽起拉帘,将众人的目光全挡在外面。他走近王熙双手扳住他肩膀,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熙哥。”
王熙仍无声落泪,双眼空洞无神,并没有被他这声呼喊唤回来。
宁宸翰蹙眉:“熙哥,看着我。”
“我能帮你见到齐爽。”
隔了好一阵,宁宸翰才从那双眼中捕捉到一丝生机,他进而说道:“不过你要答应我个条件。”
白子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晕头转向地伸手乱摸,终于在伸长胳膊后摸到冰冷且有棱角的东西。
他半眯着眼,顺着桌沿摸索半天,没在上面摸到任何东西,又一路摸到墙壁,在一处凸起用力按下,霎时屋内照明全亮,亮光逼得他用手挡眼,好一阵才适应过来。
灰黑色的屋顶有些陌生,上面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看着也不像他屋里的,他单手拽开有些潮气的被子,发现抓在手里的不是空调被而是羽绒被时,患有鼻炎的鼻子随着被子里的鸭绒不安分的上蹿下跳而再次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向他表示着自己的抗议。
酒劲在喷嚏的作用力下逐渐消退,白子衿猛然坐起,一手揉着隐隐发痛的太阳穴一手掀开被子,在脚着地前对着一地衣物皱紧眉头。
这里显然不是他家,看装修应该是个档次不低的酒店,至于他怎么来的又是和谁来的他印象全无。他现在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浑身上下所有布料此刻都在地上摆着,他现在急需知道是谁给他脱得如此干净。
昨晚那场饕餮盛宴可谓热闹非凡,几乎全津城的公子哥富家女全汇集一堂,白子衿作为其中话题性最高,也最引人注目的存在,自然是引来众人一轮又一轮的搭讪。他能避开对方故意贴来的丰胸或利器,却拒绝不了车轮战一般的敬酒,他是想借酒浇愁,但他不是千杯不倒,只要有人有心灌他他就有倒下的时候,更何况围在他身边那几个全对他图谋不轨。
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不顾寒冷在套房内裸奔,逐个房间找人又找物。当这二者全落空后他又冲进厕所,对着半面墙的镜子前后左右仔细查了一番,没发现身上有半点痕迹之后,才放心地粗喘一口气。
门铃在空荡的套房中回响,三下敲门声快要了白子衿的命,他冲到床边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边穿边听门外说道:“客房服务,请问屋里有人吗?”
系扣子的手哆哆嗦嗦,赶不上外面人敲门的频率,门外再次响起呼唤:“您好,客房服务,请问屋里有人吗?”
他抄起西裤胡乱套上,在门锁响之前冲到门口,两手挡住门,只露出个脑袋:“有人有人!有事么?”
礼宾员胳膊上搭着两件洗好的衣服,右手握在门把手上,抬头看见一头鸡窝的白子衿先是一愣,礼貌性地朝他笑了笑:“您好,先生。”
他把衣架挂在手上,毕恭毕敬的递上前:“这是您加急洗的衣服,请您确认。”
门突然合上,吓得礼宾员倒退一步,再开门时,白子衿衣冠楚楚,盯着一窝鸡毛笑得灿烂:“谢谢,多少钱?”
白子衿翻着口袋找钱包,礼宾员摆手:“马先生已经付过了。”
“马先生?”白子衿在脑海中逐一回想昨天来敬酒的人,“谁姓马……”
礼宾员笑容满面,似对客人这种反应习以为常:“昨天送您来酒店的那位先生,穿得……很有特点。”
白子衿瞬间捕捉到重点:“送?”
“是呀,他送您进屋没多久就下来了,手里拿着这两件衣服说要加急洗,让我们今天上午十点左右给您送过来。”礼宾员态度真诚,看起来说得是实话。
白子衿接过衣服,在礼宾员毕恭毕敬的鞠躬中关上门,开始研究对方刚才提到的马先生。
姓马的他认识不少,但昨晚出席宴会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和他有生意往来的直男,平日不苟言笑,对白子衿的轻浮颇有微词,另一个则是缠着他的娘娘腔,整日穿得花红柳绿,见他就往他身上粘,上次若不是王熙突然出现替他解围,他恐怕就……
想到这,他突然神色一暗,连人带手里衣服往床上一瘫,单手挡在额间,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出神。
那日他被王熙吓得从医院落荒而逃,等再回过神来时人已在酒吧,手里抱着只剩少半瓶的威士忌正往嘴里灌。他不清楚灌自己的目的何在,却又日复一日地离不开酒精麻痹,似乎这样能让他短暂地忘掉一些可能会对他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翻了个身,手探到枕头底下,被什么东西的边角划了一下。他拽住那东西拿来一看,是那张他从王熙家偷拿出来的照片,上面遍布折痕,如同裂开的玻璃般,将两人面孔分得支离破碎。
他把照片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垃圾桶,起身扯掉衣服外包着的塑料袋。外套散发着干洗剂的味道,他抖了几下,嫌弃地扔在床上,弯腰拾起皮带系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边的垃圾桶。
待他穿戴整齐,胳膊上搭着外套准备出门时,视线在屋内环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刚被他扔过东西的垃圾桶上。
门开了条缝便没再动,白子衿突然快步走到床边,将垃圾桶翻了个个。一个鼓囊囊的纸团悄无声息落在地毯上,他两手并用将其展开,对着上面的人抿了抿嘴,将其小心翼翼地塞进钱夹,这才拉开门离开。